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實事?”
“嗯。”朱瀚回頭,眸中精光如電,“比如——奪權。”
朱標站起身來:“誰敢?”
朱瀚笑得意味深長:“奪權,不一定明刀明槍。有時,只是宮外突起一個‘忠心耿耿’的能臣,行事凌厲,威望漸重,百姓稱頌,士族親近……你覺得,皇兄會怎麼看?”
朱標神色一凜:“父皇忌功臣。”
“對。”朱瀚點頭,“他不信人,只信自己親手養大的虎。你,是他的虎。我,是半隻。”
朱標苦笑一聲:“可若這‘功臣’真做得好,對百姓有益呢?”
朱瀚轉身,眼神鋒利如刃:“他若爲民,爲你出力,那便是賢臣;可他若挾功邀寵,外表忠直,實則暗通士族、佈局親信,那便是亂臣。”
“你說的,是誰?”
朱瀚走至案前,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幅密繪圖卷,鋪開在朱標眼前。
圖上繪着一座府邸,庭院層疊,標記詳明,每處出入皆有紅筆圈記。旁註則寫着:
“齊郡侯府——紀清遠。”
“紀清遠?”朱標面露驚訝,“他乃文臣,號稱‘廉直第一’,曾親撰大明律序,朝野讚譽,連父皇也多次召見褒獎。”
朱瀚不語,只冷笑。
朱標輕撫圖紙,良久道:“皇叔,你是想——?”
“讓你親自去一趟。”朱瀚忽而將卷軸一收,“你要學會一事:察人。看清他們說的每一句話,背後想的每一個意圖。紀清遠此人,是你太子生涯中的第一場‘棋盤會’。”
“棋盤會?”
“不錯。”朱瀚走到門口,站定,背影在日光中拉長,“對棋者不動聲色,暗藏殺機。你要看清他的棋,也要讓他看不透你的目。”
兩日後,朱標微服出宮,與數名隨侍官員一同造訪齊郡侯府。
紀清遠身着素袍,親自迎於府門外。
他年約四旬,面白無鬚,談吐儒雅,眼神沉靜,舉止有度。
第1170章 誓死效忠大明天子
“殿下駕臨,寒舍蓬蓽生輝,紀某罪該萬死。”
朱標笑道:“侯爺無須多禮,今日非朝非議,只是遊歷之間,順道拜訪一位賢者。”
紀清遠微微一笑:“殿下說笑了。請——”
二人入府,席間談書論政,皆是中正平和。
紀清遠引經據典,思路縝密,每一句皆切合律令人情,不偏不倚。
但朱標卻在那清淡話語之間,察覺出一絲異樣。
“侯爺似對戶部的調令格外關切。”
“殿下明察。”紀清遠不避諱,“戶部者,天下財命之源,若掌之不當,百姓塗炭。”
“那若有一日,殿下親自執掌天下,是否願意任侯爺爲戶部尚書?”
紀清遠頓了一下,旋即笑道:“若殿下有命,臣當鞠躬盡瘁。”
朱標望着他,心中卻泛起微瀾。
這話答得好,進退有度,卻又不無隱意。
入夜回宮,朱瀚正飲茶等他。
“你見了?”
“見了。”
“如何?”
朱標低聲道:“像一面鏡,看不見他自己,只映得清別人。”
朱瀚將茶盞放下:“很好。那你覺得,如何應對?”
朱標深吸口氣,語氣不再柔和:“設局,引他應對急政之務,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朱瀚一笑:“那便行了。等你識遍天下之人,再論如何治天下。”
宮中春意已濃,杏花初開,軟風吹拂御苑。
琉璃瓦上映出晨光流轉,宛若細碎金線蜿蜒其上。
朱瀚倚着門框,一身素色常服,神情懶懶,卻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片刻後,他纔開口:“你近來越來越像一個帝王了。”
朱標抬頭,嘴角淡然一揚:“那也是你親手逼出來的。”
“我只是遞你一劍,是你自己走到了劍鋒上。”
朱瀚笑着走進殿中,自案前隨手拿起一卷奏章,輕輕掂量,“紀清遠那邊如何?”
“他果然非池中之物。”朱標低聲道,
“先是推辭戶部之職,說他無纔可堪大任,轉日又遣人呈上三策,條理分明,佈置詳密,比任何一個現任戶部官員都清楚得多。”
“說他是廉臣,他就拿出功策,說他貪權,他便推辭三番,倒顯得咱們小人之心。”
朱瀚輕笑一聲,“你現在明白了吧,有些人不需要刀劍就能殺人。”
朱標放下筆,手腕微顫:“他是敵人?”
“他不一定是敵人,但絕不是朋友。”
朱瀚收了笑意,望着他認真道:“太子要登基前,總要經歷幾場風浪。但在這江山面前,沒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利益的親疏。”
“那你呢?”朱標望他,聲音低沉,“你是利益所繫的‘親’,還是我身邊的‘人’?”
朱瀚愣了愣,忽而一笑,抬手在他頭上輕敲一下。
“我若是別人,早就在你不懂事時一劍挑翻你,自己登基稱帝了。”
朱標苦笑,卻不再追問。
朱標望着他,忽而道:“皇叔,若將來我登基,你不在了,我是否還能應付這些人?”
