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此刻,孫木和李石站在涿郡邊界的高坡上,回望着後方。
在他們視線的盡頭,
那座名爲“白地塢”的龐大塢堡外圍,赫然矗立着一片片規劃齊整的新村落。
牆壁,乃是採用厚厚的夯土以及草筋相互混合來進行建造,看起來既是厚實,又能起到擋風的作用。
更令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
每一座房子的屋頂上,都豎着泥制的“煙突”,
此刻正源源不斷的向外冒着白煙。
即便隔着老遠,
他們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一片片聚落裏,透出的驚人暖意。
“那該是……該是什麼神仙住的地方啊……”
孫木被凍的嘴脣都現出一片發紫,微微的顫抖着。
他的眼中,不免閃過那麼一絲的渴望神情。
而且就在他們被押送經過那裏時,他們可是親眼看到,
那些原本應該在雪地裏凍餓而死的流民,此刻正三五成羣的圍在巨大的篝火旁,
手裏端着冒着熱氣的粗陶大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粟米粥。
他們甚至聽到了那些流民之間的談笑話語。
“聽說了沒?陳郡丞放話了,
只要咱們今年冬天把山上的木頭砍夠,把明年的水渠挖通,
開春咱們也能分到糧種。
而且乾的最好的前一千戶,官府還要貼補上好木石,
給咱們也建那種帶‘火炕’的夯土大屋!”
“火炕算啥!
你沒見王二柱家那小子,因爲砍柴最賣力,
昨日領賞,竟然分到了一塊巴掌大的帶皮肥豚肉!
乖乖,那油水,香的人直咽口水!”
那些流民臉上洋溢着的,是對未來的各種期盼,
是生活在這裏的絕對安全感。
這種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是孫木和李石在中山國從來沒看到過的東西。
在中山國,信徒們捐出了最後一粒米,
得到的只是祭酒一句“神明庇佑”的空口白話,
而在現世,他們依然會凍餓而死。
而在這裏,沒有神明。
只有實打實的粥飯、篝火和厚牆大屋!
一陣冷風吹過,孫木猛的打了個寒顫。
念及米粥與肥豚肉,
他的肚子立時發出一陣劇烈的抗議,
又冷又餓的他,下意識的嚥了一口夾雜着冰渣的唾沫。
【求月票】第274章 紅塵煙火暖人心,深山草廬尋大賢
他看着遠處那溫暖的炊煙,
回想起自己在中山國喫不飽穿不暖,還要日日被上級祭酒喝罵的日子,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悄然滋生,
並在一瞬間......
擊碎了他心中對於彌天之神的敬畏,
“李……李兄……”
孫木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裏,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低聲嘟囔着,
“你說......如果……
如果能住在那房子裏面,能天天喫上那種濃粥……”
他頓了頓,聲音喃喃道,
“就算……就算不信那什麼彌天神……
其實也挺好的吧?”
李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滑落,在被凍得龜裂的臉頰上結成了冰珠,
信仰,在真正的溫飽與人間煙火面前,
碎得連渣都不剩。
……
臘月二十九,歲除的前一日,
無論是對於現代人,還是對於漢末的古人來說,
這都是一年中最重要,最忙碌,也是最有盼頭的一天。
隨着陳默的放假令下達,除了城牆上輪值的戰兵依然披堅執銳外,
涿郡上下的文武官吏、士卒百姓,全部迎來了難得的休沐。
孫木和李石昨夜並沒有走遠,
他們實在捨不得離開這片滿是太平景象的土地,
又偷偷的潛回了涿縣城內一處集肆角落裏,
其實說是潛入,倒頗有曹性讓麾下兵卒刻意爲之的意味,
此刻的二人正縮在暗處,呆呆的望着眼前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景象。
眼前的涿縣街頭,喧鬧聲不絕於耳,
歲除將至的喜氣與濃郁的“年味”,
仿若化不開的濃墨,肆意潑灑在每一個角落,
將這座城池填得滿滿當當,
“賣柴嘞!上好的松木劈柴!耐燒不冒黑煙嘞!”
一個粗獷的漢子推着一輛獨輪車,扯着嗓子在雪地裏叫賣,
在他周圍,一羣穿着厚實麻衣的百姓正擠破頭的搶購,
在這嚴冬,柴火就是過年的底氣,
把家裏燒得暖烘烘的,才叫除歲,
街角的另一頭,一家酒肆的門板已經被全部卸下,
幾口半人高的粗陶酒甕一字排開,
泥封一拍,醇厚的酒糟香氣便溢了半條街,
這是尋常百姓過年最常飲的濁酒,
雖然沒有經過複雜的蒸餾,酒液有些渾濁泛黃,
但入喉醇厚又辛辣,足以驅散一整個冬天的寒冷。
“主人家!給我打兩角酒!勞煩多添些酒頭!”
一名剛剛領了賞錢的白地軍老卒,將幾枚油光鋥亮的五銖錢拍在案臺上,
他手上提着一個土陶做的酒壺,滿臉都喝得透出紅紅的顏色,大聲叫嚷着,
而在更繁華的十字街口,
有幾個身着書生打扮的窮困文人,正擺置着桌案,在那邊幫着代寫桃符,
紅色的桃木板上,墨跡未乾。
在旁邊售賣門神的那個攤位,更是被密密麻麻的人羣給圍了個嚴實,水泄不通,
一張張質地粗糙的版畫,繪着神荼、鬱壘兩位門神,雖是色彩單調,但百姓們還是將它當作寶貝一般的請回了家中,
期盼着能把下一年的兵災、瘟疫和窮鬼......這些所有不好的東西,都統統擋在門外,
“娘!娘!你看那布多鮮亮!我要做件新衣裳!”
一個梳着沖天鬏的小丫頭,拉着母親粗糙的手,眼巴巴的望着布莊門前掛着的幾匹土布,
那土布看上去雖是粗陋的很,可上面印染着喜慶的大紅色,價錢當然也就不低,
婦人咬了咬牙,摸出腰間的一個乾癟錢袋,
雖然心疼,但看着女兒期盼的眼神,還是笑着點了點頭:
“買!你阿翁今年在白地塢修渠出力,陳郡丞特意給發了賞錢,
今年咱家大丫,定要穿身新衣過歲除!”
而在集市的最深處,也是年味最濃、人聲最鼎沸的地方,
肉肆。
哪怕是戰亂之年,過年祭祖的“三牲”也絕不可少,
這幾日,白地塢的圈舍也出了血本,
幾頭肥豚被拉到市肆上當場宰殺,
“切兩斤帶皮的豚肉!對對對!揀肥的切!越肥越好!
今晚祭了祖,咱家也開開葷,包一頓油光水滑的肉糜餅!”
屠戶一個手起刀落,那泛着油光的肥肉部分就被切了下來,之後用草繩一穿,
提着肉的百姓,臉上滿是殷實度日的知足,
躲在暗處的孫木與李石,聽着這市肆間的喧鬧,
看着那一張張帶着笑意的臉龐,
再回想中山國那些跪在神像前,祈求施捨的信徒……
兩人默然對視,
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頹然,
而後便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似的,
只剩決絕。
這,纔是人該過的日子啊,
風雪始終未歇,
但涿郡這片地界透出的活氣......
那股勃勃的生機與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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