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說多了,他們以爲火只燒紙。”
朱標微怔,明白了:“我懂。”
“還有,”朱瀚壓低聲音,“你登極那刻,會有人在樂中動火。”
“動哪?”
“鐘鼓。”
“怎麼破?”
“提前把鼓皮換了,把鐘下的火絲抽了。”
“他們會再塞。”
“讓他們塞,塞完一併抽。”
“誰去?”
“我去。”
“你不是要退半步?”
“退了半步,腳還在門裏。”朱瀚轉身,“你只站穩。”
亥末,軍器監。
火匠把兩張鼓皮翻開一寸,手指探進去,勾出兩條極細的火絲。
火絲冷,不起灰。他把火絲捲成圈塞進匣裏。
匣上蓋印封泥,印面是東內小印。
“王爺。”火匠把匣捧到朱瀚面前。
“明日卯初再查一次。”
朱瀚把印一收,“鐘下的火綿也抽乾淨。”
“遵命。”火匠擦汗,“王爺,您這幾日把火當差使使。”
“火好使。”朱瀚丟下一句,轉身出門。
子初,石佛橋下。
空匣還在,小石縫上多了一點細白粉。
橋面有人踩了一腳又抬起,沒留下印。
李恭從對岸拐來,停在橋心,側耳聽了聽,風裏沒有弩弦的細響。
他抬頭看橋拱,黑裏一片安靜。
“你不來?”他低聲,“那就等我回去找你。”
對岸的蘆葦搖了兩搖,像有人點了一點頭。
雞初,午門。
火先亮,松脂一卷,硝包半卷。
陳述站近,火匠遞給他一塊溼布,他這回接了,墊在指背,貼着火看。
“今天不該起泡了。”火匠唸叨。
“今天該記住誰進門,誰出門。”陳述喃喃。
“誰?”
“所有人。”
火匠看他一眼,噗地笑:“好大的口氣。”
“寫字的人,膽子得大一點。”陳述笑了笑,笑意像火邊一縷煙。
奉天殿,鐘鼓齊動,樂起,香起。
朱標在樂聲裏邁上金階,停、拜、起。副璽落印,冊受,誥宣。
“朕謹受之。”
四字擲地,靜如斷線。
門官高唱:“封——門——”
東內小印壓泥,封條下。
百官俯首,有人偷偷抬眼,看見門縫白光一線,被封條割成兩截。
散班。朱瀚立在階下,目送羣臣退去,側身對郝對影道:“把刑部門口那個老寫手,留到午後。”
“苟三?”
“嗯。讓他看一回火,再跪一回。”
“再跪?”
“跪完再抬進去。”
“明白。”
他剛轉身,太廟方向一陣短促的號角。
內使奔來:“王爺——神庫門外,抓了一個人,手裏是玉笏背夾的舊紙。”
“誰?”
“宗人府小史。”
“他認誰?”
“說不出。”
“認不出就讓他跪。”朱瀚言簡,“午門,火邊。”
內使應聲去。郝對影側過臉:“王爺,狐皮的人……”
“還沒來。”
“他去哪了?”
“去找弩。”
“他要射誰?”
“射火。”朱瀚看向午門,“射不着人,他心不服;射着火,他心更不服。”
第1357章 火不添油
“那我們——”
“給他留火。”朱瀚淡淡,“讓他射。”
午後,午門火更旺,火盆邊跪着兩個:苟三與宗人府小史。
兩人鼻尖都是汗,臉色蒼。陳述站在一側,手背貼着溼布,眼睛不眨。
“看清楚。”朱瀚站在火後,“紙怎麼卷,灰怎麼落,誰的手抖,誰的腳軟,記。”
“記。”陳述點頭。
“抬走。”一刻後,朱瀚抬手。
校尉把兩人拖起,押往刑部。
火匠添一小撮松脂,火舌“呼”地一高,又穩下去。
“王爺。”郝對影貼耳,“燕人那頭來了一封短籤,說——‘不玩紙,玩鐵’。”
“鐵?”
“弩。”
“在哪?”
“鐘樓後。”
“叫人守。”
“早守了。”
“守不住就拆。”
“拆鐘樓?”郝對影一挑眉。
“拆底。”朱瀚道,“把樓腳下的木楔抽一半,讓他上去腳虛。”
“明白。”郝對影轉身走。
申末,鐘樓後。
風翻鼓面,鼓皮新,緊。
樓腳下兩隻木楔被悄悄抽掉一半,再塞上細沙,外頭看不出。
一個穿青布的人影踩着梯子往上,手背青筋繃起。
他到第二層時腳下一虛,梯腳微移。他穩住,再上,一隻手摸到樓窗沿,另一隻手把弩架起。
“射火。”他咬牙。
弩機扣下,箭飛,帶風。
“偏了。”樓下有人輕聲。
弩箭擦着火盆邊沿的鐵耳過去,紮在火匠腳邊泥裏。火舌震了一下,又穩。
青布人影第二矢搭上,剛拉到半弦,腳下再虛,整個人滑下一階,額角撞在木樑上,眼前一黑。
“拿下。”樓下四名校尉同時躍起,兩前兩後,把人按倒,弩脫手,落地,鐵聲清脆。
“揭帽。”
青布人的斗笠被拽落,露出半張瘦臉,麪皮緊,眼裏一線殺氣還沒散。
“狐皮?”郝對影俯身看他,“你不戴狐皮了?”
那人冷笑:“夏天我也戴。”
“可惜沒到夏天。”郝對影把他的手按到背後,繩一繞,“綁緊。”
“押走。”朱瀚轉身,“別讓他曬火。”
“押哪?”
“刑部。”
“問什麼?”
“問他弩誰給的。”
“問到了?”
“問到了就燒他弩。”朱瀚淡淡,“問不到就燒他的鞋。”
押解隊從午門下穿過,火光跳在那人的臉上,映得他眼裏最後一點亮也碎了。
陳述站在火邊,一直看,看到那人走遠,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溼布拿開。
手背紅,卻沒有再起泡。
酉初,奉天殿側。
禮部尚書來回磕步,複覈明日登極冊文,喉嚨發乾。
朱瀚過來,丟下一句:“明日三句。”
“哪三句?”
“遵舊章,謹守職,封門不改。”
“記下了。”尚書如釋重負,“王爺,登極後——”
“登極後把午門火撤一半,留下半盆。”
朱瀚道,“讓他們知道火還在,但不嚇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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