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啦
“可是陛下一直不願意讓父子親近,甚至奪情至此……小公子又居於宮中……”馮去疾皺了皺眉頭。
“三代人的事情太遠,陛下想得,我們想不得,且先定下儲君,再且行且看吧……”王綰撇了一眼馮去疾。
想的還挺多……
無非就是父子不親近,可能就會生出來間隙,難以管教……
而相對應的他們這羣扶蘇黨也就不能順理成章的依附於趙泗。
以始皇帝對趙泗的親近,再加上趙泗已經封王,日後就算扶蘇登基,他們也不好改立人選,故而生出來了猶豫的心思。
但那都是多久遠以後的事情了?
有那個心思不如先想想讓扶蘇成爲太子再說。
“唉,陛下奪情至此,我也是擔心父不知子,子不知父,恐生禍患啊。”馮去疾嘆了一聲。
王綰沒有說話,只是飲了一口熱湯,靜靜的看着外面的大雪。
他的身體,快撐不住了,想不了那麼遠了。
而另一邊……
皇宮之中,始皇帝靠着躺椅正在泡腳,而趙泗則就着大雪正在看書。
《爲吏之道》
說是書也可以,說是公文也可以,是趙泗在始皇帝積累的檔案裏面找到的寶藏。
字數不是特別多,主要的內容是對吏的品行提出要求,並加以訓誡的一篇文章,文中對“吏”的要求,大致可以分爲品行、才幹和政治態度三個方面。
品行方面要求“必精絜正直”“慎謹堅固”“怒能喜,樂能哀,智能愚,壯能衰,勇能屈,剛能柔,仁能忍,強梁不得”,合於時人對“君子”人格的理解。
才幹方面的要求與吏的職責息息相關,如“審當賞罰”“審知民能,善度民力,勞以率之,正以矯之。”
政治態度的要求大致可歸納爲尊上、守法和無私三方面。尊上,如“忠信敬上”“安家室忘官府”。守法強調避免“五失”之“受令不僂”和“緩令急徵”“審悉毋私”
這是難得讓趙泗眼前一亮的文章。
因爲此篇文章所定下來的訓誡,一別法家的傳統印象,而並不拘泥於法家的刻板思想,在趙泗看來,這完全可以充當這個時代官吏的行爲守則,以推廣於天下。
當然,趙泗現在讀的書比較多了,既然今天纔看到……
那就說明,這篇文章,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流傳於天下。
也並沒有作爲秦吏的行爲準則以推廣天下。
趙泗重點看了一眼後面的署名。
“南郡守騰……”
“世非無能人,是明珠蒙塵也!”趙泗緩緩合上了手上的奏書,臉上露出了笑容。
人才!能寫出來這篇文章的,一定是個人才!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吏和新法
“就是這個名字……有點熟悉……”
趙泗撓了撓頭,總覺得自己似乎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又實在想不起來,自己似乎也和南郡郡守沒有任何交集。
仔細一看,這篇文章寫自始皇帝二十六年,距今也有十餘年也,十來年前是郡守,如果按照正常晉升流程,熬資歷也夠這位郡守熬到中央了,但是趙泗卻從未在咸陽聽說過這號人物,這讓趙泗有些驚訝。
“莫不是已經故去了吧……”
趙泗撓了撓頭……
正在仔細想着這個名字出自何處,爲何會給自己一股熟悉的感覺的時候,忽聽得呼啦啦一聲,趙泗扭頭一看,卻是始皇帝抬腳從木桶裏面出來。
趙泗放下文書,湊上前去,以絹布拭之。
“方纔再看甚麼?”始皇帝老神自在的靠在躺椅上享受着自家好聖孫給自己敲腿笑眯眯呢問道。
“爲吏之道……是二十六年的文章。”趙泗開口說道。
始皇帝眯着眼睛點了點頭,腦子裏劃過一個熟悉的名字。
“南郡守騰所書的文章吧?”始皇帝笑着開口。
“十餘年前的奏摺大父記得還如此清楚?”趙泗笑道。
“爲君者,或許不能記清楚縣吏的名字,可是倘若連郡守是誰都不清楚,如何治理天下?”始皇帝嗤笑了一下。
這話說的倒是在理,尤其是在經過這段時間始皇帝的言傳身教以後,趙泗感觸也更深了許多。
