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幾年前，誰也沒有想過，撬動天下的支點，會是這樣一件事。
“期百年，歲朝夕。農家安身立命於天下，已十萬年有餘……”
遠方傳來空靈清冽的聲音。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朝著東洲的方向看去。
關心對葉無月說，“大豐祭開始了。這應該是那位谷豐仙的聲音。竟然是以這種方式陳道，看樣子是有什麼大事要向天下宣告。”
葉無月心裡略微有些忐忑。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將會對這座天下產生怎樣的影響。老實說，心裡有些緊張，本能地想要退縮。但她也明白，踏入這方寸臺後，就絕無退卻之路。哪怕前面是灼烈的驕陽，也必須直面。
“別擔心，按照計劃好的流程來就是了。”關心寬慰道。
葉無月低聲說，“希望一切順利吧。”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歲天尊和覓華天尊，
“天下昌黎，今盡以希。”
歲天尊點頭道，“天下昌黎，今盡以希。”
審判不是屁股一動，腦袋一拍就能作數的。饒是誅魔司有大把證據證明覓華天尊是個魔修，也得尋根朔源，從動機、發展、既定事實與造成的影響，等多個方面，充分說明這是事實，而非臆斷。
最為簡單的莫過於搜魂了。但這對覓華天尊這種身份和地位的人而言，顯然是不適用的。
誅魔司需要向方寸臺提供判斷、證據與說明。
而太上宮則需要對誅魔司的每一種合理質疑提供解釋。
這是方寸臺所遵循的程序正義。作為先天至寶天下令所生成的產物，它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是最為可靠的方面。如果程序不正義，哪怕覓華天尊就是個魔修，誅魔司也無法奈何他。而若是程序正義，就算不是魔修，一樣可以進行處刑。
深諳這一點的關心很明白，當這件事被擺到檯面上那一刻起。覓華天尊是不是魔修就已經不重要了。這與她遵從的實事求是原則相悖，卻也是她不得不為之做出改變與調和的原因。
有些事，的確做不到實事求是。而戰勝規矩的，也大都是規矩本身。除非……
她心想，“除非能夠像範無病那樣，無視規矩……”
按照“規矩”看，範無病殺死玉宸天尊是絕對不合理的，但他就是那樣做的。也因此，白玉京才會那般勃然大怒。他踐踏了白玉京執掌仙道，文心天執掌世俗道，最為關鍵的“規矩”二字。
葉無月向方寸臺提交了一份卷宗，正聲道，
“這份卷宗裡，記錄了覓華天尊自一千五百四十三年前，於天南之地神木洲，與由太上宮、灼龍府、行泰院組成的剿魔威字隊接觸以來的所有行蹤和修道經歷。請過目。”
卷宗被鋪開。
上面由道意和氣機共同抒寫的文字，一點一點將具體的畫面鉤勒了出來。
世間發生的一切事，都將被氣機與大道記錄。所以，這些畫面都是真實的畫面。只不過，要提取出時隔一千多年的真實情況，所需的力量，是難以想像的。
所以，誅魔司提供的第一份卷宗，就震撼到了圍觀的眾人。
他們都是大能之輩，很清楚要做到這麼細緻有多難。無不驚歎誅魔司的強大調查能力。但這份調查能力，又是靠什麼支撐起來的呢？或者說，誅魔司背後的人，到底有著怎樣的能力。
來自禾月鄉大豐祭的天下陳道詞，在天空中迴響著，成為了伴奏一般的存在。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誅魔司的第一份卷宗，有人想要從裡面找出紕漏，有人想要找出關鍵有力的證據。
無聲無息無形的火焰，在暗中燃燒著。
很快，葉無月又提交了第二份卷宗。
第二份卷宗，是對第一份卷宗的補充和拆解，將其中的一些大事件，進行詳細的說明。其中，覓華天尊接觸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修煉上出現過什麼問題，都進行了詳細的批註。並對每件事所涉及的人，都有一個詳細的背景調查，和關聯的行蹤披露。
任誰見了，都能知道這工作量到底有多大。
這真的是誅魔司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查出來的嗎？
眾人再一次為誅魔司的高效行動力感到震驚。他們捫心自問，如果這件事交給自己去查，可能要花幾年，幾十年，乃至是上百年。
而葉無月，這個不到六十歲的年輕人，居然是如此誅魔司的總司。她的能力上限又究竟在什麼地方？
