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戟岑沙
“新時代,容不下舊事物。”
李觀棋面無表情地看着它,淡淡道:“大巫祝,虞朝已經是過去式了,如果你能放下過往,平靜地生活,別再想什麼重建虞朝的話,我可以饒你一命。
畢竟你對夢瑤有恩。
當初,在那條小巷裏,如果不是你最先出手拖延時間,那夢瑤撐不到後面那位獨臂大叔的幫助,更撐不到我最後趕來。
我向來知恩圖報。
你這個恩,我記得。
所以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說到這兒,李觀棋指了指黑貓腳下的祭壇,“解除這個陣法吧,你當然可以復活你的這十二個玄衛,復活故人無可厚非,但是,復活的方式,不應該是以十二座城市,數千萬凡人的生命爲代價,不應該這樣,我也不允許這樣。”
“爲什麼不應該呢?”
黑貓詫異地看着他,“數千萬凡人,也只是凡人,可我的十二個玄衛,只要復活,立馬就能在這個時代的靈氣影響之下,恢復到堪比你們修煉體系中的‘七星級’修爲。
用數千萬凡人的命,換十二個七星級強者的生命,這不是很值當麼?”
“生命不分貴賤,沒有高低之分,更不能拿來做比較與衡量!”
林羨白沉聲喝道。
“哈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黑貓卻是仰頭大笑,彷彿聽見了什麼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半晌,它才稍稍收斂笑意,看着林羨白,聲音裏帶着幾分譏諷,“林羨白啊林羨白啊,我知道你,在我看來,你比李觀棋還幼稚,你就是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小屁孩,整天沉淪在自己的夢想世界裏邊。
你什麼才能明白,你夢想之中的美好世界,永遠也不會在這個世界上出現?
不只是人類,任何一種具備智慧、具備慾望的生物,都不會形成你夢想之中的社會情況,因爲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永遠都會出現屠惡龍的勇者。
但是,勇者們,也永遠都會逐漸變成下一頭惡龍,然後等待下一個屠龍的勇者出現。
勇者屠惡龍,勇者變惡龍。
這是循環。
因爲,生命分貴賤,人與人的生命之間,本就有高低。
當你從泥潭裏走出,把高高在上的存在拉下馬,然後自己站在高位之後,你就會開始想着,啊,高高在上,原來這麼舒服,我可不能讓底下那些在泥潭裏的豬玀們再上來了,我得壓着他們。
這是宇宙至理。
你應該懂的,所以,別再做你的童話美夢了。
林羨白,真想實現你夢想之中的美好世界,你不妨先從你那高高的龍虎山上下來,去地面看看,看看那些集體掏薪也拿不到工錢,反被老闆暗中報復的農民工吧。
連這些事兒都解決不了,還整日待在山頂做你的童話美夢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
說到最後,黑貓再次仰頭大笑。
“你……”
林羨白麪色劇變,死咬着牙關,可一時間卻是沒能說出什麼反駁的話語。
“還有啊。”
然而黑貓顯然還沒有說完,看着林羨白,繼續笑道:“你說生命不分貴賤不分高低?那麼我問你,如果殺一萬人,能救你的父母愛人,你殺是不殺?
一千人呢?你殺不殺?
一百人?
十人?
不那麼多了吧,就一個,就一個。
拿一個陌生人的命,換你父母親朋愛人所有你關心之人的生命,你換不換?
不不不,不用回答我。”
黑貓看着林羨白,輕輕一笑,“這個問題的答案,你留在自己心裏就好,至於你先前那句‘生命不分高低貴賤’究竟是對是錯,你也把答案留在自己心底便是,不需要說出來,畢竟,騙人可以,騙自己,就沒什麼必要了。”
“我不會殺。”
林羨白神情平靜,即便黑貓讓他別說,但他還是認真講道:“生命就是生命,不分高低,更不分貴賤,我親人的命,不比陌生人的命更重要。
莫說一個人,就算是殺一個惡貫滿盈的罪犯,可以換我全家生命,我也不會殺。
因爲罪犯的下場,法理該如何處置,就如何判定,我不會因爲自己的私心,就擅自對罪犯的命呦露x。
罪不至死,就不該死。
我沒有騙你,更沒有騙我自己。
大巫祝,你以爲你說這些話,問的這些問題,可以讓我本心動搖?
