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瀚淡淡道:“兵部屬胡惟庸系,他這奏章,不是爲周瑾,而是爲你。”
“爲我?”
“你擅斷軍官,動了兵權。皇兄雖準你巡災,但未賜你節鉞。齊復這是在試探,你的‘仁政’,能否擋得住‘法令’。”
朱標緩緩吸了口氣,轉向窗外:“若擋不住呢?”
朱瀚笑:“那就成了‘過仁’。”
“過仁?”
“仁而不制,名爲過。”
朱標沉默良久,忽道:“叔父,你若是我,此事如何回?”
朱瀚起身負手,走到窗前:“若我是你,不回。”
“爲何?”
“兵部上奏,是奏你犯令。你若辯,就是承認他有理。”
朱標微微一愣:“那該如何?”
朱瀚轉過身,目光如刃:“我若是你——就讓百姓替我回。”
朱標恍然。
沈麓在旁不解:“王爺此意……?”
朱瀚微笑:“災可證仁。若民自爲太子請命,朝廷的奏章,也不過廢紙。”
朱標目光一亮:“叔父之意,是讓民心壓政意?”
“不錯。兵部可操筆,百姓能操天。”
兩日後,句容、溧水、丹陽三地百姓自發立狀,請太子留賑,以昭仁政。
數千簽名竹牌,一車車送往京城。沿途士兵皆肅立放行。
而朝堂上,風浪驟起。
齊復奏本上言:“太子越制專斷,擾動軍機,恐致朝綱不穩。”
朱元璋閱奏,沉默良久。殿中無人敢言。
片刻後,朱元璋忽問身旁內侍:“句容賑災,可安?”
“回陛下,已聞太子以信立賑,民皆頌德。”
朱元璋眉頭一挑:“頌德?”
內侍低聲道:“沿途百姓,自發聯名請太子留賑。”
朱元璋冷哼一聲,將摺子一擲:“齊復那老狗!他看的是律,我看的,是心!”
聲音震得金殿樑柱微顫。
“傳旨——齊復罷職,令兵部暫由戶部尚書兼理。另旨,太子可專行賑務,不必請奏。”
羣臣皆驚,唯張昶上前叩首:“陛下,此舉恐動綱紀——”
朱元璋冷冷一瞥:“綱紀若礙救民,要他作甚?”
張昶噤聲。
當夜,朱瀚獨坐於帳,忽聞外面有人急報:“王爺!前線又有異動——丹陽堤口塌陷!”
朱瀚神色一變,旋即起身:“塌得何處?”
“在北壩,傳言有人故意削樁。”
“又是人爲?”
“是!”
朱瀚冷聲道:“查!”
他披上斗篷,步出營帳。雨又起了,天邊閃電蜿蜒如蛇。
沈麓緊跟其後,低聲道:“王爺,這次若再是兵部的人……”
“那就不止是貪谷。”朱瀚聲音冷如鐵,“而是要借災掣太子之權。”
沈麓一驚:“何人敢?”
朱瀚目光深沉:“京中那幫人……有的,已看不慣太子太久了。”
他頓了頓,緩緩補上一句:“而我,也該看看,這場棋局,誰要先落子。”
翌晨,朱標得報丹陽堤塌,立即命人修復,並派徐晉查探。
未至午時,徐晉回報:“殿下,堤樁被人爲削斷,木樁刀痕新,現場留有兵靴印記。”
“何部軍靴?”
“非鎮江兵符,疑爲京軍。”
“京軍?”朱標瞳孔驟縮,“那是父皇的親軍!”
朱瀚緩步進來,神情沉靜:“若是親軍出動,背後就不止兵部能主。”
朱標望着他,目光復雜:“叔父懷疑……”
朱瀚搖頭:“不懷疑,只是提醒。——有些棋,不止你在下。”
朱標沉默片刻,忽然道:“叔父,你若是我,會怎麼辦?”
朱瀚微微一笑:“若我是你,就該以靜制動。”
“靜?堤塌人亡,若不處置,如何服校俊�
朱瀚看向窗外,那一線雨幕斜斜落下:“若你立刻治罪,他們便成了被害的‘忠軍’;若你先修堤,再請旨,便是‘守仁’。”
朱標若有所悟:“叔父的意思是——以修代罰,以穩勝疑?”
“不錯。”
“那若父皇問罪?”
朱瀚淡淡一笑:“那就讓他親口說:太子修堤錯在何處?”
