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照影
遲到了。
就因爲那個胖子掉了耳機，就因爲電梯等了三分鐘……三分鐘。
“嗡。”
褲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鐺鐺發來的系統通知：【考勤異常通知：您今日上午打卡遲到3分鐘。根據公司《員工行爲規範v3.0版》，遲到30分鐘以內，扣除當月全勤獎，並處以200元罰款。】
周明看着屏幕上的那行黑字，眼前突然一陣發黑。
200快，那是他整整五天的伙食！
就因爲這不可抗拒的三分鐘，沒了！
周明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木然地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拉開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整個辦公區裏鍵盤敲擊聲響成一片，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異樣。
在這座鋼鐵叢林裏，每個人都只是一個不需要情感的零件。
“咔噠。” 旁邊工位的同事小李滑着老闆椅靠了過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夾，用筆敲了敲周明的桌面。
“老周，你可算來了，主管昨天半夜在羣裏發的那個方案修改意見你看了沒？客戶那邊急着要，你趕緊把第三部分的數據覈對一下發給我，我要彙總排版。”
小李的語氣很隨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差遣意味。
畢竟，在整個部門裏，周明是最好說話的老好人，平時誰有不想幹的雜活，或者需要頂鍋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推給周明。
而周明也總是唯唯諾諾地接過來，從不拒絕。
周明盯着電腦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沒有動。
耳邊那莫名心悸的耳鳴聲，越來越響。
“老周？跟你說話呢，發什麼呆啊？”小李有些不耐煩了，又用筆敲了兩下桌子，“快點啊，主管等會開早會要看的。”
“啪！” 周明突然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咖啡杯震得翻倒在地，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原本嘈雜的辦公區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轉過頭，看向平時從不大聲說話的周明。
周明緩緩轉過頭，雙眼死死地盯着小李，“你沒長手嗎？！”
周明的聲音彷彿在壓抑着什麼，“自己的活不會自己幹？！憑什麼要老子給你覈對？！”
“滾遠點！別他媽來煩我！！！”
這聲咆哮，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如同平地驚雷。
小李被嚇得渾身一哆嗦，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這個突然改變的周明。
“周明，你……你發什麼神經？！” 小李臉色漲紅，覺得自己在整個部門面前丟了面子，惱羞成怒地指着周明，“大家平時不都是互相幫忙嗎？你不願意幹就直說，吼什麼吼？！你今天是不是早上喫槍藥了？！”
其他同事也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老周今天怎麼了？”
“不知道啊，喫錯藥了吧，平時挺好相處的一個人啊……”
“估計是昨晚加班搞崩潰了，哎……都不容易。”
周明沒有理會小李的指責，也沒有理會周圍同事的議論。
他死死地盯着小李的脖頸，如果割開這個喉嚨，血噴出來的景象一定很爽吧！腦海裏某種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
殺了他們，把這些趴在自己身上吸血的蛆蟲，全部捏死！ 毀了這裏！
“咕嚕——” 就在周明即將控制不住那股毀滅衝動時，腹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
這陣絞痛來得如此猛烈！
“嘶！” 周明痛苦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定是早上邊跑邊喫早飯導致的。
那股暴怒的情緒被生理的劇痛打斷。
他再也顧不上跟小李對峙，捂着肚子踉踉蹌蹌地朝着走廊盡頭的洗手間狂奔而去。
“砰！”
衝進男廁所，重重地鎖上隔間門，周明連褲子都來不及完全脫下，直接癱坐在了馬桶上。
“嘩啦啦——” 彷彿五臟六腑都在傾瀉，難以忍受的惡臭在狹小的隔間裏瀰漫開來。
這種劇痛和平常喫壞肚子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整個人彷彿被掏空一般。
周明雙手抓着大腿，渾身被冷汗浸透。
在長達十分鐘的痛苦排泄後，絞痛終於漸漸平息。
他喘着粗氣，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旁邊的捲紙筒。
空了……
第106章 序幕
捲紙筒空蕩蕩的……
只有一個光禿禿的硬紙芯，孤零零地掛在上面，沒有任何一片紙。
周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愣愣地看着那個紙芯，大腦在那一瞬間陷入了死機。
剛纔在地鐵上的遲到、被扣掉的兩百塊錢、同事的嘴臉……一切的不幸，在此刻這個荒誕的瞬間，達到了最頂峯。
人倒黴的時候，連拉個屎，都會沒有紙。
周明絕望地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了平常關係還算不錯的同事。
他在輸入框裏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發出了一條求救信息。