朱瀚眼神一凝,緩緩道:“你要學的,不是‘依我’,而是‘學我’。”
數日後,宮中傳出消息,齊郡侯紀清遠請辭,稱“體乏難承重任”,請求閉門讀書,以盡餘生。
朱元璋准奏,卻賜金十兩、綢緞三車、文書四函,語氣嘉賞至極。
而幾乎同時,京中忽傳一名素不顯名的中書舍人葉山,奉旨主持新一輪科舉策試。
此人言辭嚴謹、律令分明,卻非世家出身,性格孤高不合流俗,一時間成了百官口中的“新貴”。
朱標得此訊後,立刻派人暗查葉山之根底,卻驚訝地發現,此人少年時曾於江北書塾中苦讀,恩師竟是紀清遠。
朱標將此信遞與朱瀚,沉聲道:“看來那紀清遠,是退而不休,借葉山爲棋,再布一局。”
朱瀚端詳書信良久,道:“他果然沉得住氣……棄自身名位,換一顆可隨意掌控的子棋。”
朱標皺眉:“可葉山如今入中書省,又藉着科試爲名選拔新才,士子之中已有流傳,稱他爲‘清侯再起’。”
朱瀚哈哈一笑,搖頭嘆息:“這紀清遠果真是懂得‘聲東擊西’之法,他自己退隱,是爲洗淨污名;而再立新人,又是洗牌天下士子佈局,爲來日東山再起留門。”
朱標若有所思:“我該如何應對?”
朱瀚凝視他:“你可敢,借他之勢,反將一軍?”
朱標眼神一亮:“請皇叔明示。”
朱瀚緩緩道:“讓他選才——你便藉此選將。”
“他選文臣爲用,我便以武將爲盾?”
“不。”朱瀚笑得意味深長,“你要讓他自以爲得勢,卻不知所用之人皆已爲你所控。你不奪他的權,你奪他手中棋。”
“我明白了。”朱標輕拍案几,眼中神光大盛。
月末,京中設科試之事塵埃落定,朱標藉機發榜召見,邀請中選俊彥三十人於弘文殿赴宴。
宴上賓客盡歡,朱標高座飲酒,一一問策,無不親切有加。
至席末,朱標忽然起身,攜酒盞走向那名新晉中書舍人葉山。
“葉舍人。”他微笑道,“今日你之策,我甚爲欣賞,文義清明,剖析時政極爲透澈。”
葉山起身行禮,語氣謙和:“殿下過譽。臣不過秉筆直書,未敢有私。”
朱標將酒盞親手遞上:“你是江北書塾出身?”
“正是。”
“紀清遠教過你?”
“是。”葉山頓了頓,目光不避,坦然答道。
“那便好。”朱標淡淡道,“若有日你成紀氏之第二,朕亦當重用;若有一日你逾越紀氏行跡……呵,朕也不會心軟。”
葉山臉色微變,卻終究低頭受酒。
朱瀚坐於遠側,一手支頤,眸中露出淡淡笑意。
朱標回座,低聲道:“皇叔,我今日言是否太重?”
朱瀚笑了:“分寸正好。人心這東西,不點破,不懼你。你點破了,他才知你不是紙糊的太子。”
三月初七,晴。御苑深處,桃花灼灼,落英繽紛。
朱標獨立在假山前,聽得身後腳步輕響,無須回頭,便知來人是誰。
“皇叔。”
朱瀚一身素灰常服,如閒庭散步一般走來。他眸光掃過朱標手中摺扇,道:“最近看你多在宮中走動,心中可有新解?”
朱標輕輕收扇,轉過身來,道:“心解不敢言,只是有些不甘。”
朱瀚挑眉:“不甘?”
“父皇治國如鐵,諸臣避其鋒;可我若太過示弱,便被視爲可操弄之人。若太過剛強,又惹皇父疑心。”
朱標語氣沉重,“步步是陷,句句設謎。到底……皇叔,我該做哪樣的太子?”
朱瀚不答,反問道:“你可知‘鹿鳴宴’的由來?”
朱標一怔,道:“是先帝初立太子時,曾宴羣臣於鹿鳴堂,借《詩經》鹿鳴之意,言親賢臣,廣招才。”
“不錯。”朱瀚緩緩道,“可你知否,那次宴後,太子所親近的三名新進士,皆在十年之內被貶或死?”
朱標臉色微變:“爲何?”
朱瀚望着遠方林蔭,道:“因他們太快表明忠心,太快想立功,太快想攀附。”
“我明白了……”朱標低聲道,“所以是他們自己太急。”
“太子要選人、用人,卻不能急於收人心,更不能輕許恩寵。要他們以爲你可信,卻又不知你底線;要他們知道你恩重,卻永遠不敢忘你威嚴。”
朱標沉默良久,抬頭問道:“那我應如何立勢?”
朱瀚手指微點:“先定根,再開枝。根是什麼?是你背後那些真正能行事的武將、文臣,而非只會頌德之徒。”
朱標若有所思,道:“如今諸臣之中,實幹者寥寥。紀清遠退,葉山孤,倒是有一人我始終未明其意。”
“哦?”
“齊王。”
朱瀚笑了,眸中光芒微閃:“那是你四弟,朱棡,聰明、能幹,卻不見鋒芒。你小看他了。”
朱標皺眉:“他素來安分,不涉朝政,只經營封地……”
“正因他不動,才最可疑。”朱瀚低聲道,“你要記住一句話,能成事的,不是高聲叫嚷的人,而是沉默蓄力的人。”
朱標神色漸凝:“他……在郑俊�
朱瀚眼神微冷,似笑非笑地低語:“植恢,要看你讓不讓他有機會。”
數日後,朱標以太子之名,奏請天子設“春闈講武”,由各地封王子弟推舉能臣宿將至京城操演。朱元璋大喜,允其所奏,旨意如飛雪下達,京中震動。
朱棡接旨之後,默然不語,僅遣副將秦義親自赴京,並附一信,稱“王體欠安,暫駐封地,恐不能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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