朱標望着他,忽覺這位皇叔的心思如海,看似平靜,暗潮無邊。
晨霧微白,風從破村的殘垣穿過,帶着泥土與腐敗的氣息。雨終於停了,天灰得像一層舊絮,陽光遲遲不肯透出。
朱標騎在馬上,靜靜望着眼前那片被沖毀的村落。昔日青瓦白牆,如今盡是一片瓦礫與枯木。
村口的石碑傾斜倒在泥裏,幾個孩子正扶着它,想要豎起。
朱瀚走過去,脫下斗篷,替那幾個孩子把碑扶正。
碑上刻着三個字:“安樂村”。
“安樂……”朱瀚輕聲唸了一遍,眼底浮過一絲暗淡。
朱標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名字像笑話。”
朱瀚回頭看他,微微一笑:“但活着的人,還要笑。”
兩人相視片刻,朱標抬手示意軍士停下馬車:“讓災民先安置。”
沈麓指揮隨行兵士分發乾糧。堆在車上的面袋已經溼透,打開時發出一股黴氣。
一名小吏慌忙跪下:“殿下,這些面是前日淋雨的,恐不能食。”
朱標蹲下,捏了一把麪粉,輕輕放在鼻端聞了聞,眉頭一皺。
朱瀚伸手接過,笑道:“煮沸三次,再和野菜,可救幾百人命。”
“叔父要自己試?”朱標問。
“他們餓的時候,不講究。”
朱瀚說完,竟親自走到火堆旁,吩咐兵士取鍋起火。
雨後的柴溼,他便捲起袖子,用刀劈成細條,再點燃。
火終於燃起,竈煙嗆人,風一吹,灰燼撲面。
一個老嫗牽着孫兒靠近,滿身泥水。她怯怯地望着火堆,手中還抱着半截破木碗。
朱瀚看了她一眼,指着火邊:“坐。”
老嫗戰戰兢兢地坐下。
不多時,鍋中麪糊煮沸。氣味雖苦,卻混着草根的香氣。
朱瀚舀了一碗,遞過去:“燙口,慢些。”
老嫗顫抖着雙手接過,淚流滿面:“官爺……這幾年,沒喫過熱的。”
朱標走過來,默默地看着這一幕。
他輕聲問:“叔父,不怕他們怨我們遲到?”
朱瀚笑了笑:“他們怨天,不怨人。
天能落雨,人能點火。火在,他們就不怨。”
這一天,官道東側的舊村重新燃起了炊煙。
兵士與災民混坐一處,鍋中煮麪、火邊烤芋。
埋葬完畢,青年跪地叩首,泣聲嘶啞:“謝謝兩位恩人。”
朱瀚緩緩伸手,將他扶起:“從此往前,活着的,就是恩。”
朱標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叔父,這一路,我們究竟救得了多少?”
朱瀚沉默片刻,道:“救一個,算一個。”
“那若天下皆苦?”
“那就一天救一天。”
朱標凝望着他,心頭忽有一股莫名的敬意。
第1296章 天不滅人!
天亮得很慢。黎明的第一縷光透過霧鞛⑾聲r,整個安樂村像是從長夢中醒來。
昨夜的雨已盡,地面仍溼,但空氣裏瀰漫着草木新生的氣息。
“王爺,百姓起得早。”沈麓低聲說。
朱瀚點頭:“他們怕天再變,早些幹活,心才安。”
朱標提着一籃米糧走過來,衣衿上沾了泥。他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神情中有一絲驚異。
“叔父,他們……昨日還哭,今日就笑了。”
朱瀚淡淡一笑:“哭是爲了昨天,笑是爲了今天。
人若不動,就會死;一動,便活了。”
他說着,走向一處塌屋。那是村中唯一的學堂舊址。屋頂早被雨沖塌,只剩一面殘牆。幾名少年正在抬木柱。
“來——一二!”
他們合力舉起木樑,木屑紛飛,陽光恰在此時灑下,落在那幾張還帶着稚氣的臉上。
朱標上前幫忙,抬梁的瞬間,肩頭被木角劃破,卻仍笑着說:“再來一點!”
中午,火堆再起。這一次,不是官軍煮食,而是百姓自己動手。
一名年輕的寡婦提着瓦罐,將煮熟的稀粥盛到木碗裏,遞給身旁的老人。
老人接過時,雙手發抖:“我這老骨頭還能喫?”
“能喫的就要喫。”寡婦笑着說,“喫了,明天還要搬瓦呢。”
笑聲在篝火旁響起。朱標坐在火堆一角,手裏拿着一根枝條,慢慢撥動炭灰。
他看着那寡婦的笑,忽覺得心裏一陣酸。
朱瀚在另一邊,正將自己的乾糧分給幾個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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