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田豐忽的整理了一下粗布衣冠,自草蓆上長身而起。
他面容肅穆,極鄭重的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此舉何意?”陳默微一挑眉。
“此一拜,乃代鉅鹿田氏闔族,向府君請罪。”
田豐保持着長揖的姿勢,聲音沉沉的,
“族中尊長貪鄙無度,倨傲自大。
前番府君初蒞鉅鹿,彼等竟陳香案於道左,妄圖以繁文縟節,折辱府君。
老夫雖早隱山林,不問族事,然終究身流田氏之血。
宗族之罪,豐不能不代爲乞罪。
萬望府君海涵,留我田氏一脈香火。”
陳默坐在草蓆之上,看着眼前這位剛正不阿的中年男人,終究還是爲了家族之事而低下了頭。
他在心裏默默的嘆息了一句。
這便是這個時代的無奈。
宗族的羈絆與限制,就算是像田豐這樣的鼎世賢才,也無法完全的捨棄開來。
陳默也知道田豐的性格。
要是直接開口說什麼“無妨無妨”,田豐反倒會在心裏一直不安,
覺得陳默只是敷衍一句,還是有可能會秋後算賬。
欲要折服這等剛直之士,卻唯有坦障啻侥茱@出胸襟。
“先生且起。”
陳默擺了擺手,似笑非笑的看着田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田氏前番之舉,確令本府心生不快。
先生既知田家有愧,欲代族請罪,然此事……總不能僅憑一叩首,便輕揭而過吧?”
田豐聞言點頭,慢慢的直起身子,面色坦然道:
“府君欲取何物?
據族老所言,田氏昨日已將隱田、戶冊上繳。
至於老夫此間……府君亦見矣,家徒四壁,
除卻一頭每日勞作之蹇驢,唯餘幾卷殘缺破簡。
府君若不棄,儘可悉數牽走拿去。”
“哈哈哈哈!”
陳默看着田豐那副一本正經,像是準備砸鍋賣鐵的樣子,忍不住開懷大笑。
這半百的小老頭,倔強得可愛。
“本府要先生之蹇驢與殘簡何用?”
陳默笑罷,身子向前傾了傾。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微多出了一抹狡黠:
“本府所求之償甚易……
只望先生,能將足下在潁川、中原的幾位知己故交,盡數折賣於本府。”
“知己故交?......折賣?”
田豐聽着陳默這等直白的話語,一時有些呆愣住了。
堂堂的二千石太守,一郡長官,竟然用這種如同商賈似的語氣,與自己討價還價起來了?
但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田豐立刻反應了過來。
陳默這是在變相的求賢,倒不是真的要“買”自己的朋友。
這麼看來,白地塢對於賢才的需求很急迫啊......
對面,陳默臉上的笑意也收斂起來,神情真盏牡溃�
“先生智計無雙,想必早有洞察。
我白地塢幾人南下爲官,兵鋒固銳,可掃常山、定鉅鹿。
然於中原虛實、士林聲息,我等實如閉目塞聽,與盲聾無異。
前番魏郡審氏之事,默雖因勢利導,實則如履薄冰,
至今思之,猶有餘悸。
冀州本土之暗流,尚且如此。
南陽,中原等處,高門大族盤根錯節、深不可測,更遠非我一介幽州邊將所能悉知。
然,若無中原士林以爲根基,便難結納天下俊傑,
默那‘重種桑麻’之願,終究不過是大夢一場,虛妄之言。”
陳默盯着田豐,面色嚴肅:
“本府需先生出面,作此引薦之人。
助我延譽中原士林,代爲引薦那等真懷經世之才的英傑。
以此,作爲田氏請罪之償,先生可願俯允?”
陳默這等坦铡⒅苯拥膶嵱弥髁x作風,倒正是田豐所欣賞的。
要知道,古往今來的上位者,多喜歡粉飾太平,自詡全知全能。
知道自身有缺憾之處卻毫不掩飾,反而積極反思,修正短板......
這頗對他田豐的脾氣。
他一向認爲,能坦蕩的承認自己不足,並急切求賢的人,纔是真正能成大事的明主!
“府君倒是深诌h慮,這討價還價的手段,竟也是不肯喫半點錙銖之虧啊。”
田豐輕撫着下巴上的長鬚,卻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然則,府君恐是尋錯人矣。
豐秉性剛介,眼中素來容不得蠅營狗苟。
早年居朝堂時,常犯顏直諫。
開罪十常侍不提,便是清流中人,但凡虛僞作態,亦遭老夫痛斥一番。
朝野上下,視老夫如仇寇者,不知凡幾。
老夫半生倥傯,知交……卻是向來寥寥。”
田豐的這一番話,倒也真非是他自己在謙虛......他從來不行這種故作謙虛作態之事。
在原本的歷史當中,田豐確實因爲性格太直,而在朝堂上屢遭排擠。
“不過……”
田豐頓了頓,眼中浮現出一抹追憶之色,
“放眼這滔滔濁世,能入老夫之眼、引爲同道者,倒確有一二。”
“哦?”
陳默精神一振,立刻追問,
“不知先生此等舊交,可是在......”
“自是如府君先前所言,中原腹心,名士冠蓋雲集之地,潁川。”
田豐頓了頓,繼續道,
“其中一位,乃潁川陽翟郭氏子弟。
此人學識淵博,亦是極重信義、通透之人。
然其人高臥林下,素無出仕之念,恐難辟召其北上鉅鹿,爲府君所用。
然府君若欲探訪中原士林之虛實,老夫倒可修書一封,以爲引薦。
府君儘可遣心腹攜書,前往拜會,
更託他代爲遊說潁川名士,或能爲府君拔擢一二遺賢。”
陽翟郭氏?田豐有一個故交是陽翟郭氏的子弟?
聽聞這話,陳默當即撫掌大笑。
妙啊!
他在幾個月前,曾以自己這個鉅鹿太守和劉備的常山國相名義,給潁川各家大族都送去了交好的拜帖。
結果,聽南陽的暗樁回報,那些世家大族皆都眼高於頂,
自己這邊送去的拜帖更是連看都沒看,直接當成了燒火乾柴似的扔進了火盆。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陽翟郭氏的人。
可這次就不同了。
田豐居然和陽翟郭氏之中的某位子弟是舊友,
那到時候,帶着這位名士的一封親筆信做敲門磚,那級別可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
果然,還是士林裏有人才好辦事啊。
而陳默之所以這麼在乎這陽翟郭氏……
他收回思緒,先是故作沉吟,而後微笑着看向田豐,像是隨口一般問道:
“敢問先生,尊友那郭氏族中,可有一名諱作‘郭嘉’之少年郎?”
田豐聞言,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詫異。
他顯然沒料到,陳默一個遠在幽冀的太守,竟然會知曉陽翟郭氏那個尚未及冠的少年名字。
不是,主要是......
那熊孩子,惡名都已經一路遠傳來了幽冀這邊了嗎?
第538章 潁川雙奇,戲志才!(求月票)
“府君竟亦知此子?”
田豐面色勉強的點了點頭,但旋即......
他神色變得有些古怪,更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無奈道:
“確有其人。
此子……才智近乎妖詭。
老夫當年曾會數面,
其人機變無雙,洞察世事之利,連老夫亦自嘆弗如。”
說到這裏,田豐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然則,此子生性散漫,桀驁不馴。
以潁川士人言論,多譏其是個‘不治行檢’之徒。
不僅如此,其人更是輕慢禮法,狂悖放蕩,常與市井酒徒爲伍。
郭氏族中長輩皆惡之,引爲門風之辱。
此等狂狷少年,絕非凡俗綱常所能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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