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瀚弟。”他把紙放回案頭,語氣不重,“這四個字,是你叫標兒說的?”
“是。”朱瀚行一揖。
“好個‘風來水到’。”朱元璋嘴角一挑,“省字,又有用。江口這回淨了。”他頓了頓,手卻沒有離那四個字,“對影呢?”
“樓主郝對影今晨已到,現候在昭文齋。”
朱瀚答,“臣弟未敢先見,候兄長髮話。”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這幾年,影做得太多。朕看着既省心,又不放心。”
“臣弟之職,在‘省兄長之心’。兄長不放心,臣弟便讓兄長看見。”
朱瀚抬眼,“今日就讓兄長看一場‘燈下請影’。”
朱元璋失笑:“行,朕看。”
昭文齋不大,屋裏只擺一張小榻、一幾筆墨、一盞短燈。
燈不是宮裏慣用的高足宮燈,而是江口常見的盞託,燈焰低,光匯得緊。
郝對影坐在榻邊,衣色素淨,像坊間先生。
他抬眼看朱瀚,眼裏那點笑意跟昨夜江口亭下無二:“王爺真會挑地方。人少,燈低,字顯。”
“寫字是要顯。”朱瀚道,“人可以不顯。”
郝對影一抱拳:“‘無名臺本’,王爺要幾齣?”
“一出就夠。”朱瀚坐下,不與他爭禮,“臺本不寫人名,不寫官名,只寫事。寫到哪一步,做哪一步。”
“寫給誰看?”
“東宮。”朱瀚伸手把燈往後一移,燈影斜斜落在紙面,“你寫的是‘影史’,他看的卻要是‘明白話’。”
第1333章 文書刀
郝對影拿起筆,筆鋒在硯邊輕點,輕得像落雨。
他沒問價,也沒問命,只把紙拉正了些:“王爺要從哪一場開始?”
“從‘鹽道收束’入。”朱瀚把袖中薄冊擱在案角,“鹽票改紙、銀鈐定影、三渡停靠序——這三處寫成‘戲眼’,再藏兩道‘暗臺詞’。”
“暗臺詞?”郝對影挑眉。
“寫兩句給江上看,不給朝堂看。”
“懂了。”郝對影笑意更淡,筆一落。
第一行寫:“甲場:江口亭東,小亭不語,風自來。”
第二行寫:“乙場:靖海、海門、大沙,船不齊,號角齊。”
第三行寫:“丙場:鹽票紙薄,銀鈐重,一輕一重,重者爲真。”
他寫到“暗臺詞”時,停了停,提筆在行間夾入兩句極細的字:“風到堤,堤不動;船到岸,岸不言。”
又在尾處添:“夜裏不論人名,白日只認鈐。”
筆收,墨定。郝對影把筆放下:“王爺要的,不是戲,是臺規。”
“你知道就好。”朱瀚把紙拿起,吹了吹,“你的字,有油,有筋。油用在‘風’上,筋用在‘停’上。缺一筆,都不好看。”
郝對影笑:“王爺也該寫一筆。”
“孤不寫。”朱瀚把紙遞給顧清萍,“她代孤押一筆。”
顧清萍不推,取銀鈐輕輕一按,半花落在“號角齊”的“齊”字邊緣,銀光壓墨,黑裏泛亮。
她抬了下眼:“臺本成了。”
朱元璋在屏後看了整場,屏風後一聲輕咳,走出兩步,盯着郝對影:“你就是借風樓的樓主?”
“民人郝某,號對影。”郝對影起身,規行矩步,“見過陛下。”
朱元璋沒叫他免禮,只道:“對影,你在江上弄了幾年風?”
“五年。”
“朕叫你寫,不叫你弄。”朱元璋指指那盞燈,“這燈低,你自己看得見不?”
“看得見。”郝對影答得乾脆,“低燈照字,不照臉。”
“好。”朱元璋一擺手,“郝對影,從今日起,在東宮掛‘影史’一職,不署名,不列班,只領一盞燈、一筆墨、一合砂。若有外人問你的名,你只說‘抄戲的’。”
“遵旨。”郝對影俯身。
朱元璋轉向朱瀚:“瀚弟,戲有人抄,江上有人按,你便不必夜夜往碼頭。”
“臣弟本來就不想夜夜往。”朱瀚笑,“只是沒人按的時候,總得有個影。”
“嗯。”朱元璋看他一眼,眼裏有一點難得的暖,“對了,昨夜內監報,說有人在銀作局問‘半花母範’。你知道麼?”
