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iii
牌子掛上後,倉庫區並未立刻門庭若市。
鐵堡居民,無論是內城的體面人還是外城的掙扎者,都持著謹慎的觀望態度。先行者基地的傳聞固然驚人,但恐懼和疑慮根深蒂固。
陸明並不著急,他坐在臨時設立的辦公桌後,翻閱著帶來的資料,耐心等待。
巖和老鴉在外圍的底層人低聲交談,傳遞著資訊。護衛隊員們則保持著隱蔽而高效的警戒。
不到兩小時,第一個主動上門的客人出現了。
來的是一位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的女孩,穿著用料考究、剪裁合體的裙裝,容貌精緻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她身後跟著兩名沉默寡言、眼神銳利的保鏢,一看便是內城核心家族的護衛。
女孩步履輕盈地走進倉庫,好奇地東張西望,目光最後落在掛在牆上的貿易清單上。她仔細看了一會兒,小巧的眉頭微微蹙起,轉頭看向迎上來的陸明:
“你們這裡沒有仿生義肢的型號嗎?”
陸明順著她的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女孩的雙手。果然,在她抬手指向清單的瞬間,左手小臂的皮膚下,一道粉紅色的流光極快閃過,又隱沒不見。
真是造孽,陸明心中嘆了口氣,這麼小的孩子,卻已被這種畸形的審美和身份象徵徹底裹挾。
但他臉上依舊是帶著微笑,知道這女孩必定來自五大家族核心。
“很抱歉,沒有。我們和鐵堡的主流觀念不太一樣。科技應該用於修復缺損、挽救生命。我們對義肢的態度是,最好永遠用不到。”
小姑娘伊莉莎·塞拉菲姆,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金色的眼眸裡充滿了困惑。這個答案顯然與她從小被灌輸的世界觀截然不同。
在她認知裡,精美、獨特、帶有炫酷光效的仿生肢體,是力量、美與高貴的體現。
陸明看出她的迷茫,沒有繼續這個可能觸及對方家族敏感點的話題。他轉身從桌上的一個密封罐裡取出一顆用獨立包裝包裹的水果硬糖。
“嚐嚐這個,很甜。我叫陸明,是這裡的負責人。你呢?怎麼稱呼?看來你知道我們是誰?”
伊莉莎遲疑了一下,接過糖,學著陸明撕開包裝,小心地舔了一口。瞬間,混合著天然果香和純淨甜味的刺激在舌尖化開,讓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鐵堡不是沒有甜味劑,但大多是粗糙的糖漿或帶著怪味的代用品,如此精緻、口味純正的糖果,她只在父親從遙遠“灰燼城”商人那裡換來的見過。
“好甜!”她忍不住又舔了一下,才想起回答問題,“我叫伊莉莎,伊莉莎·塞拉菲姆。我知道你們,我爸爸和叔叔們說過,你們就是在羅城和那些很可怕的吞噬者打架的瘋子,爸爸讓我離你們遠點,但是我很好奇,這裡會賣什麼東西。”
“瘋子?”陸明失笑,搖了搖頭。
他將那一小罐糖都推到伊莉莎面前:“送你了,能告訴我,你手上這套,嗯,很漂亮的義肢,在鐵堡大概值多少嗎?”
伊莉莎眼睛更亮了,抱著糖罐:“我們這算交易嗎?你送我糖,我告訴你資訊?”
“算是吧,一種友好的資訊交換。”陸明點頭。
“這一套是定製款!聽我爸爸說,神經介面比標準款高階很多,幾乎沒有延遲,也不會有什麼排異反應或者幻痛。最重要的是你看。”
她獻寶似的抬起左手,幾秒鐘後,那片粉紅色的流光再次浮現,並且不再是簡單的光暈,而是迅速勾勒、凝聚,形成了一隻憨態可掬、長耳圓身的兔子輪廓,持續了約兩三秒,才緩緩散去。
“這是舊時代影像資料裡的一種叫‘兔子’的小動物,很可愛吧!這就是我定製的專屬圖案!全鐵堡獨一無二!”
