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讓他回。”朱瀚把兩封一疊,“城裏要靜三日。”
“陸廷那邊?”
“今晚不會動。”朱瀚看窗外,“再過兩日,他必動。”
“動什麼?”
“動字。”
“你攔?”
“不攔。”朱瀚搖頭,“讓他寫一次長文。”
“寫給誰?”
“寫給火。”朱瀚笑了一下,“寫完給午門看。”
亥初,中書府。
陸廷伏案,筆下走得極慢,背影硬得像一塊木。
他把紙拉直,把墨磨細,寫“登極禮札”,每一個字像從牙縫裏咬出來。
他寫到半途,忽然停筆,把燈芯掐了一次,火光降了一指。
小童在門外不敢進。
“去把桑二擡回來。”陸廷忽然說。
“相公——刑部那邊……”
“擡回來。”
小童應了一聲,退。陸廷又點了點頭,像在對自己說:“擡回來跪門口,不用跪火邊。”
雞初,午門。
火盆半旺。給事陳述照舊站近,不知何時已不需要溼布。
火匠把夾灰的鐵叉在盆沿叩了叩,灰落下,火穩住。
“今天火小了些。”火匠說。
“夠。”陳述答。
“你手不疼了?”
“不疼了。”
“那你就會寫長一點。”火匠笑。
陳述也笑:“會。”
宮裏鍾起。奉天殿帷幔升至半腰,金案上的黑檀匣安安穩穩。
朱標入坐,禮部唱贊,樂正舉拍,鼓聲止在第二擊。
“宣誥。”
“朕謹受之。”
“封門不改。”
門官唱封,東內小印一壓,泥線平。
百官目送,不言。
朱瀚退半步,依舊在門裏。
巳初,奉天殿後偏。
內使飛步:“王爺,門外有人遞帖——寫‘旁支請正’四字。”
“紙呢?”
“燒了。”
“誰燒的?”
“御史臺。”
“好。”朱瀚點頭,“告訴他們,今日火不添油,是給他們燒紙用的。”
“王爺。”郝對影從側門入,“鐘樓那人已放出北門。”
“有人接?”
“有。狐皮的人沒到,來了兩個戴斗笠的。我們只看。”
“看夠就回。”
“回了。”
“再問一件。”朱瀚看他,“慈雲觀昨夜有幾撥?”
“三撥,都被主持堵在前殿。”
“那主持還可以用。”
“用什麼?”
“用他愛錢不愛禍。”朱瀚淡淡,“給他錢,讓他把門看嚴。”
申初,刑部獄外。
桑二被兩人抬到門口,陸廷命人在臺階下放了一塊草墊。
桑二虛喘,眼神渙散。陸廷站在臺階上,居高俯下,看了他一眼,轉身入門。
第1358章 空紙也得燒
獄門內一個主事迎上來:“陸相請回。”
“我來認人。”陸廷淡淡,“認完就走。”
主事不敢攔。陸廷只往裏站了一尺,沒再進。
“他抄字收錢,跪給字看。”陸廷吐出這句,轉身走。
門外,小童在角落裏直哆唆。陸廷未看,徑自上轎。
轎簾合上時,他閉了一下眼,像隔着簾子看見午門的火。那火不旺,半盆,卻穩。
酉初,太廟神庫。
半開半閉的門已合,封條新。
門外擺了一張矮几,几上空空,連一張紙都沒有。宗人府主事站到腿麻,終於鬆口氣。
“今天他們塞了什麼?”郝對影問。
“空。”主事怔怔,“都是試的手。”
“明日繼續。”朱瀚道。
“明日還開?”
“不開了。”朱瀚搖頭,“夠了。——讓他們自己去給午門火添紙。”
主事不懂,但不敢問。
夜,奉天殿側廊。
朱標靠窗坐着,指尖輕觸案角。朱瀚入內,把一隻薄匣擱在他面前。
“什麼?”
“東內小印備用面一套。”
“我用?”
“你不用。”朱瀚搖頭,“你只看。三日後,我收回。”
“你就要走?”
“退半步。”
“再後?”
“看火。”
“門呢?”
“我在門裏。”
朱標似笑非笑:“你還是不出去。”
“出去幹什麼。”朱瀚抬眼,“外頭冷。”
“叔父。”朱標忽然道,“你把人心嚇住了。”
“不是人,是手。”朱瀚擺擺手,“手先穩,人才會慢。”
“他們會想法子。”
“讓他們想。”朱瀚站起,“門在這裏,火在那邊,紙在他們手裏。——夠了。”
他拂袖出廊。廊外風小,封條貼得更平。
午門火在遠處睜着一隻小眼,像守夜的人不肯睡。
更深,闕左舊巷。
一輛小轎停下,轎里人未語,先伸出一隻手,銀絲戒指在燈下閃了一點冷光。
巷裏躥出一個影子,伏在轎檐下。
“說。”轎里人聲音淡。
“白三放了。”
“他帶了話?”
“帶。”
“說什麼?”
“城裏‘紙’不過夜。”
轎里人笑,笑意很輕:“他口還硬。”
影子不敢接。
“叫狐皮的人回燕地。”轎里人放下簾,“城裏換人。”
“誰?”
“喜歡寫字的。”
影子吸了口涼氣,點頭,溜走。
轎遠去,巷子裏只剩下一點灰氣,像剛熄的燈芯。
子後,東廠舊道。
殘燈一盞,燈焰極小。井口邊,李恭背靠石臺,眼閉一半,像在養神。
另一邊腳步極輕,來人沒有開口,先把一隻木片放在地上,木片上刻了一個“居”字,背後連着一條細線。
李恭睜眼:“換人了?”
來人點頭:“換你。”
“城裏靜三日。”
“我守北門。”
“守。”
“你守什麼?”
“我守橋。”李恭道,“橋下的空匣。”
來人看他一眼,笑:“空匣也要守?”
“空也有人偷。”李恭站起,“夜裏風小,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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