不,你錯了。
你說這些沒有用,我早就正視了自己的慾望,看清了自己人性裏的劣根性,我知道我哪裏好,也知道我哪裏壞,我知道我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我有我的底線與原則,並且絕不會逾越。
大巫祝,你說的這些話,動搖不了我的本心。”
說到這裏,林羨白淡然地望着黑貓,神情雖然平靜,但話語裏卻好似有着一股鏗鏘之音。
“……”
黑貓沉默。
李觀棋看着身旁的林羨白,一時間也是微微愣神。
“這個林羨白,會是一個好的統治者。“
瞬空的聲音忽然在李觀棋的腦海裏響起,“放在舊紀,怎麼說也能在庇護所聯邦位列上席。“
“但他不會是一個好的朋友,也不會是一個好的家人。“
魔刀的低沉聲音也緊隨其後,“沒有人,會希望在生死攸關之際,自己的親友還在講公平,講道理,最終還爲了這些正義,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
“小雪不、不希望主人成爲這樣的人……“
小雪的軟糯聲音響起,似乎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說道。
“所以這樣的人,才更加值得我們尊敬。“
李觀棋沒有對三個神器的定論做什麼評價,只是在腦海裏輕聲說道。
“你真的很有意思,林、羨、白……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沉默半晌之後,黑貓才繼續用它那雙妖冶的碧綠色豎瞳,看着林羨白,眼神複雜地說道:“我其實見過不少像你這樣的人,他們一輩子都在堅守自己認爲的正義,但他們,每一個,每一個,人生都過得不算好,或者說,他們本可以過得更好,卻因爲這些正義,而選擇了放棄。”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林羨白淡然一笑,“我不覺得我有多苦,甚至,我已經獲得了太多太多。”
“問題是,你本可以獲得更多,更多!”
黑貓聲音一沉。
“已經夠了,足夠。”
林羨白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似乎隨着黑貓的一個個問題,他對自己的本心,也有了一層更深的理解。
“……”
黑貓不再對林羨白說什麼,轉而看向李觀棋,“你……”
“停。”
然而李觀棋卻是笑着打斷,右手一晃,憑空取出一柄散發冰藍寒霧的雪纓冰槍,槍尖直至黑貓,“我雖然讀過書,但其實沒正兒八經地讀過大學,而且也不是像林道長那樣,從小抱着道家先賢的典籍長大的。
我可沒什麼心情跟你坐而論道。
把我弄煩了,我會掀桌子的。
而你,大巫祝,你那心懷不軌,句句攻心的廢話連篇,已經成功把我弄煩了。
我沒心情再跟你聊下去。
現在,你就兩個選擇。
一,你自毀陣法,永遠不再想着什麼復興虞朝。
這是報恩,沒有你,夢瑤那天在小巷裏活不下來,所以我願意給你這個活的選項。
二,咱們過過招,用拳頭決定此事的結局。”
其實……
李觀棋知道最終的結局會是什麼,他很清楚,黑貓絕不會放棄,但始終貫穿“知恩圖報”四字的他,還是想試一試。
“那就回歸人類最原始的野性。”
黑貓閉上了眼睛,平靜道:“殺戮吧,最終活着的,纔有繼續說話的權力。”
“唉……”
李觀棋遺憾地嘆了口氣,“我給過你機會了。”
“砰!”
他話音剛落,黑貓的身軀就轟然爆開,化作一片血霧,沾染祭壇。
最低級的重力術,心念一動便可施展。
黑貓的這副軀體,就是普通的動物小貓而已,並且這具黑貓肉身之中,也不存在任何靈魂。
黑貓……不,或者說大巫祝是如何控制這副黑貓肉身的,李觀棋不懂。
但他也不是沒見過這種事情。
當初他在櫻花幕府斬殺的那個黑羽真一,也有類似的手段。..
所以,無論手段具體如何,歸根結底,那位虞朝的大巫祝,此時其實都在另一個地方,也就是模擬器路線表示的……“戰力堪比八卦級的木乃伊”。
“我相信,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林羨白看着變成一灘碎肉的黑貓,聳了聳肩,看向身側的李觀棋。
“當然。”
李觀棋笑了笑,“重頭戲還在後面呢,很快就要來了。”
“額,那個……”
林羨白忽然面色古怪地撓了撓頭,右手抓下一把白髮,“我的天機提示出現了,讓我趕緊跑路,有多快跑多快。”
“走吧,我能解決。”
李觀棋看着他手中的一把白髮,感慨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你也清楚,咱倆實力不在一個層次,你留下來也沒法幫忙,而且說真的,林道長你再這樣下去,我怕你到了九宮級,都活不了五十歲啊……”
“哈。”
林羨白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一聲,然後轉身離去,背對着李觀棋擺了擺手,“接下來的事情就全交給你了,咱們的……超凡之王!”
李觀棋微微側頭,看着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暗歎。
林道長啊林道長,你這傢伙活的,可比我這個所謂的“王”擰巴多了。
堅守公平正義這件事,果然不是一件爽快的事情。
“呼——”
李觀棋右手握着點雪槍,微微仰頭,閉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氣。
什麼纔夠爽快?
殺穿眼前看不慣的萬事萬物,纔夠爽快!
“轟!”
下一刻,李觀棋猛然睜開雙眸,整個人顯化出三頭六臂之軀,背後的火焰雙翼舒展開來,四肢燃燒熊熊氣焰,點雪槍爆發冰藍寒霧,洶湧威壓層層炸起!
他的三顆頭顱,此時臉上都覆蓋着一層冰晶面具,另外兩顆頭顱雙眸緊閉,只有居中頭顱的臉上,露着一雙湛藍如寶石的明亮雙眸。
“大巫祝。”
李觀棋發出低沉的嗓音,“虞朝,應該徹底成爲過去式了,我們的時代,自有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來主導。”
“呵……”
祭壇的下方,忽然傳來一聲沙啞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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