第二份卷宗的所有細節，都在指明，覓華天尊是個魔修，為魔修在仙洲作亂，提供了大量的幫助和庇護。
“對此，歲天尊和覓華天尊有什麼想說的嗎？”葉無月問。
接下來的壓力便落到了太上宮一邊。
歲天尊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覓華天尊目光依舊清明，他朗聲道，
“鄙人行得正坐得端，潛心於修道，不料貴司居然是如此看待鄙人的。貴司能力超群，竟能挖掘出這一千五百多年來的事情，鄙人十分欽佩。但鄙人認為，這樣強大的能力，理應用在正確的地方，而不是勾心鬥角。”
“何出此言？”葉無月平靜地問。
覓華天尊開始對第二份卷宗裡直接指明他是個魔修的每一件事，進行解釋說明。
當然，不是空口憑說。他毫無保留，將自己的神魂展示了出來，以表示自己絕不是在狡辯。
他對第二份卷宗裡的所有指責，進行了糾正。
比如，七百三十五年前，他以太上宮靈石使的身份，向一個名為“定月門”的新興勢力，提供了一筆數量為三千萬極品靈石的扶持。但定月門卻在不到三年的時間裡，將這筆支援花光，並就此解散。
誅魔司對定月門事件的查明結果是，門核心心長老一共十二人，全都是魔修。如今倖存的四人，都已被誅魔司抓獲。根據他們的證詞說明，定月門是他們故意針對當時白玉京的扶持政策而建立的，為的就是騙取扶持款項。
而覓華天尊當時，在手續不完備的情況下，強行提供了這筆扶持。
對此，覓華天尊的解釋是，當時的定月門是在天下冊上登記過的。也就是說，是由文心天審查過的“正道勢力”。之所以手續不完備，是因為那時候白玉京的扶持政策不夠完善，手續函令報備流程上，存在著諸多問題。
並且，他承認自己存在著急功近利的情況，批准了那份扶持。
諸如這樣的有力證據，覓華天尊全都進行了回應。
他的回應方式，非常巧妙。通常都是先將問題的根源追溯到文心天這個定規矩的存在身上，表示他所做之事，皆是符合流程和各種律令了。然後，再找各種律令的漏洞，以表示錯的不是他，是律令本身的不完善。
而各般律令又大都是文心天頒佈的。
最後，他絕不否認自己存在著一些“徇私”、“貪汙”、“逾越”、“欺上瞞下”等品行不端的情況。但這些內容，完全不足以說明他是魔修。
他犯的錯再多，那也是太上宮內部的事務，輪不到誅魔司來管。
從圍觀眾人的角度看。
讓覓華天尊這種身份的人自汙，已經算是把太上宮逼得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但這總比被打成魔修好。他們也都明白，現在的道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情況。
外面已經有個範無病給足了壓力，內部如果出亂子，那後果不堪設想。
畢竟，當初陰陽家沒落的開端就是十二萬八千目的遺失。
現在，道家的無上妙法定軌儀已經遺失了。不管怎樣看，白玉京方面都是絕不容許道家步這個後塵的。
第一、二份卷宗的信服力，全都被太上宮的回應擊潰。
葉無月稍稍凝起眉頭，對關心說，
“這相當於是把問題歸咎到了文心天身上。”
“也算是對文心天給予天下令的一種回應吧。”關心說。
“我們的卷宗裡，一共陳列了九十八件表明覓華天尊與魔修接觸的事件。饒是他全都做出了回應，難不成每件跟魔修相關的事，都是誤會，都是巧合？”葉無月說，“這分明就是詭辯。”
關心說，“方寸臺遵從程序正義，不會做這種巧合推論。太上宮顯然是清楚這一點，所以，詭辯也在情理之中。”
“總覺得方寸臺反而對他們有利。”
“可如果沒有方寸臺的話，我們甚至沒辦法質問他們。說到底……這些都是文心天這些年來不作為，事事皆求達平穩的治理態度導致的。所以，各種律令規矩，都制定得十分馬虎，留下了很多空子。”
關心表情不太好看。
之前各大勢力，紛紛往小南洲轉移人力和資源，以逃脫墜仙地戰爭稅的情況，也是造成的影響的一種。
上樑不正，下樑自然歪。
連關心都沒想到，文心天的懶散，還會給這場審判製造那麼多麻煩。
她心情十分沉悶，也有些自責。作為一個從小就在文心天長大的人，她完全將自己視作文心天的一部分。
不過，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審判還未結束。
葉無月問，“接下來該怎麼辦？要提交第三份卷宗嗎？”
關心想了想，搖頭，“別急。第三份卷宗至關重要，一旦拿出來，必須要定性。如果無法定性的話，我們就徹底失去正義性了。從現在的情況看，太上宮是不惜犧牲覓華天尊的名聲的，甚至是自己的名聲，只為了保全白玉京和整個道家不受影響。”
