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董卓眼神微凝,靜待下文。
皇甫微站起身,雙手負於身後,聲音平穩,卻字字誅心:
“將軍自以爲,近月於雒陽城中諸般行跡,可謂天衣無縫?
爾暗遣人送厚禮於司徒袁公府上,欲走太僕袁基之門路以求寬宥。
次日之間,又將西涼極品玉馬,潛送入中常侍張讓、趙忠之別苑。”
董卓面色驟然一沉,隱於寬袍大袖之中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這些皆是他最親信的心腹暗中所爲,做得極其隱祕,
在雒陽一向深居簡出的皇甫家女郎,竟能如數家珍?!
“爾自謂左右逢源,交通清流士族與內廷中官,便可脫此待罪之身。”
皇甫微看着董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輕笑之意,
“然結果若何?
袞袞諸公、十常侍輩,
納爾重賄,卻於朝堂之上視爾起復如敝履。
何也?”
皇甫微目光如炬,
一語道破了董卓心中其實早已清楚的,
這大漢朝堂間最爲殘酷的真相:
“蓋因彼等眼中,爾董仲穎,終不過一介邊鄙武夫!
彼等雖納爾財帛,心底卻深忌爾之兵權與微賤出身。
若無涼州十萬虓俦R長安之潑天大患,爾縱散盡家財,亦休想官復原職!”
這位威震西涼的悍將沉默半晌,緩緩躬下身去。
這一次,是真正的忌憚。
在對面這名年輕女子面前,他所有的政治籌侄妓坪醣粍兝O抽絲,全然看透。
然而,心中的傷疤就這麼被硬生生的撕裂開來,董卓臉上卻沒有絲毫難堪與悲憤之意。
甚至,連胸膛都沒有絲毫起伏的變化。
“女郎明察秋毫,卓……受教矣。”
董卓低聲,笑着說道,只是聲音中多了一絲沙啞。
“將軍毋庸這般作態。”
皇甫微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姿態,目光轉而遙望庭院裏一株遒勁的枯槐,
“將軍滿腹委屈,心中有怨,微與家父皆知。
然將軍以爲,微於御前力排凶h,冒天下之大不韙保舉將軍,
可是爲了看將軍去向那些閹豎與酸儒搖尾乞憐?”
董卓猛地抬頭,眼神驚疑不定:
“女郎此言何意?難道皇甫公……”
皇甫微轉過身,直視這位西涼梟雄,聲音清寒:
“家父曾言,董仲穎雖行事豪放,不拘小節,
然其骨血之中,尚存我西涼大好男兒衛戍邊庭之赤眨�
雒陽紙醉金迷,早已令公卿忘卻隴右風沙。
彼等輕賤於你,非將軍無能,實乃畏懼我等邊將之刀劍鋒芒!
若將軍因豎子輕慢,便心生恚怒,有負漢室,
那便是正中彼等下懷,坐實了‘邊鄙僮印異好 �
庭院中,寒風乍起,吹動皇甫微的玄色衣袂。
她抬手指向兵器架上,剛剛放下的那柄長刀,厲聲道:
“昔日伏波將軍馬文淵(馬援),同出西涼,馬革裹屍。
時至今日,誰不仰其忠烈?
今日將軍重返西州,節制諸軍,此中利刃,
是欲蕩平叛逆,作大漢力挽狂瀾之擎天白柱,
還是欲......作那遺臭萬年,爲人不齒之亂臣僮樱�
將軍且聽真切......
將軍於外破伲@朝堂之上明槍暗箭、讒言毀謗,
我皇甫氏自當一肩替將軍擋下!
然若將軍日後生出跋扈不臣之心,辜負家父與微之信託,
我皇甫氏之刀,亦絕不容情!”
這番話振聾發聵,恩威並施。
董卓立於原地,面色變幻不定。
良久,他粗重的呼吸漸漸平息。
旋即,他退後半步,雙手抱拳,一改方纔的圓滑,
神色莊重的對着皇甫微深深一揖,聲如洪鐘道:
“皇甫氏高義,卓今日方知!