陸明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他本以為“定製款”會附加什麼增強力量、內建工具的實用功能,萬萬沒想到,讓這小女孩如此驕傲的高階之處,竟然只是一個皮膚光效圖案。
看著伊莉莎因為展示“獨特圖案”而興奮發紅的小臉,陸明心裡五味雜陳。
“伊莉莎!”一個略顯嚴厲的男性聲音從倉庫門口傳來,打斷了短暫的沉默。
只見一名身著深色正裝、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戒備和一絲焦急。
他先迅速掃視了一下倉庫內部和陸明等人,目光尤其在持槍護衛身上停留一瞬,然後才看向伊莉莎。
“爸爸!”伊莉莎吐了吐舌頭,有點不好意思。
“說了多少次,不要隨便靠近陌生人的地方,尤其是……”男人話說到一半,看了一眼陸明,把“這些外來者”嚥了回去,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他拉過伊莉莎,再次對陸明點了點頭,態度客氣但疏離:“小女頑皮,打擾了。我們這就離開。”
“爸爸,陸先生送了我糖,很好的糖!”伊莉莎舉起罐子。
男人眉頭微皺,但對女兒溫和道:“謝謝人家。我們該回去了。”
他不再給伊莉莎說話的機會,半牽半拉地將她帶離倉庫,兩名保鏢緊隨其後。
隱約還能聽到門外傳來的低聲對話:
“爸爸,他們好像沒那麼可怕……”
“閉嘴,回家再說!”
陸明走到門口,看著那父親幾乎是以保護的姿態將女兒帶離,迅速消失在通往內城的街道拐角。他靠在門框上,輕輕嘆了口氣。
首個訪客,就如此鮮明地揭示了鐵堡核心階層,被畸形文化浸透的下一代,以及還算清醒的上一代。
第57章 資訊
真正的交易,在下午才姍姍來遲。
來的是一對三十歲左右的夫婦,衣著體面整潔,男人穿著熨燙過的舊式西裝外套,女人戴著樣式簡單的銀飾。
陸明注意到,他們的四肢完好,並未安裝任何義肢,能穿上這種檔次衣服的人群中,這大機率是五大家族中不那麼得勢的外圍成員,或者是有穩定產業和技能的附庸家族代表。
他們帶來了一隻結實的皮箱和幾個包裹,態度謹慎,甚至有些侷促。驗貨的專家上前,仔細檢查了他們帶來的物品:一些成色不錯的金銀首飾、幾件儲存相對完好的舊時代瓷器、一小盒各種型號的精密滾珠軸承、還有幾本紙質尚可的舊書籍。
經過快速檢測和評估,專家對陸明點頭示意。最終,那盒稀缺的精密軸承和兩件最具藝術價值的舊瓷器,以及最重要的書籍都被認定有交易價值。
夫婦倆顯然有些緊張,尤其是當陸明報出可以交換的物資清單時,包括足夠他們家庭食用半個月的多種罐頭和壓縮食品、一套基礎抗生素、一些外傷包紮敷料。
女人的手微微發抖,男人強作鎮定,但眼中閃過如釋重負和驚喜的光芒。他們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同意了交易。
交割完成,夫婦看著地上的箱子,臉上露出了多日未見的輕鬆神情。
陸明遞給男人一支香菸。男人受寵若驚地接過,在陸明示意下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陶醉地眯起眼睛,這煙的醇厚口感,遠非鐵堡自產的劣質菸草可比。
“朋友,看來收入不錯?能冒昧問一下,在鐵堡,像您和您夫人這樣,能穿上體面衣服,戴上不錯首飾,大概一年需要賺多少籌碼?”