【周明】：陳哥，我現在在廁所第三個隔間，沒紙了，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拿一包進來？求你了。
消息發出去，猶如石沉大海。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
周明坐在馬桶上，忍受着惡臭，呼吸越來越沉重，眼睛裏的血絲已經開始蔓延到了瞳孔的邊緣。
終於，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同事的回覆。
【小陳】：我在開會，過不去啊。
【小陳】：主管剛纔叫所有人去會議室開早會，他點名找你，發現你不在，現在正在會議室裏發飆呢。
【小陳】：你自求多福吧。
看着屏幕上的這幾行字，周明忽然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一種極度壓抑的詭異笑聲，在空蕩蕩的洗手間裏迴盪。
他沒有回覆消息。
周明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直接提上了褲子。
那股污穢溼黏的感覺貼在皮膚上，但他彷彿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的噁心。
隔間門打開，周明一步一步地走到洗漱臺前，冰冷的水流沖刷着他的雙手。
面前的鏡子裏映照出了一張根本不能稱之爲人的臉。
扭曲的面容猙獰可怖，臉頰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白的部分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紅色！兩道青筋從他的眼角一直蔓延到太陽穴，正隨着心臟的節拍“嘟嘟”跳動着。
“開會……” 周明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嘴角向兩邊咧開，扯出一個幾乎撕裂嘴角的笑容。
“是啊……要開會了。”
……
會議室裏，寬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滿了部門的二十幾個員工，整個會議室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坐在主位上的主管趙拓，是一個四十多歲，挺着將軍肚的禿頭中年男人。
他此刻正把一份打印出來的策劃案，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唾沫橫飛地破口大罵。
“垃圾！全都是垃圾！” 趙拓拍着桌子，“昨天半夜我在羣裏怎麼說的？！啊？！我說這數據要重做！現在幾點了？！九點了！人呢？！周明死哪去了？！”
“不想幹就給我滾蛋！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應屆生滿大街都是！”
就在這時。
“砰！”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粗暴地踹開。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
只見周明低垂着腦袋，雙手自然下垂，步伐有些僵硬地走進了會議室，他身上的那件羽絨服敞開着，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看到是周明，趙拓先是被那腳踹門的巨大動靜嚇了一跳。
但他定睛一看，發現來人依舊是那個平時任由自己拿捏，連個屁都不敢放的窩囊廢周明時，趙拓心裏的那點驚嚇，瞬間轉化爲了加倍的憤怒和趾高氣揚。
“周明！你他媽反了你了？！” 趙拓猛地站起身，指着周明的鼻子破口大罵：“你踹誰的門？！遲到、無故脫崗！你還想不想幹了？！”
“你看看你交上來的這叫什麼狗屎東西？！你是個豬嗎？！我教了你多少遍，你腦子裏裝的都是大便嗎？！”
“廢物！爛泥扶不上牆的垃圾！今天這個月績效你別想拿了，給我回去寫一份五千字的檢討，寫不出來立馬給我捲鋪蓋滾蛋！”
各種極具侮辱性的詞彙，如同狂風暴雨般砸向周明。
會議室裏的其他同事，有的低着頭裝作沒看見，有的則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眼神看着周明。
這就是職場，弱肉強食，誰讓你是底層的廢物呢？
周明停下了腳步。
他距離趙拓，只有不到兩米的距離。
他低着頭，死死地盯着趙拓辦公桌前的那支金屬尖頭的簽字筆。
腦海中，那些如潮水般的記憶碎片，正在瘋狂地閃回。
凌晨刷屏的消息……
趕不上的地鐵……
無緣無故被高跟鞋踩的疼痛……
遲到扣掉的兩百塊錢……
空空如也的捲紙筒……
以及……眼前這張醜陋無比的臉。
原來，這就是我的人生啊……
像狗一樣活着，像蛆一樣死去，既然沒有任何希望。
那就……
一起毀滅吧！
周明慢慢、慢慢地抬起了頭。
當趙拓看到周明臉的那一瞬間，嘴裏還沒罵完的髒話，被硬生生掐斷。
他看到了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那是兩口深不見底的血色深淵！充滿了極致的瘋狂、嗜血與暴虐！ 那張曾經怯懦、唯唯諾諾的面孔，此刻完全扭曲變形，宛如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你……你……” 趙拓渾身一哆嗦，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瞬間浮上心頭，他踉蹌着向後退去，想要逃跑。
但，太遲了。
“去死吧！！！” 一聲嘶吼從周明的嘴裏爆發出來！
下一瞬。
周明動了，快如閃電地抄起桌上的那支簽字筆。
在所有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的驚駭目光中，周明那張獰笑的臉龐，已經貼到了趙拓的面前。
“噗嗤！”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穿透聲響起。
那支鋒利的金屬簽字筆，帶着周明積壓了半生的暴怒與絕望。精準、殘暴地扎穿了趙建國左眼，深深地沒入了他的大腦！
“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