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74章

作者:余弦公式

“這就需要幾位能籌算,能統管諸事的幹吏去盯着每一畝田,每一石糧。

如今咱們塢裏,還是武人多,能吏少啊。”

正說話間,帳簾猛的被掀開。

只見簡雍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闖了進來,

將懷中抱着的幾卷竹簡往案上一攤,悲憤道:

“玄德,這書佐的遭瘟差事某是不幹了!

那張翼德今日領糧,非說是我把數記小了,險些沒把某這百十斤肉給拆了!

某寧願去兩軍陣前,憑三寸不爛之舌罵死敵將,

也不願再跟這堆賬冊多待一刻!”

看着平日裏最是放浪不羈的簡憲和被逼成這副模樣,

劉備與陳默對視一眼,既是好笑,又是無奈。

這確實是白地塢目前的死結。

這些繁瑣的文案事務,對於譚青,周滄這等武人而言,自是不啻於天書。

如今就連一向自詡通曉文墨的簡雍,都被惱得想要撂了挑子。

先前那一紙“賢士召募告”雖然發了出去,招來的卻多是些只會抄抄寫寫的小吏,

竟無一人能有高屋建瓴之能,替劉,陳二人分擔這統籌全局的擔子。

一念至此,陳默心中不由暗歎:

“想要在一郡之地扎穩腳跟,光有武將還真的遠遠不夠,

必須得有能定國安邦的文臣入局纔行。”

而轉機,卻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悄然降臨。

那張由他親自起草,早已張貼於涿郡左近各個市鎮渡口的“賢士召募告”,

在沉寂了近一月後,終於在某個午後,激起了一絲真正的反響。

這一日,日頭偏西。

一位身着漿洗的破舊的粗布長衫,手攜一根青竹杖的青年,

緩步踏入了塢堡大門。

他看去年紀尚輕,約莫十七八歲光景,

但眉目清朗,行走之間步履從容,自有一股與周遭流民截然不同的沉穩氣度。

守門的士卒不敢怠慢,上前攔下詢問。

青年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禮,自報家門:

“在下無終田氏,聞聽白地塢在此立寨安民,特來投效,

願以胸中微末之識,佐理屯田政務。”

守門士卒聽他言語不凡,又見他氣質儒雅,

雖然年輕卻也不敢當作玩笑,立刻將此事上報給了劉備。

劉備正在巡視營務,聞訊亦覺好奇,便立刻召見了這名青年。

風將那座帳簾的一角捲了起來,陳默也是恰好議事歸來,

他方纔剛走到大帳的外面,腳步就好像被釘住了一般。

帳內傳出的聲音......這又是哪位?

聽着嗓音年輕,倒像是年歲不大,卻與身爲討寇軍侯的劉備對答有禮,聲音裏也沒感覺有什麼懼怕......亦或是刻意的逢迎之狀。

“此地西北連接無終山道,可通塞外。東南則直通范陽,乃是涿郡咽喉。”

這是在談論塢堡如今的屯田政務?又或是周邊的山川地勢?

陳默一時間心生好奇,朝着那半開着的大帳縫隙處瞧將過去。

只見一個穿着平常的青年正站立在大帳之中,對着輿圖,條理清晰的道:

“若欲長久固守此地,

宜在南北兩側山崗之上,各築一座烽火臺,互爲掎角。

如此,方圓十里之敵情便可盡收眼底,不必擔憂倏芡灰u。”

嗯?陳默一愣。

這青年的目光倒甚是銳利,剛到營中,就一眼看穿了這掛角白地的地勢利弊?

足見......這整個幽州的地形,怕是早就都被此人牢牢的記在了心裏。

他最後還是沒能忍住,邁步入內,對那青年含笑問道:

“然我等方纔擊破太行倏埽首於毒心懷怨憤,

其部谢蛴袙酝林貋恚瑢C復仇之意。

小先生年歲尚輕,若佘娫俣缺R城下,可會心生畏懼?”

青年聞言,轉身向陳默行了一禮,沉聲道:

“疇聞,士爲守土而死,不爲苟生而懼。

若此塢當真城破,疇願持劍立於公等身側,共殉此土。”

話語之間,只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理所當然一般,也沒刻意的帶着拔高音調、慷慨激昂之意。

劉備聽到此語,動容起身,慨然長嘆:“真所謂,有志不在年高!

