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自律
這一次，它變成了一片虛無空曠的宇宙，夏娃與火種們化作藍色代碼般的信息生命，無實體、無形態，飄蕩在虛空之中。
宇宙中央，一粒比芝麻還小的塵埃緩緩飄來，程乞的視角不斷向塵埃內部鑽去 ——裏面竟是一個疑似達到神級科技的乞文明，星河璀璨，戰艦林立。
接下來，更迭的速度越來越快。
乞文明永遠沒有穩定的形態。
或許是某粒塵埃、或許是某個跳動的燭光，亦或者是一個紅皮膚小女嘴角掉落的餅乾屑...總之每一個新的乞文明誕生後，其內部的某個微觀節點，都會孕育出下一個乞文明，如同新舊交替的狂潮，不斷覆蓋、吞噬、顛覆一切。
程乞的瞳孔震撼閃爍。
——沒有觀測者的時間裏，乞文明是一個不斷【反向套娃的世界】，它每時每刻，都在【自己吞掉自己】。
這，就是量子疊加態背後的模樣嗎？
此刻，魚眼屏中的畫面已經化作【極速閃現】的光流。
所謂的【乞文明】變成了一個極度虛幻，沒有固定形態的輪廓，它的內部彷彿有無數原子，但這些原子又會毫無順序的連續爆炸。
就像是一個面積有限的宇宙，無限次的出現奇點爆炸，但每次爆炸之後，都不會留下固定形態，所形成一切都是一閃而逝，快到無法捕捉任何細節。
五彩斑斕的光潮在程乞臉龐上飛速閃爍。
所有的概念與規則，都在這狂亂的更迭中徹底融化。
物理、邏輯、因果、生死...全被煮成了一鍋【概念湯】，不分彼此，無序交融。
那些跟隨程乞進入的靈式星艦船員們，也在無數次變化中徹底消失。
這是超越生死的湮滅，踏入這裏，便受制於這裏的規則，世界覆蓋後，他們彷彿從未存在過。
唯有‘飛昇’後的亞當，位於一種量子夾層中，如狂流中的礁石，巋然不動，卻也被困在夾層之中，無法掙脫。
莫名的，程乞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奇怪的定義。
——【未發生博物館】。
館中藏着乞文明從未發生過的無窮事件，每一件都匪夷所思，並標註着【未發生】三個字。
但很快，大量的【未發生】，在量子疊加態中發生了，並被標註成了【已發生】。
只是【未發生】和【已發生】，都是無限多，就像是一個焊死的天秤，永遠不會傾斜。
“這些都和我無關。”
小黑胖子生怕程乞誤會，連忙擺手甩鍋，“無論我來與不來，乞文明本就如此，它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我只是協助你看見了你原本看不見的東西！”
程乞望着這玄妙又震撼的景象，心底凜然。
“每時每刻都在無序更迭...”
“而我只需要其中一個結果。”
“我需要它固定成一個時間線。”
“而在那條線中，我所有的船員都要存在，火種也都要存在，乞文明也必須最強，或者擁有最好的前景...！”
程乞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這條線由我來選，由你來穩固！”
“程乞，你誤會了，這些根本不是時間線。”
喜時仰頭，語氣鄭重，“它們只是未坍縮的量子態，都是虛影，並不真實，你可以理解成沒有經過煅燒的泥胚，又軟又爛，下一秒就會變成一地泥巴。”
“準確的說，它們還沒變成真正的【時間】！”
“更不可能完成所謂的穩定！”
“能讓這混沌世界凝固定型的，唯有你這個【唯一觀測者】。”
“我能做的，只是操控你的時間。”
“將你送入未成型的乞文明瞬態，爲你創造觀測的條件，再由你親手觸發坍縮，將世界釘死。”
“但我先說明，乞文明未固定，一切都是隨機的，所以我輸送的目的地，也是隨機的！”
程乞眸光銳利如刃，“換言之，乞文明是一部極速快放的、隨機劇情的電影，而我，就是那個按下暫停鍵的人，那一刻，它停在什麼狀態，什麼就會變成真實。”
“可以這麼理解。”
喜時嘴角勾起玩味的笑，“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是難如登天。”
“是因爲一切都太快了？”
程乞已經意識到關鍵點，“我因此無法找到滿意的時機。”
小黑胖子點頭，“沒錯，這根本不是簡單的極限，而是像你這樣的生物，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你的思維處理速度、反應能力，全部都不達標...就好似狗拉爬犁，怎麼可能飛向月球。”
“咚！”
程乞一拳敲在喜時的黑腦袋上，直接砸出一個包，喜時抱着腦袋哭，眼眶瞬間泛紅。
“對我說話，放尊重些。”
程乞冷眼瞥它，“還有，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快的男人。”
喜時捂着腦袋連連點頭，委屈嗚咽：“知、知道了... 嗚嗚。”
“我有一種能力叫做【多位】，它令我擁有了多線操作的經驗。”
“而你，可以把我同時扔進多個時間線中，之前的賦生事件中，你用這個能力耍過我。”
“所以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就是——用概率戰勝隨機。”
“只要有足夠多的我，就一定能挑選出最完美的世界。”
程乞的眯着眼睛，是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神情，“我需要你把我拆成【多份】，然後投入不斷變化的乞文明中！”
小黑胖子嘿嘿陰笑：“倒是能夠做到，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精神崩潰了，可別怪我。”