所謂治國,其實無外乎操縱全局。
而若想操縱全局,舉重若輕,最重要的,就是足夠了解自己的國家。
一個君王能夠對自己的國家知根知底,只要願意去勵精圖治,那麼國家一定會因此繁榮。
相比較於這些,所謂的大道理反而略顯空虛了。
治國沒那麼高大上,繁瑣細處見真章,指望上下嘴脣一碰,推出一個政策就想讓國家繁榮富強那纔是開玩笑。
“我看這《爲吏之道》所書,頗有見解,何故不聞南郡守騰之姓名?”趙泗開口問道。
“致仕歸家了……”始皇帝笑了一下。
“如此人才何故致仕?”趙泗驚詫。
“他不光寫了《爲吏之道》,還有教訓官吏的《語書》,你若想看翻找一下便能看到。”始皇帝開口說道。
“至於爲何致仕……朕且問你,二十六年是哪一年?”始皇帝開口問道。
“秦滅六國而一統天下之年。”趙泗開口回答,大事件他肯定清楚。
“你去找二十六年的文書,若《爲吏之道》的文書比比皆是。如果朕沒記錯,還有一篇《爲吏治官於黔首》的教訓官吏文書寫的也不錯,出自巴郡郡守弋所書,非朕使明珠蒙塵,而在於彼時彼刻,不能以對錯而論事也。”始皇帝搖了搖頭。
趙泗聞聲眉頭微皺,陷入了沉思之中。
始皇帝也沒說話,等着自己的孫子靜靜的參悟。
一個君王,可不能僅僅的以性善惡和對錯來評價一件事情,他現在需要的是自家的好聖孫能夠站在君王的角度上來思考。
趙泗知道始皇帝是在教導自己,他不是傻子,況且始皇帝已經給出了很多信息,趙泗想了一會去翻找二十六年天下各地的文書奏事。
不消片刻,成堆成堆的奏摺擺放在了案幾之上。
“慢慢看吧……朕何以使騰致仕,倘若能夠說對,朕不妨帶你去遊獵幾天。”始皇帝笑了一下開口。
這些天趙泗忙是真的忙,始皇帝都能看在眼裏。
始皇帝已經五十多歲了,因爲年齡問題,他下意識的迫不及待的想要給趙泗灌輸真正的帝王教育,也因此,性情向來憊懶的趙泗,幾乎是被始皇帝硬拉着天天晚睡早起。
趙泗的性情又是憊懶的,每日叫苦不迭,不過有一點好的是,雖然叫苦,可是始皇帝吩咐的事情趙泗是從不偷懶的。
而且也不會敷衍了事……
另外就是,趙泗,真的很聰明,他缺少的是君王教育的基礎,但是學起來卻絲毫不慢。
時間緊迫,然而始皇帝看着自家好聖孫和自己一般疲累繁忙,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柔軟的。
爲人長者就是如此,明明自己從小到大喫盡了苦頭,但是到了孩子那裏,還不及自己十分之一,就開始覺得這樣對孩子是不是太苛刻了……
忙忙碌碌學習了這麼長時間,也該讓孩子輕鬆一下。
“好嘞!”
趙泗一聽可以摸魚,瞬間來了興致,動力直接更上一層樓。
始皇帝見狀,復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對自家好聖孫寬鬆了一些,有些想要收回自己剛剛說的話。
“年紀輕輕,就如此鬆散懈怠,學覺煩累,玩樂便不知收斂,日後……”
“天家無戲言!”趙泗見勢不妙趕緊堵住始皇帝的話頭。
“況且,勞逸結合嘛。”趙泗嘿嘿一笑湊上去給始皇帝捏了捏肩膀。
始皇帝聞聲,也只能無奈作罷。
接下來幾天,趙泗一邊讓匠作局的派來工匠修築宮內的地火龍,一方面埋頭試圖從一大堆公文奏摺裏面復原二十六年時的事情真相。
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通過公文記錄還原當時的場景。
不過好歹始皇帝言傳身教那麼久,趙泗的政治思想還是上了一層樓,三五天下去,腦子裏已經有了大概的事件線,只不過還需要整理通暢。
又是一天,正在沉思之際,或許是對這個名字看的久了,前世塵封的記憶終於閃過,趙泗心頭一驚,卻是想起來爲何這個名字這麼耳熟了。
原來……是來自自己上一輩子曾經看過的小說。
南郡守騰,這不黑夫的老丈人嘛!
不過仔細一想,似乎對始皇帝給自己的考驗也並沒有什麼幫助?