或許是成功的交易和優質的香菸拉近了距離,男人放鬆了些,美美地又吸了一口,才帶著些許自豪和感慨說:
“不瞞陸主管,一年要是能穩穩掙上一萬籌碼,就能讓一家人過得挺體面了,至少不用天天擔心被踢到外城去。當然,這對陸主管你們來說,恐怕不算什麼。”
陸明點點頭,沒接話,心情卻更加複雜。一萬籌碼,聽這個數字似乎不少,但聯想到早上伊莉莎那套價值一萬兩千籌碼、僅僅多了個兔子光效的“定製款”義肢,這對比太過刺眼。
鐵堡的貧富差距和資源分配扭曲,已經超出了簡單的階層分化,近乎於兩種不同的生存維度。
男人似乎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道:“對了,陸主管,你們不是要招工嗎?我建議你們可以去北區那邊看看。最近活兒不好找,很多工坊都在降薪。”
陸明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降薪?為什麼?”
男人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工作就那麼多,人卻不少。上面加徵的‘安全稅’和‘修繕費’又多了,工坊主利潤薄,只能從工錢里扣。現在北區那邊,不少熟練工一天干滿十小時,拿到手的還不夠一家老小餬口,更別說交足居住稅了。交不起稅,下個月就可能被趕到外城……外城那地方,去了基本就……”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他們為什麼不另殖雎罚炕蛘邅砦覀冞@裡試試?”陸明問出關鍵。貿易點掛牌招工的訊息應該已經傳開了。
“怕啊,陸主管。你們是外來者,情況不明。每年都有打著‘招工’、‘提供更好生活’旗號的邪教或者騙子團伙,騙人去所謂的新營地,結果不是被當成祭品弄死,就是被掠奪者綁去拆了賣零件。上個月還有掠奪者直接冒充商隊招工的,所以,除非走投無路,或者有可靠的人牽線擔保,一般人哪敢輕易相信外來者的招工?”
陸明沉默地將菸蒂按滅在臨時菸灰缸裡。
原來如此,信任缺失,是比薪酬待遇更根本的障礙。
鐵堡居民,尤其是底層,不僅承受著經濟壓榨,更長期生活在謊言、暴力和背叛構成的廢土陰影下,對外界充滿了本能的不信任和恐懼。
他本想把關於公平、保障、未來規劃的也寫上去的。
但此刻寫這些,對驚弓之鳥般的潛在應聘者而言,或許更像是一張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或新的陷阱。
“謝謝,你提供的訊息很有價值。”陸明真盏氐乐x,又讓助手給這對夫婦額外裝了一小包食鹽作為答謝。夫婦倆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倉庫內重新安靜下來,陸明走回辦公桌後,看向窗外鐵堡灰濛濛的天空,貿易點開張第一天,資訊量遠超預期。
他指尖的煙早已燃盡,留下冰冷的灰燼。
那對夫婦帶著食物和藥品離開時臉上重燃的希望,與男人描述中北區工人絕望的餬口境遇,在他腦中反覆交疊。
一天干滿十小時,不夠餬口,不夠交稅,然後被扔進外城的泥沼等死。
那麼,鐵堡是特例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帶著冰冷的觸感纏繞上來,讓他後背悄然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意識到,自己,乃至大多數人,可能都陷入了一種認知上的危險。
因為他們絕大多數人,都沒見過真正的惡,沒見過真正的瘋狂。
這是一場持續了至少一兩百年的、徹頭徹尾的文明退化與價值崩塌。在漫長的絕望、暴力與生存壓榨中,某種東西在人性深處腐爛了,變異了。
它是一個在文明屍骸上生長出來的、邏輯完全自洽的畸形果實。它的統治者,它的既得利益者,甚至它的許多平民,都已然內化了這套法則。
他們並非不知道自己身處地獄,只是這地獄,是他們唯一熟悉且能勉強找到位置的地獄。
陸明忽然感到一陣深切的寒意,他想到了變種人,吞噬者和變種人的關係,至今還沒有下定論,它們是吞噬者的失敗產品?還是?
“我們是不是把這件事,想得有點簡單了?”
