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在那匹戰馬的後方,有一女子,正怯生生的站在那裏。
那女子身着素色衣裙,低着腦袋,年紀大概也就是在十八上下,皮膚白白的。
“這位是我一位遠方族叔的女兒,名曰季婉。”
季玄指着那單薄的人影,嘆了口氣,
“家中遭了變故,前日裏特來投奔,
我觀其性子文靜,略懂針織湯藥,
留在我那滿是鮮卑胡人的營中多有不便,
便想着送來陳劉二位帳中,照顧起居,也好有個安身之處。”
話音落下,季婉便向着劉備與陳默,盈盈一拜,
裙襬垂落到地面之上,脊背微微顫動着,未發一言。
聽到這話,周圍的白地塢士卒皆是按住了刀把。
這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兄�......開始明目張膽的往義軍這邊硬塞眼線了?
陳默側過了頭,看向劉備。
半步外,劉備正悠然拍打着徵袍上面的灰土,亦是抬起眼簾,與陳默相互對視了一眼。
僅是這一瞬,兩人便已明白了對方眼底的深意:
拒之示弱,納之則安。
幾不可查間,劉備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陳默轉過臉,面上堆起的笑容更盛,
他不再推辭,只是向季玄拱手道:“季兄有心了,
只是軍中不便,若真要留下,倒也不能讓她受了委屈,
總不好讓她與我等糙漢擠在一處。”
他立刻就安排了下去,讓人於塢堡東邊一個相對比較安靜的所在,單獨搭建起一間偏屋,
名曰“女工坊”,
又撥了幾名在戰亂中失去親人的婦人陪侍。
“季姑娘既是季兄親眷,便是我白地塢的貴客。”陳默對季玄道,
“平日裏,便讓她幫幫塢中婦人的縫紉織補之事,
如此安排,季兄可還滿意?”
季玄一愣,
他本意就是想將人塞進劉備或陳默的貼身營帳,
卻沒想,被對方如此輕巧的“供”到了偏屋別院。
但他轉念一想,
人既已入塢,便不算失敗,遂笑道:“如此甚好,全憑子招职才拧!�
待送走季玄,腥嘶氐街熊姶髱ぃ�
一直憋着股火的張飛終於忍不住了,
“嘭”的一聲,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盞亂跳:
“那季玄狗伲∑廴颂酰∵@分明是送個細作來盯死咱們!
二哥,你們平日裏那般精明,今日怎麼犯了糊塗?
依俺老張的脾氣,就該連人帶馬給他打出去!
爲何還要收下這個禍害?!”
陳默正欲開口,劉備卻已先一步抬手,按下了張飛在空中揮舞的粗壯手臂,
“翼德,休得造次。”
劉備的聲音溫和,笑着解釋道,“此事,是我與你二哥的共同決斷。”
張飛氣呼呼的坐下:“大哥,那你倒是說說,
咱留這麼個眼線在家裏,圖個啥?”
劉備看了一眼帳外,目光幽邃,緩緩道:
“其一,此時若拒,便是直接撕破臉皮,
反倒會讓季玄覺得我們正如臨大敵,始終未失報復之心,
又或是我們在這塢堡內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從而引來更甚的窺探。”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陳默,
陳默會意,笑着點頭補充道:“其二,此女既是探子,那便是季玄的一雙眼睛,
放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能夠看見的探子,總要比暗處防不勝防的冷箭要好的多,
我們不僅要收下此人,還要讓她看明白。”
“讓她看明白?”張飛一頭霧水,
“對,讓她看我們‘想讓她看到’的東西。”陳默語氣篤定,
“越是讓她看得清清楚楚,季玄便越是會對我等所示的虛實深信不疑,
此乃孫子兵法所云,‘示之以眨T之以虛’。”
張飛抓了抓後腦勺,雖未全懂,但見二人如此篤定,便也不再叫嚷:
“罷了罷了,反正動腦子的事俺也不懂,大哥與二哥心裏有數就行。”
季婉入塢的那日,春末的風中帶着淡淡花香。
她一如季玄所言,性子溫和,舉止得體,
每日也只安靜的待在女工坊裏,極少出門,
其人言語溫柔,容貌柔婉,很快便得了塢中婦孺的喜愛。
連張飛都暗暗稱奇:“若真是細作,這演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然而,陳默心中的警惕卻未曾放下,
幾次深夜,他巡營時路過女工坊的屋外,總能見到季婉伏案書寫的身影,
陳默也曾遣人暗中探查,此女抄寫的卻只是《周官》與《農書》等物,
有一次,她聽見院外有孩童讀書不識字,還俯身出去,溫柔的教他們辨認“忠”、“信”二字,
劉備看在眼裏,亦是感嘆:
“若是生在太平時節,當是個明理識義的賢淑女子,而非這般作爲眼線暗探,
可惜了。”
......