“話說騰到底有沒有女兒?”趙泗撓了撓頭想着。
正在忙碌的始皇帝見趙泗在哪裏撓頭臉上露出了一些笑容開口:“如何,可想出來騰爲何致仕歸家了?”
“大概想明白了,不過在此之前大父得回答孫兒一些問題。”趙泗開口說道。
“問罷……”始皇帝點了點頭。
“除了騰之外,二十六年在巴郡擔任郡守的戈是不是也已經致仕了?”趙泗開口問道。
“並未致仕,只不過現在添爲御史。”始皇帝搖了搖頭。
哦……平級調動,從實權官員調到了沒啥權利的部門。
那沒事了……
“如此我大概是明白了……”趙泗臉上露出幾分笑容。
“二十六年,秦滅六國而一統天下,大秦一統以後,發生了一件大事,是淳于越和右相李斯的爭執,是分封制和郡縣制之爭,也是儒家和法家之爭……”趙泗開口說道。
“騰可並非儒家弟子,他是以吏爲師,一步一步晉升而來,而且他支持的是郡縣制。”始皇帝搖了搖頭。
“是,不僅是騰,實際上戈也是以吏爲師,從吏員出仕,孫兒從未說過他們支持分封制。”
“但彼時大秦一統天下,秦以法吏治天下,而商君舊法,官苛於吏,吏苛於民,李相雖然對商君舊法做出了一些改動,但並未涉及根基,故而到底底子是不變的,但商君舊法,只得君心,並不得民心……
實際上秦國一統天下以後,如果孫兒沒有猜錯的話,隨着天下之間越來越多人以吏爲師,天下也從戰亂恢復到安定,思想已經有所改變,如果李相代表的是舊吏的話,那麼騰這一批人代表的就是新吏……
舊吏以嚴酷而治黔首,力推商君舊法,而新吏卻並非如此。
如果孫兒記得沒錯,韓非的《五蠹》和《顯學》大概就著於那段時間,即以法攻百家之學,但《五蠹》《顯學》講究破宗族,毀人性,於君王而言是治國之學,於天下人來說卻過於嚴苛,故而天下思潮反動,這纔有了分封制和郡縣制之爭,而新吏這個特殊的思潮羣體就是在那個時間段脫身而出,有別於舊吏舊法,不遵一家之學,雖爲法家,但實則不容許法家,正如荀子之於儒家一般,儒不視荀子爲正統,新吏也於法家所不容。”趙泗開口說道。
因爲時代的特殊原因,實際上秦漢之際的地方官員不僅僅擁有發佈公文的權利,還擁有訓誡地方官員的權利。
公文和訓誡也並未嚴格區分。
說白了就是像郡守這樣的官員,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制定當地官吏的行爲準則的。
所謂《爲吏之道》《語書》《爲官治吏於黔首》就是典型的郡守制定的本地官員行爲準則。
在他們在任期間,這些行爲準則是具備法律效力的。
如果仔細看的話,這三者並非以法家思想出法,也並非以一家一姓的學說出法,出發點是普羅大袑倮舻牧己闷谂巍�
即爲官吏,要通人情,忠君主,明是非,守己身,養道德……
同時,也包含了很多法家的思想。即要明善惡,定賞罰。
同時這些文書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治理地方的方式和思想,從恐嚇,威脅,變成了教導。
也就是趙泗之前安利給李斯的思想,也是李斯現在正在爲了成聖稱子所努力的方向。
不是翻到了,趙泗萬萬沒想到早在十來年前就有一批法家弟子開始去嘗試新的道路,去撅棄舊吏的殘酷嚴苛,嘗試去向一條新的道路發展。
趙泗自以爲是自己啓發了李斯,並且感慨李斯轉變的如此之絲滑,卻不料這是曾經發生過誕生過的思想。
而李斯之所以轉變的如此絲滑,那是因爲當年他曾經親手鎮壓過法家內部的反動分子。
而作爲鎮壓者,如果說李斯沒有研究過那是不可能的。
這也就難怪趙泗沒怎麼出力李斯就已經完成了轉變,並且開始建立成體系的思想。
在此之前,這套思想已經近乎於完善了……
從《爲吏之道》《語說》等當年奏事的文章就可以看出來,這種思想在當時的法家極爲流行,甚至已經逐漸自成體系,只不過缺少一個人將這一切融會貫通。
還是那句話……
在這個風雲交際的時代,大部分一個現代人能想到的,古人都已經想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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