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糧食的消耗呢?”陳默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田疇的面色微微一緊,但隨即又放鬆下來,如實答道:
“每日開倉大鍋熬粥,雖已於粟米之中摻雜七成野菜、樹皮。
然其消耗之數,依舊如天文巨量。不過……”
田疇頓了頓:
“不過,賴先前南方借太行密路,源源邅碇Z秣資底,兼之我軍月前與北廣陽諸縣,查抄數家通逆豪強所得……
庫中所積餘糧,應當......足堪支應至五月之晦!”
糧食足夠喫到五月底!
聽到這最終的結論,陳默也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在心底默默盤算了一下。
“五月將盡。”陳默輕聲低喃,
“只要熬過這孟夏最後的旬日,入了六月,便能以菽豆野菜等雜糧充飢。
屆時再酌情調撥些許預留的軍糧,無論如何也能再撐過十數日。
待到那時,幽州各地的宿麥便可開鐮夏收了。
緊接着七、八月份,大宗粟米也將成熟……”
陳默睜開眼,目光明亮。
糧荒危機,可以確認……徹底解除了!
在這之後,白地塢將一點一點的,消化掉這波最爲龐大的人口紅利!
以這數萬感恩戴德,且已被初步編戶齊民的流民爲基石,通過屯田之法,便能產出海量糧秣,更能吸引更多的流民前來依附。
假以時日,這便是十萬,乃至數十萬安居樂業、源源不斷提供軍需的屯田後備。
更別提,幽州本地的世家豪強在連番兵禍中損傷慘重、十去其五,暫時已無力聚锌姑�
這就意味着,大片被兼併的無主荒地被徹底騰退了出來,可任由郡府重新分配給流民耕種,再無地方阻力。
兼具人力充足與良田廣袤,白地塢必將......迎來空前大治!
“子泰,辛苦了。布糧之事,你當居首功。”
陳默看向田疇,不吝讚賞。
“此皆郡丞呋I帷幄、調度有方,疇焉敢貪天之功。”田疇恭敬低頭。
陳默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徐庶:“元直,防疫那邊的情況呢?”
在這個時代,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流民聚集,衛生條件極差,再加上夏日將至,天氣悶熱潮溼。
一旦爆發瘟疫,亦或是如傷寒、痢疾等病,就是滅頂之災。
而徐庶的性格,相對更適合做這防疫的事情。
只因其心思細膩,且做事帶着股雷厲風行的俠氣,最適合去推行那些在流民看來近乎於“嚴苛”的鐵腕防疫新規。
聽到陳默問話,徐庶坐直了身體:“稟郡丞。庶幸不辱使命。”
徐庶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感慨,
“半月有餘,屬下每日親率督戰軍兵巡查營伍。
嚴令諸流民,無論乾渴至何種地步,萬不可飲用生水。
凡飲用之水,必經大營巨鑊煮沸之後方可分發。
有違令者,鞭二十。
再犯者,即刻逐出營寨,聽其自生自滅。”
第429章 戛然而止的密賬,消失的戰友(求月票)
“此外,營宇外圍已深掘數十巨坑以蓄便溺。
每日命專人傾倒石灰掩埋之,復派甲士晝夜輪守。
凡有隨地溺者,必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若有病患初現發熱、泄瀉之狀,立時遷至下風口之病營隔離,由醫工、藥徒專人看護調治。”
徐庶停頓了一下,似是在回憶這半個月來,營區裏所見所聞。
他曾親眼目睹,那些愚昧流民爲了爭搶一口生水而大打出手。
也更曾親自下令,將幾個帶頭煽動抗拒防疫規矩、聚猩碌拇填^重責軍棍,逐出大營,以儆效尤。
起初,徐庶也不能完全理解,陳默爲何要耗費如此人力物力,去抓燒水和挖糞坑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
但他生性聰穎嚴謹,並未妄下定論,只連夜翻閱了營中隨軍醫工的幾卷醫家殘簡。
待看到古籍中關於“五疫之至,皆相染易”與“掩胔埋胔”,即“掩埋屍骸污穢以避毒氣”的論述時,他心中便已明悟了七八分。
直到這幾天,天氣越來越熱,周邊的幾個郡縣已經隱隱傳來了瘟疫爆發、死屍枕藉的噩耗。
而反觀白地塢這聚攏了數萬流民的大營,除了少數因爲長期飢餓而病倒的體弱者外,竟然沒有爆發大規模的疫病傳染!
