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戟岑沙
老人重新恢復了古板的面無表情,“我的肩膀上,承載着太多太多,有先祖的遺志,有百姓的民生,有這座王朝的千秋萬代。
如果有朝一日,紫羅蘭帝國的旗幟,插上了這片土地,那外族人的腳印,就會踩在所有大洛人的頭頂上,我不能容忍這樣的局面出現。”
“哈哈哈哈!可笑可笑!”
嬴梟忽然仰天大笑,“堂堂大洛皇帝,半神級武夫,世界第一強者,居然一輩子爲這些事情操心,活了八十多年,沒有一天爲自己活過!”
“好笑麼?”
老人輕聲問道。
“不好笑嗎?!”
嬴梟忽然站起身來,看着眼前的老人,怒吼道:“你明明可以單挑八國柱,強殺八人,可你不敢。
因爲沒了八國柱,等你死後,大洛也不再是天朝上國,面對西方諸國的入侵,覆滅是必然。
你明明可以隻身獨往紫羅蘭,單挑議會所有九宮級,可你不敢。
因爲你知道自己一旦到了紫羅蘭,八國柱就會出現,甚至皇族裏的其他九宮級也會出現,和議會腥寺撌郑黄饑鷼⒛氵@個大洛皇帝!
太可笑了。
最強的一代大洛皇帝啊,可你在這個王朝裏,甚至沒有幾個真心實意的自己人,從沒有隨心所欲地做過哪怕一件事。
可你做了這麼多,爲的是什麼?
大洛?
可現在的大洛算個什麼東西!
八國柱在拿人命下棋!
我兩年前救了一個蠢蛋小子,明知道上面的人在玩人命遊戲,自己還傻乎乎地跑過去送死,要不是我,他已經死了。
你看啊。
王朝不是沒有忠心耿耿,爲國爲民的熱血之人。
可是有八國柱在頭頂,就註定了他們不當狗,就沒法往上爬,甚至沒法活下去。
始皇帝英明神武?
神武個屁!
他當年不殺初代八國柱,不殺那八個隨他拼殺建國的兄弟,留下來千年美名,萬古傳唱,可他卻把最大隱患留給了後輩子孫!
”
說到最後,嬴梟的眼中,已經隱隱出現怒意。
“……”
老人低下頭,沒有反駁,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也許父親當年說得對,我根本不適合做皇帝,我想不通,事情怎麼會演變成如今這幅局面,好好的大洛王朝,三千年都過來了,八國姓一直安安分分,到我這代,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你能做什麼?”
嬴梟面目猙獰,怒斥道:“嬴氏皇族只有短短的百年壽命,這份異血特性,就是最致命的缺陷,哪怕有超快的修煉速度做彌補也沒用。
這樣的家族,壓根就沒法做皇族!
而且從始皇帝那一代優柔寡斷,婦人之仁,選擇留下初代八國柱開始,就已經埋下了最大禍根!
每一代新皇帝登基,坐着龍椅,在朝堂之上面對的,都是一羣活了幾百年的抱團老狐狸,哪怕你們憑藉武力強行掌控朝堂,可實際上做什麼事還是會束手束腳!
朝堂不是戰場,不是靠一個‘殺’字就能解決的!
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八國姓的家族終有一天會愈發勢大,直到虎視眈眈,覬覦皇位。
到我們這一代,這些隱患徹底爆發!
大洛能撐他媽的三千年已經是奇蹟了!
父親,爺爺,太爺爺,他們都預見到了今天,可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把爛攤子一代一代往下傳,生怕死得晚了,自己就變成了那一代亡國之君!
弟弟!”
嬴梟一把拽住老人的衣領,怒目相視,“你,你啊!嬴玄!你就是這個最後的倒黴蛋!你死後,你的兒子絕不會有登基的那一天!他必死無疑!你嬴玄會是大洛的最後一代皇帝!亡國之君!”
“哥……”
老人沒有反抗,只是看着眼前這一位身穿黑袍的年輕人,眼神複雜,“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幫我,幫大洛,幫嬴家,我可以死,但我不可以是亡國之君,八國姓不能內戰,大洛不能亡。”
“放棄吧,一個壽命只有百年的家族,註定做不了皇族。”
嬴梟鬆開手,搖着頭,後退數步。
“可你打破了壽命極限。”
老人死死盯着他,金黃色的童孔之中,充滿了希冀。
“你體內有術式器官?”
嬴梟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能找來第二份通幽之血?”
“……”
老人低下頭,嘆道:“別無他法?”
“也許有。”
嬴梟面無表情,“但我不知道。”
“……”
場面,徹底寂靜下來。
夜色深處的宮殿屋頂之上,兩人保持着長久的沉默。
“所以,你今夜來此,究竟是要做什麼的?”
