作者:墨色江南
“說是奉命行事,但只認得一箇中間人。”刑部尚書頓了頓,“那人,死在路上。”
朱瀚合上摺子。
“死因?”
“急症。”
“誰驗的屍?”
刑部尚書沒有立刻回答。
朱瀚抬眼看他。
“仵作是河道總署舊年調來的。”刑部尚書低聲道。
這句話落下,屋內一靜。
朱瀚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卷宗呢?”
“在裏頭。”刑部尚書起身,“王爺要不要——”
“我自己看。”
刑部尚書沒有堅持,只吩咐人點燈。
案卷被一箱一箱擡出來。
朱瀚站在案前,一份一份翻。
他看得很快,卻不是草率。每一頁,他都會在某個地方停一下,像是在對照什麼。
直到翻到最後一箱。
朱瀚手指一頓。
“這一頁,”他說,“是誰謄的?”
刑部尚書湊近看了一眼,眉頭隨即皺起。
“這筆跡……不像是原手。”
“不是不像。”朱瀚道,“是故意學的。”
刑部尚書心裏一沉。
“能看出來?”
“看這裏。”朱瀚指着一處不起眼的筆劃,“原手收鋒急,這裏卻慢了。”
刑部尚書沉默良久,才道:“我明白了。”
朱瀚合上案卷。
“這個案子,刑部不要接。”
刑部尚書一怔:“那——”
“送回都察院。”朱瀚道,“讓他們主查。”
“可這樣一來——”
“正合他們的意。”朱瀚語氣平穩,“他們既然遞了補呈,就一定準備好了。”
同一時間,河道總署原副使署理事務。
他坐在主位上,卻坐得極不自在。
堂下的官員一個個報事,說的都是尋常公務,可他聽得心不在焉。
直到一名屬官低聲提醒:“大人,沈府來人了。”
副使一怔:“誰?”
“沈大人的長子。”
副使心裏一緊,連忙讓人請進來。
沈家長子進門時,神色還算鎮定,行禮也很周全。
“家父託我帶句話。”
副使屏退左右。
“什麼話?”
“案卷移交,是規矩。”沈家長子道,“但有些舊物,是私人的。”
副使聽懂了。
“你想要回去?”
“只是家中舊賬。”沈家長子語氣平穩,“不涉公事。”
副使沉默了一會兒。
“我做不了主。”
沈家長子點頭:“我知道。”
“那你來——”
“只是提醒大人。”沈家長子看着他,“有些東西,不在署裏。”
副使心頭一震。
傍晚時分,朱瀚入宮。
這一次,他沒有去謹身殿,而是直接進了東宮。
朱標正在與幾位屬官議事,聽聞朱瀚到來,立刻讓人退下。
“皇叔。”
朱瀚開門見山:“城南舊宅的事,你知道了?”
朱標點頭:“有人已經把話遞到我這裏。”
“怎麼說?”
“說是有人借查案之名,行構陷之實。”
朱瀚冷笑了一聲。
“你怎麼回的?”
“我沒回。”朱標道,“留中。”
朱瀚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一分認可。
“接下來幾日,你什麼都不用做。”
朱標一愣:“那——”
“他們會自己動。”朱瀚道,“你只要看着。”
“若有人逼你表態呢?”
朱瀚站起身。
“那就讓他們來找我。”
他轉身離開東宮時,夜色已深。
當天下午,朱瀚在王府接到了第一份“私下的拜帖”。
帖子沒有署名。
送帖的人卻很清楚規矩,只說了一句話:“有舊友,想同王爺敘敘舊。”
朱瀚看了一眼那張帖子,隨手遞給內侍。
“燒了。”
內侍一愣:“不見?”
“不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人放進來。”
內侍心頭一跳,卻不敢多問。
傍晚時分,一名中年官員被引入偏廳。
穿的是常服,沒有佩印,看起來像個閒散之人。但腳步很穩,進門行禮時,分寸拿得極準。
“見過王爺。”
朱瀚坐在主位,沒有讓座。
“你是誰?”
那人一笑:“舊河道司,早年調任戶部,如今賦閒。”
朱瀚點頭:“我沒請你。”
“是。”那人不否認,“但王爺現在,應該需要知道一些舊事。”
朱瀚看着他。
“比如?”
那人壓低聲音:“比如十七年前,河道銀第一次出現缺口的時候,賬目是怎麼過的。”
朱瀚終於開口:“你當年在場?”
“不在主賬。”那人坦然,“但在副賬。”
“誰的副賬?”
那人停頓了一下。
“沈廷瑞的。”
偏廳裏安靜了一瞬。
朱瀚語氣依舊平穩:“你現在說這些,是想換什麼?”
那人苦笑:“不敢換什麼,只求王爺記住,我今日來過。”
“爲什麼現在?”
“因爲再晚,”那人抬眼,“就輪不到我說話了。”
朱瀚盯着他片刻,忽然問:“誰讓你來的?”
那人沉默。
朱瀚也不逼,只淡淡道:“你回去吧。”
那人一怔。
“王爺不問?”
“你今日說的,不值當我問。”朱瀚道,“但你這個人,值。”
那人怔怔站了一會兒,鄭重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內侍忍不住低聲道:“王爺,就這麼放他走?”
朱瀚起身:“不放,他背後的人就不急了。”
當夜,城西一處私宅燈火通明。
屋內坐着三人。
一人是都察院舊員,一人出身戶部,還有一人,一直未說話。
“他見了。”有人低聲道。
“說了多少?”
“不多,但夠用。”
那一直未說話的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他怎麼反應?”
“沒留人,也沒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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