這徹底印證了徐庶從醫書上讀到的論述,也讓他對眼前的陳默有了截然不同的認識。
“郡丞……”徐庶看着陳默,語帶敬佩道,
“庶近日研讀醫理,方知‘闢穢防病’之艱難。”
徐庶微微低頭,由衷拱手道,
“世人皆謂郡丞長於臨陣奇郑銦o遺策。
然庶這半月親歷其事,方知郡丞大才,絕非僅在兵戎廝殺。
此煮沸飲水、石灰掩穢之法,暗合醫家至理,看似微末小道,實乃安邦濟民、活人無數之神技!
庶,謹代那數萬幽燕百姓,拜謝郡丞活命之大恩!”
陳默靜靜的看着徐庶,卻是搖頭無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不過是最基礎的現代衛生常識,是站在後世巨人的肩膀上罷了。
“元直言重了,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
陳默擺了擺手,
“大防山一戰而定,大哥與雲長、翼德他們不日便將自薊縣回返......”
他看了一眼漏水計時,已是到了丑時,
“今日便議到這裏吧。
你二人也勞累了半月,下去好生歇息。
明日,還要準備迎接大軍凱旋的諸般事宜。”
田疇與徐庶聞言,也不再堅持,齊聲應諾後,退出了偏閣。
門扉再次關上。
偏閣內,重歸死寂。
陳默端起茶碗,將最後一口茶湯飲盡。
雖然方纔在下屬面前,他表現得尤爲成竹在胸、舉重若輕。
但此刻,當房中只餘他一人時,他才終於斂去了面上從容。
陳默眸光微沉,眼底浮現出一抹隱憂,抬手拿過案几旁一個極不起眼的漆木書篋,撥開機關鎖釦。
從夾層底端,抽出了一卷被貼上火漆的麻紙賬冊。
這卷賬冊,田疇和徐庶都未曾見過。
整個白地塢,只有寥寥幾人知曉其詳細內容。
這是專門記錄從南太行隱祕商路,也就是“小魚乾”派人自南陽方向,輸送糧草輜重而來的絕密賬目。
陳默以手指摩挲那粗糙麻紙,藉着昏黃燈火,目光落在了賬冊最後幾頁的記錄上。
“四月廿八,收南陽轉咚诿孜迩!�
“四月廿九,收南陽轉咻柠溔蛀}、醬豉五百斤。”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後面,整個五月的賬目,是一片空白。
完全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陳默眉間微蹙。
按照他先前與“小魚乾”在私聊時的約定,
這批用來支撐白地塢的救命糧,應該是分批次、細水長流地輸送到五月底的,用以幫幽州流民熬過最爲青黃不接的時節。
陳默並非貪得無厭之人,更沒有將這份恩情視作理所當然。
恰恰相反,正是因爲他深知從南陽跨越千里向幽州祕密呒Z的兇險,纔對這批物資的突然中斷感到極爲不安。
陳默在乎的,根本不是那批斷掉的糧食。
正如田疇所彙報的,靠着三、四月份“小魚乾”的糧食打下的底子,以及大半個月來的以工代賑,幽州流民其實已經有驚無險的度過了最危險的糧荒。
現今戰事已定,即使少了這五月份的物資,白地塢勒緊褲腰帶,也能勉強挺得過去。
陳默真正憂心的,只是“小魚乾”這個盟友的安危!
“小魚乾”所在的南陽,乃是天下第一大郡,是當朝何皇后的母族何氏,以及四世三公袁氏的盤踞之地。
而“小魚乾”本人,更疑似是外戚何家裏的嫡長子侄,頗有能量,哪怕遇到些許阻礙,也絕不至於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徹底斷了聯繫。
整整二十天了,南太行的祕密糧倉處,沒有再收到一粒糧食,甚至沒有哪怕隻言片語的信件傳書,告知事情緣由。
南陽方向,直如泥牛入海,死寂無聲。
如果是其他人,陳默或許會認爲,可能是對方權衡利弊數月後,不願再繼續追加投入。
但“小魚乾”卻不同。
一個願意不做任何利益交換,更沒有要求陳默的任何許諾......
只爲了“不讓北方的孩子沒有飯喫”,就可以毫無保留、不計代價的將大批糧食送來北方的“戰友”......
陳默能感覺到,“小魚乾”雖然有時行事莫名跳脫、天真......甚至天真到有些過於不諳世事。
但她骨子裏,卻是個極爲純粹、良善的人。
這樣的人,決定要做某件事情後,絕不可能就這樣無故失聯。
“南陽那邊……到底出什麼事了?”
陳默低聲喃喃。
燭火昏黃,映照着他眼底,明滅不定。
難道是“小魚乾”私下調動糧草的舉動,讓南陽袁氏或何氏其他分支有了意見?出了某種差錯?
還是說,現實中又有門閥的人降臨而來,將觸手伸向了南陽,發現了她的存在?
陳默嘗試回憶,歷史上的中平二年(185年),
南陽這天下第一大郡,表面雖然繁華,實則卻是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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