第58章 招工
陸明沒有再多想下去。
他轉身走向在倉庫角落待命的小隊,目光落在隊長陳海身上。
陳海三十五六歲,國字臉,眼神沉穩,是基地警衛部隊中的佼佼者,參與過羅城清剿行動,受了點輕傷,康復後就被調來貿易點護衛隊。
“陳隊,你帶巖和老鴉去北區一趟。看看招工的情況,試試水。”
陳海利落地點頭:“明白。需要什麼標準?”
“沒有標準,願意來的,只要不是明顯有問題的,都先帶回來。但注意安全,鐵堡的水比我們想的深。”
“是。”
十分鐘後,一輛加固過的越野車駛出倉庫區,穿過內城與外城之間那道象徵性的關卡,朝著鐵堡北部的工廠區開去。
隨著車輪碾過粗糲的路面,景象逐漸變化。
與外城那種徹底絕望、用各種垃圾胡亂拼湊的窩棚不同,北區的街道兩旁是低矮但成排的磚石或木板房,結構勉強完整,至少能遮風擋雨。
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街上的人。
他們或站或蹲或緩慢移動,眼神空洞,面黃肌瘦,許多人就那麼呆滯地靠在牆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在等待什麼永遠不會到來的東西。
不是等待救濟,不是等待機會。
僅僅是在“等待”。
等待時間流逝,等待生命耗盡。
而在一些作坊門口,陳海通過老鴉的翻譯,他看到了更荒誕的一幕,十幾個人圍著一個工頭模樣的人,不是要求加薪,而是低聲下氣地哀求:
“我只要平時五成的工錢,讓我幹吧……”
“我四成!我力氣大,什麼都能幹!”
“我……我,管一頓糊糊就行……”
他們在競相降價,只為了一份能讓他們繼續留在北區、而不是滑落去外城等死的工作。
這裡的人,靠著微薄的收入,在交完各種名目的“稅”和“費”後,僅僅在“勉強餬口”與“墜入深淵”的邊緣掙扎。
這裡的人,似乎還在努力,但努力的方向,卻是證明“自己更便宜、更耐用”。
陳海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外城是垃圾堆,扔進去和死了沒什麼分別,這裡是絞肉機,把血肉一點點喂進去,才能晚一點掉進下面的垃圾堆。
“這TM的,還是生活條件好點的內城?”
他徹底明白了周圍聚集地為什麼散,為什麼不聚集在一起抱團取暖,寧願去廢墟跟變異生物拼命撿垃圾。
巖和老鴉雖然學會的中文不多,但是罵人的話,他們是聽得最多的,也是懂得最多的。
也明白陳海為什麼會生氣,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們都發現大夏人的道德感非常重,能見到別人過得苦,但見不得人活不下去。
老鴉在後座悶悶地接了一句:“這裡,你就是機器上的一個零件,壞了,扔了就是,找一個更便宜更好的,繼續用。拾荒?拾荒至少骨頭是自己的,斷了也知道怎麼斷的。”
翻譯把老鴉的話轉述了一遍,陳海沉默地開著車,目光掃過街道兩側那些緊閉或喧鬧的作坊門臉。
鐵堡像一個巨大的漏斗,核心區吸走一切價值,內城分潤殘羹,處於內場和外城分界的北區則用微薄的希望和殘酷的競爭榨取最後的人力,而外城是毫無價值的渣滓被傾倒的終點。
這個結構本身就在製造絕望,他們來或不來,這座名為“鐵堡”的火藥桶,引信都在嗤嗤燃燒。
車子在一個有幾家小作坊的街口停下。巖和老鴉跳下車,陳海和其他隊員緊隨其後,保持著警戒。
巖從車上搬下那塊寫著“日結。當日勞作,當日領取食物”的牌子。
牌子立起來,吸引了一些目光,巖開始用洪亮卻並不咄咄逼人的聲音喊話,介紹工作的性質、待遇。
老鴉在旁邊補充,用自己的經歷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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