“知道。”朱瀚把薄冊翻開一頁,指尖輕敲兩下。
——“簽到:銀作局小巷。所得:《銀鈐母範識僞譜》一冊,附‘鈐邊八微’。”
他心底那聲極輕,無人可聞。
他把冊頁扣去,答:“問的人不是做範,是找範。範不在銀作局,在三井巷。”
“何據?”朱元璋問。
“範邊八微,只有三井巷能刻出第五微。”
朱瀚平靜,“第六微以下,要玉工手,京裏一時找不到。問的人急,急便會停在第五。”
朱元璋呵了一聲:“你這嘴,就是一張秤。去吧,把這件也了了。”
出昭文齋時,天已明透。御道上宮人仍秩序行走,風把樹梢卷得一層輕響。
顧清萍挽了挽袖,把“無名臺本”收進匣裏:“王爺,郝對影入‘影史’,有人會看不順眼。”
“看不順眼,也得看。”朱瀚淡淡,“不叫人看不順眼,何以見得我們做了事。”
“三井巷那邊?”尹儼追上來。
“先不去三井巷。”朱瀚道,“去鐘山。”
“鐘山?”尹儼一怔。
“鐘山多寺,寺裏有香,香下有好石。”
朱瀚收步,“風從香起,香從石出。先看石,再敲門。”
鐘山寺路青苔未乾,林下鳥聲零落。
朱瀚不言,沿着舊石梯拾級而上。
中途一處側井,井口覆着木格,木格角上嵌了一粒極細的銀片,若不蹲下幾乎看不見。
他把木格輕輕抬起一角,井中水光微微一動。
——“簽到:鐘山側井。所得:《江口風程尺》一支。附註:半里爲一節,節滿則鳴。”
心底那聲落下,他把木格放回原處,抬頭望天。日頭還沒透林,風卻已經轉了向。
“王爺?”尹儼不明白。
“有人在井下試風。”朱瀚拍了拍衣角,“鐘山香多,水多。試風的人在寺,不在三井巷。”
“那三井巷的‘母範’——”
“不過是把風引過去的幌子。”
朱瀚邁開步子,“今夜走寺,明日再走巷。”
暮色初上,鐘山腳下的“弘濟庵”內,木魚聲不急不緩。
庵不大,牆根堆着柴,角落上掛三串風鈴。
風一過,鈴輕動,三聲不同——第一串清,第二串悶,第三串最短。
“風程尺。”朱瀚站在門外,聽了半盞茶的功夫,低聲道,“半里一響,香下有人記步。”
顧清萍看着三串鈴:“誰記?”
“……對影的舊友。”朱瀚目光落在中院,一名穿舊灰布的僧人正在井旁洗手,指背磨起老繭,握鈴繩的手極穩。
“請他。”朱瀚道。
僧人回首,目光很平,一點也不慌亂。他合十:“客人請。”
“法號?”
“澄遠。”
“澄遠,”朱瀚微微一笑,“你記了五年風,還想記麼?”
“記風,記心。”
“心,不必記。”朱瀚抬手,“你記‘半花邊’——銀鈐掛下的一圈微痕,叫‘邊八微’。你看得出幾微?”
澄遠愣了愣:“三。”他頓一頓,坦然補一句,“有時四。”
“那就夠了。”朱瀚點點頭,“今晚你來一趟寧王府,抄兩句戲,換兩串鈴。鐘山這三串,太吵。”
澄遠不動,眉眼裏仍是平靜:“王爺要庵里人去王府,得有‘路’。”
“路給你。”朱瀚轉身,對尹儼道,“回城前,從三井巷繞,借一人。”
“借誰?”
“借銀作局邊上打磨石的老馬。他手很穩,能磨‘第五微’。”
“哦。”
三井巷的石磨間裏暖氣裹着鐵腥,老馬正捕着一隻小鐵鉗磨石角。
見尹儼進來,抬眼笑:“客官磨什麼?”
“磨‘微’。”尹儼把一塊薄薄的銀片放在案上,“八微中的第五。”
老馬的笑沒動,他把銀片夾住,指尖往上一推:“你們總說八微,我們這兒,手一抖,就成九微。”
“九?”尹儼挑眉。
“手好纔多。”老馬把銀片遞迴,“你們拿錯地方問了。三井巷最多到五,想往下磨,得去城西的‘玉麓坊’,那裏的人磨玉,也磨銀。”
“誰磨?”尹儼追問。
“姓魚,名不記得,手一直很乾淨。”
老馬把布擦了擦,“乾淨的人,不留半點墨。”
尹儼心裏一動:“魚……虞草?”
“不是。”老馬搖頭,“虞草手髒,愛抹粉。魚那個,不抹。”
“謝。”尹儼抱拳,匆匆出門。
夜,寧王府小書房。燈下襬着兩串新鈴,鈴舌裏各嵌了一粒極微的小銀釘,釘上有紋,紋的末端是“第五微”。
澄遠坐在案邊抄字,寫的是對影的“臺本二出”,加了三句路引:“庵前一步,井下一尺;江上三號,堤邊兩停。”
顧清萍看完,點頭:“乾淨。”
“乾淨才足。”朱瀚把“風程尺”放在窗框上,尺頭向外,“等風。”
窗外的風果然變了。尺聽不見聲,卻有一種“節”由遠及近,像馬在石板路上走。
三記後,尺尾一彈,發出極輕的一聲。
緊接着,外院影子掠過,內侍報:“城西玉麓坊,有人求見。”
來人是個清瘦的中年,手指長,指甲短,手背無繭——磨玉的人。
進門便俯身:“魚仲,見過寧王。”
“你磨過‘半花邊’?”朱瀚問。
魚仲不答,抬袖露出手腕。
手腕內側有極細的銀痕,一圈不閉,像在練“邊八微”的第七微。那是磨的人給自己留下的“尺”。
“第七?”尹儼喫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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