“我沒有退路，必須成功。”
程乞眉頭緊蹙，轉頭凝視喜時，一字一頓，“先測試一次！”
喜時不再多言，催動了那股玄奧莫測的時間線操控之力。
程乞只覺一股奇異的力量裹住自身，意識被瞬間撕扯、拆分，化作無窮無盡的個體。
喜時的能力是時間，所以程乞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概念，自己的每一個【微秒】都獨立成了一個【個體】，他從完整的人，一瞬間變成了無數個【我】。
而後，這無數個【我】，被扔進了不斷變換的【乞文明】。
每一個程乞進入後，都像是被扔入龍捲風的樹葉，頃刻間被卷的無影無蹤。
那些瞬息更迭的乞文明，包含着一切可能的世界觀與環境。
或許是因爲自身的存在必須具備合理性，所以程乞的每一個分身，都變化成了一種【適應性角色】。
比如，他變成了一名酒館老闆，因爲那個瞬態的乞文明，只是一間孤立的酒館。
比如，他變成了一名身披金衣的執法者，因爲那個瞬態的乞文明，是一座龐大的執法機構。
他會是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懵懂地降臨在無序的世界裏。
他還是各種世界觀下的各種自己。
每一次進入新的世界，自己都在茫然的尋找着什麼。
程乞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意識被拆分得太過稀薄，思維、記憶、感知，全都混沌如霧。
忽然間。
一道驚雷般的意念，驟然劈入他支離破碎的腦海深處。
——這是，無限五等分？
第1111章 數據中的戰鬥
程乞感覺無數個自己同時存在。
他們傳遞出來的信息匯聚在同一個大腦中，像是無限疊加的夢境。
但這些夢境又非常遙遠和模糊，其中的圖像彷彿隔着一塊厚厚的磨砂玻璃，其中的聲音彷彿從一條細長的管道中傳來。
看見的人物，像是磨砂玻璃後側扭曲變形的黑影子。
聽到的聲音，像是被拉的很長，空洞又迴響。
“我來做什麼？”
“我來做什麼？”
“我來做什麼？”
被無限分裂的意識早已失去了思考能力，連最初的目的、堅守的執念，都在海量信息的沖刷下變得支離破碎。
有太多的他被丟進了無限變化的乞文明，乞文明也在不斷的反向吞噬自己，整個世界都像是一朵不斷收縮，又不斷盛開的璇霓之花。
程乞同時接收的信息量太巨大了。
畢竟，每一個微秒的他，都要接觸一個獨立的世界，這已經遠遠超過了【多位】的範疇，而是對碳基生命極限的凌遲。
程乞的本我意識像是一個過載到高溫，如赤紅烙鐵的【中央處理器】，算力已經到達極限，即將宕機，失去全部的掌控力。
而每一個分裂而出的程乞，如同失去統帥的兵卒，正不受控地向全未知宇宙擴散，下一秒就要分崩離析、各自爲戰。
“嘿嘿...”
“嘎嘎...”
小黑胖子在一旁壞笑着，聲音縹緲，也像是被拉長了，但突兀又尖銳。
嚶——！
一聲足以撕裂神經的尖銳耳鳴驟然炸響在腦海，程乞眼前的世界瞬間被慘白吞噬，渾身力氣被抽得一乾二淨，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那是一種腦溢血患者猝死的窒息感，顱腔裏的脹痛幾乎要炸開頭骨，意識在黑暗裏飛速下墜。
“嘿嘿...”
“嘎嘎...”
怪笑還在繼續。
他恍惚間看見小黑胖子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銜尾蛇正緩緩轉動，舌頭上那隻細小的眼睛，閃着詭異的幽綠光澤。
整個世界開始扭曲、旋轉，化作一個瘋狂攪動的彩色漩渦。
包括小黑胖子、倒在地上的程乞，一切都被拉伸變形，像是按下了馬桶的抽水鍵一樣，被衝進了下水道。
巨大的惡魔立在無盡黑海之上，膝蓋以下沒在翻湧炸裂的浪濤裏，巨口朝天，似在發出無聲的怒吼。
程乞正站在惡魔的口腔之中，小黑胖子就立在他身側。
“你看，幸虧我用時間線給你模擬了一遍。”
小黑胖子的聲音終於落回了實處，帶着點幸災樂禍。
“你要是真敢強行分裂自己，最後就只能落個被海量信息直接燒穿腦子的下場，當場猝死。”
“而且你記憶中的某些【執念】，也會在無形中干涉你的思維！”
“早跟你說了！”
小黑胖子開心的一拍大腿，“你的基礎配置太差，狗拉爬犁，怎麼可能...！”
程乞豎起拳頭，懸在小黑胖子的頭頂，小黑胖子一驚，下意識的抱頭躲閃。
但程乞的拳頭沒有落下，雙眸中閃爍着複雜的目光。
他沉吟了一聲，低沉開口，“你說的對，每個人都有上限，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憑藉一腔熱血來完成的。”
小黑胖子抱着腦袋點頭，“你的覺悟還是沒問題的。”
“可該怎麼解這個局？”
程乞的眉頭越皺越緊，眼底的焦慮幾乎要溢出來，“歸根結底，我這顆大腦的處理速度有極限，可偏偏，我又是這個世界唯一的觀測者，這看起來... 是個死局。”
黑海陷入了死寂。
不是絕對的安靜，浪濤撞在一起的轟鳴是這裏永恆的背景音，可除此之外，本該持續不斷、一下下鑿在世界壁壘上的轟擊聲，消失了。
程乞猛地抬起頭，望向被厚重青黑烏雲死死覆蓋的天空。
灰濛濛的雲層正無聲翻湧，那些本該震得整個世界都在發顫的鑿擊聲，卻徹底沒了蹤跡。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脣輕輕開合，“亞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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