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瀚與朱標、顧清萍三人並肩,目光肅然而篤定。
朝罷,皇上賜茶,微微一笑:“朕聞今日東宮將於花廳設文會,頗覺新意。王爺與太子可隨朕一道前往觀賞。”
朱標心中驚喜,忙拱手應道:“殿下聖意,太子恭謹遵旨。”
朱瀚輕拱手:“多謝皇上垂問。”
御駕親諭,一行人步入花廳。廳中畫棟雕樑,碧瓦紅柱,數株桂花樹擺於廳側,花香淡雅。
紅綢垂帳,繡燈高懸。數十張八仙桌擺成半月形,桌面皆鋪絹素,置琴瑟、筆硯。
花廳中央,一張長臺上已擺摺扇若干,摺扇並非各色點綴,而是每一把扇面均繡一株桂花溁遥吞峁P書寫。
賓客陸續入席,文士才子、王府世族、內閣重臣、宮中妃嬪皆到。
朱棣亦率韓昭、程漠領隊而至,衣袍如雪,神色淡定,卻在席邊暗中與二人低語。
朱元璋坐於高座,四周羣臣侍立。太子朱標與王爺朱瀚、妃子顧清萍並肩就坐。
朱元璋微睜眼:“太子府隨意選取十人上臺題詩,王爺府亦可有十人對題。今日星淇杀M興,朕與王爺、太子、衡寧妃同評,好生熱鬧一番。”
顧清萍輕頷首,將摺扇遞予首位上臺者,一位年約二十出頭的士子,姓劉名嶽,字知弦,聲名在外。
“劉公請!”顧清萍微微頷首,聲音悠然。
劉嶽接扇,展開輕吟:“暗香浮動月明中,桂影搖曳印芳容。”字字如珠,聲調抑揚頓挫。下筆乾淨利落,將扇面桂花溁遗c廳中繁茂呼應。臺下一片贊聲。
接着,數人上臺與之比和,題詩一首多達七言八句,將桂香、月色、大明太平等辭藻融入筆下。
然其中一名出身淮右的王氏子弟突出奇論,一句“傲骨何須換素衣,橫枝欲試奪芳樽”險些暗諷太子獨佔風流。顧清萍目光微凝,卻不動聲色,引扇輕合。
朱標微回首,與王爺交換目光。朱瀚輕喝:“下一位,請題‘素衣’二字。”聲音不大,卻透着威嚴。
那王氏子弟面色微變,接扇而題:“素衣且把江山託,莫向他人獻譽多。”
語氣中隱含苦意,似將太子與江山權柄相提並論,引得臺下一陣竊語。
朱元璋忽然朗聲道:“此字句頗有深意,朕當細品。”隨即微笑:“請王爺與太子各評一言。”
朱瀚起身,拱手道:“此才子筆底雖有忠心,卻忘了‘素衣’本爲淡泊之義,若執江山重於素衣,恐太重不輕之道。可取‘素衣不染塵,江山可寄心’四字,以示雅正。”言畢,虛點扇面。
朱標拱手笑道:“王爺雅評,殿下若能以‘素衣不染塵,志存社稷先’爲對,將更彰太子抱負與初心得兼顧。”臺下掌聲雷動。
朱棣見狀,頓覺不妙,卻強作鎮靜,搶先上臺,取來摺扇題:“素衣未必白,須看心中淨。”
句讀分明,卻顯得有些尷尬,似欲將話題拽回個人心性,卻失了文彩之美。臺下一片噓聲,無人和贊。
朱棣勉強收扇,面色微白。
程漠與韓昭在側,欲出口救場,卻被朱棣冷聲止住。宴會氣氛頓時傾向東宮。
隨即,顧清萍將茶席緩緩移至廳後。
數株桂花枝插於茶案之邊,案上酒杯中漂浮桂瓣。
朱元璋示意兩府子弟舉杯品茗,並以訥言試其招摹�
朱標舉杯第一,凝視杯中桂瓣,微笑道:“花雖易落,香自長存;國雖多難,志堅不移。”仰首一飲,杯中花瓣隨脣角微揚,落入杯底,意味深長。
朱瀚隨之舉杯:“天涯此桂,同奉百姓;朝廷此火,共護江山。”語畢,落杯花瓣輕蕩如波。
朱棣接過茶盞,卻遲疑片刻,呷了一口,卻不敢多言。
韓昭見狀,急忙開口:“殿下此香味獨特,似可助思。”急轉話題,無奈話既浮湥@尷尬。
宴會至此,已分勝負。朱元璋深深滿意地點首:“朕今日大得所觀,太子之文才、王爺之才見皆出我想象。此會堪爲後世典範。各位退下,太子與王爺、衡寧妃留下,朕有旨相商。”
羣臣退下,宴會收場。朱棣神色凝重,匆匆回府。朱標與朱瀚、顧清萍被引至御殿。
朱元璋端坐,目光如炬:“今日花廳之會,朕見太子之度量與才華兼備,王爺亦盡展扶助之能。然朕心有所感,朕皇族之道,不惟文采,更當心懷百姓,以德服人。太子可否於明日選擇三郡里正,與百姓議政,讓朕細觀太子之執政之方?”