夜深,陳默獨自坐在房間之中。
面前,幽藍的光幕陡然亮起。
陳默看向眼前不斷跳動着的“擺渡人”的頭像,點開私信。
「擺渡人」:“查到了些東西,
於毒的主營已經在太行山東側集結,
而且我發現,近日山裏頗多行商、信鴿往來,應該是有人在給他們提供物資上的支援。”
「滄州趙玖」:“查出是誰了嗎?”
「擺渡人」:“不確定,那份援助的手腳很乾淨,
但在我截獲的一份兵刃與弩箭的清單上,有些東西......
只在正規官軍的武庫裏纔有。”
後背突的一冷,陳默皺眉。
官軍武庫?
季玄不過是涿縣一個小小典吏,就是砸鍋賣鐵,也沒有這等財力去滿足那幾萬流寇的喫喝需求。
於毒背後......還有其他人?
能調動武庫,又有這等手筆,還迫切希望幽州大亂的人……難不成是公孫瓚?
如果真是如此,那這幽州的水可是太深了。
「滄州趙玖」:“有沒有可能拿到確鑿的證據?”
「擺渡人」:“我的人正在跟一條線,
地方叫白狼渡,是於毒手下在山外的一個祕密接頭點,
他們要呒Z咝担鸵欢〞粝潞圹E。”
「滄州趙玖」:“切要小心行事,保全自身。”
界面驟然關閉,大帳之內又復歸黑暗。
陳默斜倚在窗欞旁邊,雙目朝着北邊季玄的大營注視而去,那邊卻唯有死一般的寂靜。
夜風自身旁吹拂而過。
沙沙——
屋外,似是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響動,像是軟底繡鞋踏過枯草的聲音。
燭光閃爍不定,一個身形瘦弱的女子輪廓,在門前帳布之上被映照而出。
應是季婉。
帳布上的手影懸在半空,像要叩門。
手指微微的顫抖着,停頓了那麼一小段時間,到了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一道若有似無的嘆息之聲,繡鞋的聲響在夜色中消逝遠離。
陳默微眯起了雙眼,
“白狼渡......”
……
幾日之後,薊縣,幽州刺史府所在的驛館內。
篤!
案几之上,粗糙的碎蠟撲簌簌的滾落而下。
盧觀的一雙眼睛,緊緊盯着剛從蠟丸裏剝出來的絹布。
他方纔從涿郡回返,還沒來得及脫下擋風的外袍,就有心腹侍從帶着蠟丸密信而入。
“郎君,那人射此箭書,於我驛館門柱之上,卻未留署名。”
那心腹侍從如此解釋了一句,而後整個人身形隱回了暗處。
盧觀點了點頭,繼續看去。
燭火跳動,映出絹布上寥寥幾行墨跡:
“呈盧公親啓,
白地塢劉陳二人,名爲義軍,實爲冱h,
暗通太行於毒,虛報戰功,倒賣軍糧以充私庫。
若盧公存疑,可遣人查探白地塢書房暗格,
自有俜送鶃硇藕癄懽C。”
驛館裏,一片昏暗的光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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