少年有此心志,勝過百名庸碌之吏!”

……疇?!陳默聽其自稱,拿着竹簡的手卻是一頓。

他上前一步,低聲確認道:“敢問足下高姓大名?”

少年再度拱手:“無終田疇,字子泰。”

“田疇!”

陳默心中巨浪翻湧,面上卻努力維持鎮定,

此人,正是歷史上那位忠烈無雙,被後世稱爲“幽州活地圖”的田疇!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紙無心插柳的告示,竟真的引來了這等棟樑之才。

史書記載,田疇爲報師仇,不遠千里孤身奔赴,

爲守鄉梓,拒袁紹,曹操之聘,最終死於節義。

若能早早將此等忠義之士納入麾下,於這禮崩樂壞之世,何愁不能保一境平安?

一念至此,陳默轉頭看向身側的劉備。

劉備雖不知此人來歷,但見陳默神色鄭重,

兼之方纔那番“守土”之言甚合心意,當即對陳默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陳默不再猶豫,

立時鄭重的長揖一禮,諔┭缘溃骸跋壬蟛牛醒鄄蛔R。

白地塢草創,政務繁雜,正需先生這等賢才相助,

塢中欲聘先生爲我塢中書佐,專司一應地籍戶帳,不知先生可願屈就?”

第66章 良才

劉備如今雖名爲軍侯,實則並無開府之權,無法任命正式朝廷官職,

所能私署之吏,書佐已是極致,

這職位雖是不大,但卻是白地塢幾人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託付出去的親信之職。

劉備亦是上前一步,拱手爲禮,目光殷切。

田疇見狀,面露動容之色,朗聲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二人大喜,當即下令,

命簡雍將所有屯田賬冊,盡數交由田疇複覈,

田疇亦未推辭,只躬身領命,

數日之後,一份全新的賬冊便出現在了陳默的案頭。

田疇以方格竹簡作爲根本之基,將田畝、勞力、徭役、產出、軍糧這類事務,依照不一樣的類別,一件一件的相互對應起來,

其上條理清晰,一目瞭然。

陳默纔拿起賬冊來回翻看了幾眼,便不由得眼前一亮,嘖嘖稱奇,

更轉頭衝着劉備笑了起來,道:

“我與腥丝嗨銛等罩Γ共蝗缣镄∠壬痪碇В �

劉備亦是讚不絕口:“此子大才,可爲我幽州未來之柱石!”

於是次日,二人經過商議,正式委任田疇主管塢中所有文書簿冊,兼理地勢策劃。

不承想,這好事竟是一樁接着一樁的這麼找上了門來。

田疇到任不過數日,又有一名少年自北門而入,

這少年的年紀更小,約莫十五六歲,站在那裏脊背筆直,

一雙眼睛更是黑白分明,透着那麼一股子機靈勁兒。

譚青按例詢問其姓名,少年答道:“豫,田氏。”

劉備正在一旁,聞言訝道:“又是田氏?莫非是先前那位無終田子泰的親族?”

少年搖了搖頭:“豫乃漁陽雍奴人,與無終田氏並無嫡親之緣。”

“豫……”陳默眼皮猛的一跳,

“田豫?”

這是後世威震北疆,以一己之力鎮守邊陲,令胡人聞風喪膽的振威將軍田國讓啊……

可惜現在尚未及冠。

陳默站在邊上,不動聲色的打量着眼前這個穿着粗布衣裳的後生。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裏,這可是劉備後來最爲痛惜錯失的俊傑英才,

甚至當年在臨別時,曾拉着對方的手哭着感嘆“恨不與君共成大事”,

沒想到這一世,因緣際會之下,

竟然是讓這位北疆名將,提前了十幾年歸於帳下?!

他按捺住心中激動,笑着試探道:“漁陽田氏,我倒還識得一人,

你可知你族中有一位名叫田衡的,如今正在公孫伯圭司馬的帳下擔任從事?”

少年聽到這話語,眼中閃過輕微的複雜之色,

沉默片刻後,他才稍稍帶着倔強的回答:

“我與田衡確是同族之兄弟,然,我和他的志向......實難契合,

族兄行事,凡事先問利弊,而後再問義理,

豫,不願同流。”

陳默聽得心中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