朱標心頭一震,卻恭敬答道:“兒臣願領三郡里正之職,訪民所需,細察民情,不負聖心。”朱元璋微笑:“好,就從汴京東郊三里鋪始。”
朱瀚俯身:“臣願隨身輔佐,以實錄訪情之所聞,呈於皇上。”
朱元璋點首:“此行若有成效,便是太子得民之始,王爺扶持之力。切記謹慎。”
朱標一身素藍常服,站於東宮前院,目光投向遠處緩緩聚集的百姓與鄉正,目光沉靜如水,指節卻緊緊攥住袖口。
顧清萍立在一側,輕聲勸慰:“殿下,此行之重,勝過往日百朝。三郡之民若能信服,父皇所試便是肯定,朱棣再起風浪,亦掀不起大波。”
朱標看她一眼,微微一笑:“若無你與皇叔籌劃,我今日恐怕還要在文墨堆中兜轉躑躅,連百姓口音都聽不全。”
話音未落,朱瀚自側門緩步而至,青衫無飾,卻威儀自成。
朱標忙迎上一步:“皇叔,今晨一切俱備,只等您一言定動。”
朱瀚微微頷首,眼中卻有一絲揶揄之色:“太子之言,倒像是要讓本王來主這訪政之局?”
顧清萍掩嘴輕笑:“王爺此言差矣,殿下如今志氣不凡,王爺只當隨行顧問便好。”
朱瀚抬眼掃過兩人,心中卻另有打算——三里鋪雖小,卻是朱元璋故年發跡之地。
如今讓朱標前往,乃是明試太子政德,暗察其人情冷暖。
若此地安撫得當,必然贏得聖心一重信任。
“走吧,”他輕聲道,“今日訪政,不許動用儀仗,不許鋪道張旗,隨本王便服而行。”
“可若百姓不識我……”朱標遲疑。
“若你只有身份,沒有人心,那這太子之位,本就坐不穩。”朱瀚語聲溫和,卻字字如鈞。
午後時分,三人抵達三里鋪。
這是一片老舊的民居與集市交錯之地,瓦房低矮,磚牆斑駁,街角的豆腐攤上飄着熱氣,幾個孩童奔跑打鬧,絲毫不覺三位權貴的踏足。
朱瀚叫住一位赤腳少年:“小兄弟,你家裏可有長輩?我等欲尋當地里正。”
那孩子擦擦鼻子,睜大眼望着幾人:“我阿爹就是里正,你們找他做甚?”
“我們是來問事的。”
“問事?”孩童歪頭想了想,突然笑了,“你們是來評飯的吧?”
顧清萍忍俊不禁,朱標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朱瀚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帶我們去見你阿爹。”
那孩子帶着他們穿過巷道,一路穿過小攤、破屋、柴堆,最後在一戶青磚灰瓦的小院前停下。
他喊道:“阿爹,有人找你!”
院內走出一位中年漢子,身着布衣,腰間繫一根粗布帶,頭髮半白,卻眉宇間頗有剛正之色。
他打量三人一眼,沉聲問:“不知幾位是?”
朱標躬身:“在下朱標,奉聖命巡察三郡之民情。今至三里鋪,願與鄉里諸位長者坐談一敘。”
那漢子怔了一怔,旋即行大禮跪拜:“原來是殿下駕臨,失迎!在下里正樑仁恭。”
朱瀚親自攙起他:“此行不爲威儀,只求問政之實。你若如此跪拜,百姓便不敢言真了。”
梁仁恭抬頭望着這位目光堅毅的王爺,又看太子一身樸素,不由肅然起敬:“既如此,請入內坐談。”
屋內佈置簡陋,牆角柴火未熄,桌上還有半碗冷飯與幾道乾菜。朱標一進門便凝視那飯菜,輕聲問:“梁里正,平日裏糧食可足?”
梁仁恭嘆了口氣:“勉強溫飽。糧倉雖開過兩回,然田賦催得緊。前年水瘟,百姓折損多,至今未全復。”
顧清萍坐在一側,輕聲問:“若官府減輕些徭役,可否安民?”
“徭役倒還其次,最怕的是倉中糧盡之時,卻無人問津。百姓喫不上飯,不是餓死,就是棄家逃走。”
梁仁恭聲音低沉,“如今還算太平,是靠着鄉里互幫。若再有一劫,怕就散了。”
朱標靜靜聽完,良久無語,轉而問:“鄉中可有學堂?”
“有。”梁仁恭答,“但只有一個教書的老先生,讀不起書的娃兒多了去了。”
朱瀚沉吟片刻,忽問:“梁里正可否召幾位鄉長,共議此事?”