最終,還是老皇帝打破了沉寂。
“哦。”
嬴梟恍然大悟,“都差點忘了說正事。”
“嗡——”
說着,他隨手撕開一條空間裂縫,從中拽出一個神情惶恐的年輕男人,張着嘴,卻只有半寸舌,這位兩儀級的異血武士,竟是渾然無法自愈。
“我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傢伙。”
嬴梟指着年輕男人,笑道:“他……”
“他來自所謂的21世紀。”
老人面無表情,“他們那個世界,有飛機汽車,有高樓大廈,有電腦手機,有着許許多多,只出現在古代遺蹟裏的事物,他們極有可能,是來自舊紀初期的那個凡人時代……我這兩個月,也抓到了不少穿越者。”
“原來你早都發現了。”
嬴梟微微皺眉,詫異道:“你不覺得震驚嗎?這件事背後,完完全全就是神靈的手筆啊!”
“我很震驚。”
老人眼神平靜,面無表情地說道。
“……”
嬴梟見此,微微語塞。
“所以你怎麼看?”
老人忽然問道。
“神!”
嬴梟聽得此言,金色的眼童之中,頓時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渴望,“如果這真的是某位神靈在操控,那就說明有神存活於世,那我們也有機會能成神!神啊!
如果你能成爲真正的神,哪還需要擔憂壽命?”
“所以我在等待。”
老人看着那個被嬴梟抓來的半寸舌穿越者,眼眸微眯,“他們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穿越,他們和我們一樣,對這件事都處於迷茫狀態。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太弱。
哪怕是他們記憶裏的那位超凡之王,也還是太弱。
從各種所謂的‘結局獎勵’‘任務獎勵’可以看出來,那位隱藏在幕後的神靈,是想製造強者,甚至……造神。
如果真有這麼一天,而且我還能活着看見這一天的話,那我會去搶。
搶奪成神的機會。
在此之前,大洛王朝不會干涉這些穿越者,甚至會給予某種程度上的視而不見。
包括紫羅蘭那邊,他們也做出了一樣的決策,畢竟議會的人雖然想稱霸天下,但他們更想成神。
所以。”
老人看向嬴梟,平靜道:“你也是,不要再管,更不要去殺這些穿越者,他們需要時間來成長,成熟的麥田,方能收穫,踩碎幼苗,只會導致顆粒無收。”
“我當然可以等。”
嬴梟看着他,沉聲道:“但你呢?你還有時間等嗎?”
“誰知道?”
老人轉過身,遙望夜空之中的行桥踉拢硨ψ刨鴹n,聲音沙啞,“你該走了。”
“……”
嬴梟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忍不住說道:“阿玄,你永遠是我弟弟,永遠,聽我講,我有辦法幫你延壽30—50年,只要你願意在4年之內跟我走,這是極限了,你必須在90歲之前跟我走,將大洛王朝的一切事情拋之腦後。”
“延壽30年?這不就打破百歲極限了?”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澹然一笑,“哥,你真的很厲害,你做到了嬴家歷代先祖都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代價是什麼呢?”
“移除嬴氏皇血,成爲普通人……並且,無法再融合其它異血。”
嬴梟沉聲道。
“真可惜。”
老人聽得此言,聲音依舊平靜,“成爲普通人,沒了半神級的力量,我還怎麼鎮壓八國柱的野心?還怎麼威懾紫羅蘭議會?”
“所以我讓你將大洛王朝的一切事情,全他媽的拋之腦後!”
嬴梟走上前,一把拽住老人的肩膀,讓他回頭與自己對視,怒道:“你已經爲了這個狗屁王朝付出了將近一輩子的歲月了,就不能放棄這一切,選擇過自己的人生?我可以爲你延壽30—50年,哪怕是成爲普通人,可這是完完全全屬於你自己的30年啊!”
“那大洛呢?”
老人看着他,輕聲問道:“就這麼陷入八國柱的內戰?他們一旦開戰,最終的結局,一定不是勝者建立新的東方王朝,而是全體淪爲紫羅蘭帝國的階下囚。
這似乎是一個誰都懂的滐@道理。
但是啊,僥倖心理,以及野心,這兩個東西,還是會讓他們八大家族,不約而同地做出這種決定——他們已經做了三千年的王朝柱石。
但他們現在,不想再做別人的柱了。”
“可你還能鎮壓他們多久?”
嬴梟滿臉匪夷所思,“你已經快八十七歲了,還能活多久?這有意義嗎?”
“當然有意義。”
老人澹然一笑,“能活多久,壓多久。”
“我不懂!不懂你……呃……”
嬴梟話未說完,就面色微變,連忙後退數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那金黃色的雙眸微微閃爍,竟是逐漸恢復成了黑褐色的童孔。
“我真的搞不懂你是怎麼想的。”
嬴梟輕輕喘息,用那雙黑褐色的眼童,看向老人,詫異道:“你這輩子活得太可笑了,一直在替大洛,替別人而活,這還能叫自己的人生?”
“你不懂很正常。”
老人負手而立,背對着他,微微仰頭,遙望夜空之中,那一輪高掛星河的皎潔圓月,金黃色的眼童裏,倒映着月影。
“因爲你只是嬴梟,因爲你體內的嬴氏皇血已經澹到不能再澹,因爲你只是一個在小時候就被迫逃離京城的殘疾咒術師。”
“而我不同,我叫嬴玄,是大洛王朝的正統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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