女郎且寬心,卓雖粗鄙,亦知忠義二字!
此番西去,若不能平定涼州,提賹⑹准壱詧髧鳎渴牟簧�!”
聽得此言,皇甫微不置可否。
“將軍毋庸謝微,微不過適逢其會,因勢利導罷了。”
皇甫微眼中原有的凌厲似是如冰雪般消融了半分,目光遙遙望向庭院北方,
“縱微與家父久歷行陣,亦未必有這般算盡朝堂文武之通透眼光,
更不敢斷言,將軍身處這等絕境,骨子裏仍有衛戍漢室之志。”
皇甫微頓了頓,聲音幽冷道:
“獻此‘文武相濟’奇策,料算時機將將軍自泥潭中拔擢而出,
欲爲這風雨飄搖的大漢,留下一根擎天白柱者,
實......另有其人。”
第319章 十二地支登場,玄兔
董卓聞言,心中陡然一驚。
不是皇甫微?也不是遠在冀州的皇甫老將軍?!
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身居幕後,
將這雒陽朝堂的袞袞諸公,將他董卓的脾性與命撸�
乃至將這大漢天下的大勢,算計的分毫不差?!
“敢問女郎……究竟乃何方高人指點?”
董卓直直的注視着皇甫微,他的神情已經變的大不相同,極爲嚴肅。
皇甫微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吐出了幾個字。
“涿郡陳默,字子铡!�
“涿郡......陳……子眨俊倍棵碱^微皺。
怎麼好像......隱隱有所耳聞?
他在腦海中迅速翻找起這個名字。
涿郡?他記起來了!
前次他在廣宗統兵時,曾下達過徵兵令,卻被那涿郡白地塢以各種藉口強行推脫。
那個抗命的邊地小郡,其主事之人,似乎正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郡丞,名爲陳子眨�
一個遠在數千里之外,幽燕苦寒之地的無名郡丞?!
他竟能跨越千山萬水,精準無誤的算破這雒陽朝堂的每一分局勢?
算準了十常侍之貪婪,算準了滿朝文武之制衡,
更算準了他董卓復出的唯一契機?!
此等呋I帷幄,經天緯地之心計,竟是令董卓生出了難言的敬畏感覺。
他臉上的神情,一時間頗有些變幻不定。
“涿郡陳子铡每ぃ愖诱!”
董卓口中低聲咀嚼着這個名字,眼底卻有一抹微光,竟隱隱跳動起來。
“此等洞悉大勢、撥弄風雲之再造洪恩,卓,銘記於心!
他日若有機緣,卓必當親詣門下,拜會陳公!”
皇甫微眼裏始終毫無表情,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將軍且去罷。西涼平叛,萬望自珍。”
董卓再次鄭重施禮,倒退着退出數步,方纔轉身離去。
待得那魁梧背影徹底消失在重重回廊深處,
皇甫微這才緩緩斂去眼底清寒,幽幽長嘆了一聲:“反骨天成。
董仲穎……其反意,始終未消啊。
只望此番西去,莫要惹的生靈塗炭纔好。”
而與此同時。
皇甫府邸,幽暗的長廊轉角。
在徹底背過身,跨出內院門檻的那一際,
那本來謙卑且半彎着腰的胖大身形,卻在不知什麼時候,挺的筆直如初了。
就好似暫且掙脫了禁錮一般,又重新嗅到血氣的西涼之地惡虎。
其人未復回顧,步履沉雄,周身再無半點收斂,
徒留一身森然煞氣,
沒入雒陽初春的凜冽寒風之中。
……
而就在董卓徹底遠去後的同時。
皇甫府邸深處。
原本被初春陽光照耀,尚帶一絲暖意的演武庭院,
其周遭的溫度,
竟是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驟然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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