“可。”梁仁恭立即點頭,命孩童去喚。
不過一炷香時間,廳內便聚了五六位村老。
皆是樸素之人,雖不識字,卻精於耕織與鄉務。朱標親自向每人問安,將一封封民間事蹟記於手中竹簡。
他不止詢問民事,更細細問到他們心中對太子、對王爺、對朝廷的觀感。
“朝中之人,我們不懂。”一位白髮村老說得直白,“但聽說太子在城中救過難民,給過米糧,我們記得;王爺平日賞米救衣,我們也記得。其他人誰是好官誰是空話,我們不曉得。”
朱標聽罷,眼中竟微有溼潤。他從未如此直白地聽到百姓心聲,這份無修飾的信任,比千言萬語來得更重。
“王爺。”他低聲轉向朱瀚,“若要百姓記住太子,唯有真行善事。”
朱瀚點頭:“你若真能如此,將來坐穩龍椅,不辱今日之志。”
天色漸晚,朱標欲留宿三里鋪,朱瀚卻道:“不可。你若宿於此,百姓雖喜,官吏卻多疑。他們會以爲你只愛表面仁政。應留一策而去,餘香才留人心。”
朱標思忖片刻,喚來梁仁恭:“本宮此行,既已得鄉人所念,當即奏請皇上,於三裏鋪設義倉、建學館,並任梁里正爲‘民學監事’,授縉紳名簿之權,得與吏議地方民政。”
梁仁恭一時震驚,撲通跪下:“殿下……民不敢受!”
“梁里正。”朱標親自將他扶起,“我非賞你,而是拜託你。若真心爲民,便應擔此責。”
次日清晨,朱標與朱瀚一行人悄然離去,不驚動一人。
唯餘東頭街巷內,一張貼於門前的木榜,寫着:“三里鋪義倉初立,學館即籌,太子策定。”
不久後,京中傳來朱元璋密諭——“太子訪政,民心所向,實可嘉也。命內府賑米三百石,送往三郡。王爺輔政之功,朕亦心安。”
御書房內,朱元璋披衣夜坐,對李善聞輕聲道:“朕這弟弟,做事沉穩,不爭不顯,卻招人敬重;太子少時不經事,如今慢慢穩了,皆仗着他皇叔。”
第1190章 不見不明,見之可破
李善聞低聲道:“王爺爲東宮之輔,如今朝中亦多臣頌其德。”
正月初五,京中尚沉浸在新春氣息中,東宮卻已悄然步入另一番緊張節奏。
三里鋪訪政之行剛過不到十日,朝中內外便傳出議論聲:太子體察民情有功、王爺輔政有方。
朱元璋雖未正式褒獎,卻幾次在早朝上對朱標點頭微笑,皇恩不言自明。
是夜,王府書閣內,朱瀚正伏案翻閱兵部抄錄的三郡徭役文書,黃祁在一側點燈,見王爺神色凝重,不敢出聲。
“黃祁,叫人查一下戶部那位朱楨的表弟,他這兩日與城東幾位布商走得太近。”朱瀚不抬頭,聲音冷靜。
“是。”黃祁低聲應下,又遲疑片刻,“王爺,近日朝中確有些風向微變。”
朱瀚終於停筆,合上書卷,淡淡看他一眼:“怎麼說?”
“幾位中書舍人近日頻繁出入朱棣府邸,表面上送節禮,實則藉口文會聚宴,已是第二次。”
朱瀚不語,手指輕敲案几,節奏均勻,卻敲得黃祁心口發緊。
“還有……”他咬牙道,“逡滦l一位千戶暗中告密,說有傳言在流,稱王爺雖不言權,但實則兵部早已被你控於手中。”
朱瀚輕笑:“控不控,與我何干?但他們若真信了,正好。”
黃祁一怔。
“這陣風來得快,”朱瀚慢聲道,“也來得巧。說明朱棣那邊急了,他擔心三里鋪一役之後,太子穩了人心,朕的信也穩了,於是他必須做些事,逼父皇生疑。”
黃祁皺眉:“可他們能做什麼?”
朱瀚目光沉靜:“若我是朱棣,此刻定不會去動太子,而是動顧清萍。”
黃祁神情一凜:“太子妃?”
“對。”朱瀚緩緩起身,走向窗前,“朱棣明知太子妃是太子心志所在,也是宮中賢妃之首,若能令她受辱、被貶,哪怕只是流言飛語,便足以撼動東宮的根。”
“王爺,是否要安排人入宮?”
朱瀚搖頭:“不用。若我所料不錯,顧清萍自己已有所防。”
果然,第二日一早,朱標便親入王府,神色焦灼:“皇叔,宮中有人傳言,說清萍曾與舊族顧家裏某位書生暗通書信,意欲借姻親之名重組舊黨。”
朱瀚挑眉一笑:“此事誰說的?”
“據稱是宮中織女司一名女使私下告發,昨日夜裏已被逡滦l帶走。”
“有沒有證據?”
“沒有。”
朱瀚輕哼:“那就好。”他緩緩踱步至內廳,神情從容,“這件事你若去找父皇辯解,反而是自亂陣腳。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顧清萍自己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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