“所以，他們會想方設法把與覓華天尊相關的的一切，與道家進行分割，對嗎？”
“對！而且，把問題的矛盾點引導到文心天和誅魔司身上，也是他們的想法。”
葉無月蹙起眉，“那我們還得做好防禦性反擊才行。這場審判，比我想像的要更難啊。”
“抱歉，文心天的歷史遺留問題太多了。但凡……唉。”關心沒有說下去。
葉無月說，“要證明一個人是魔修，最為直接的辦法，當然還是看他體內是否有自發性的魔氣。根基裡，是否存在使用過魔功的痕跡。”
關心搖頭，“你要相信太上宮的實力。他們完全可以做到以假亂真，徹底掩蓋魔氣和魔功痕跡，對他們而言是非常輕鬆的事。”
“但總會有破綻的。”
關心問，“以你我的實力，能找得出來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能不能。”葉無月目光堅定，“作為誅魔司的一員，我必須要消滅任何一個魔修，哪怕他身份再高貴，實力再強大。”
言罷，她右手翻掌，一方墨玉質地的鎮紙方臺浮現在掌心。
隨即，她正聲道，
“此乃先天至寶不亂臺，鎮守著天下萬氣。一切氣機皆不出其左右，是非曲直黑白，必有定論。魔修之所以是魔修，便是修煉了魔功，改變了自身氣機，使其跳脫於由無根氣分化而來的萬氣範圍內。讓不亂臺，識別覓華天尊的氣機，最合適不過了。”
出發之前，範無病親自將不亂臺送到了她手中。
不亂臺的出現，再次掀起波瀾。
這方從誕生起，就從未被私人或者勢力掌握的先天至寶，竟然出現在了誅魔司。
雖然前段時間就有傳聞，但真正見到了，還是足以讓眾人為之驚詫。
某種程度上，不亂臺甚至要比定軌儀和十二萬八千目還要神秘。鮮少有人知曉它的能力到底是怎樣的。
萬氣乃世間萬物咿D的根本條件之一。可以說，少了氣機，這座天下就無法咿D。
而鎮守萬氣是個怎樣的概念呢？
眾人拭目以待。
歲天尊看著葉無月手中的不亂臺，即刻確定，那是真的。不久之前，他便從小自在官拜魚天尊那裡聽聞了不亂臺現世這件事，也想過會出現在這場審判之中。
為此，他已有準備。
但關於不亂臺的傳聞很少，他也無法準確預知其能表現出的能力水平，不由得擔心起來。
而最讓他憂慮的，也並非不亂臺本身，而是將不亂臺帶到誅魔司的人。
時至今日，太上宮，乃至白玉京，也沒弄明白，葉無月掌控的誅魔司到底是誰在扶持。
是文心天的大聖人？還是問天宗的神凰天尊？亦或者其他隱於暗處的存在？
歲天尊明白，這才是真正對太上宮，對道家不利的地方。
敵在暗，我在明。
第307章 以歲月宣示審判的終章
一片薄薄的雲中，天地錢莊的少當家唐棠，和幻仙樓的千秋仙子舞千秋，正暗中觀察著方寸臺那邊的情況。
她們也心知肚明，此時此刻，還有很多人像她們這般，潛於暗處，環伺四周。
這場審判，早已不是誅魔司與太上宮之間的衝突。而是一根伸進染缸裡的鐵杵。誰也無法預測，這根鐵杵，將會攪動起怎樣的色採。
舞千秋看到誅魔司的第一、二份卷宗，不由得震驚，
“誅魔司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覓華天尊可是一位五重劫仙。要查他的底細，應當是難如登天的吧。難不成，有裴微意的相助？”
唐棠說，“裴丞相應該不會參與這種事。不過，從仙洲誅魔司設立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不太平。文心天為了制衡上景仙朝的影響力，讓問天宗加入其中，但又不想問天宗藉此發揮。畢竟，問天宗要比上景仙朝更為可怕。
“所以，把誅魔司設立在長寧城。問天宗肯定看得出來文心天的想法，所以讓初出茅廬的葉無月來負責這件事。葉無月一是修為不高，二是根系背景皆在長生洲大離，遠離仙洲，影響力不大。所以，文心天和問天宗其實是達成了某種默契的。”
“可結果遠不是如此。”舞千秋說，“葉無月掌控了誅魔司，甚至還衝擊到了上景的核心政權。仙帝不親自出面，誰也改變不了葉無月如日中天的局面。會不會……問天宗暗中扶持了？”
唐棠略微蹙起眉，“不可能。問天宗沒有野心家。這個宗門，自創立起，就是天下直接面對天道的存在。問天宗所做的一切，都與天道相關。他們並不關心天下勢力之間的大小事。雖然不排除問天宗可能改變路線的情況。但，可能性很低。”
“少當家懷疑有另外的存在入局？”
“肯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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