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那位老人不過一介凡人,已辭世二十多年。
範無病到他生前的住處看了一眼。這裡的街景早已不是昔日模樣,小南洲一直到現在,都還在經歷日新月異的變化,望北城都進化成了一座大仙城,城池重新規劃了一番,不再有棚屋區這類窮僻之地。
但老人生前的住處,居然還保留著,改造成了祠堂,甚至立起了一座用以紀念的石碑。
石碑上記錄了老人的生平。
範無病讀了一遍,心中頗有些動容。
當初接走銜蟬後,給老人留了一筆錢。這筆錢對於凡人而言,算得上鉅款,可供二十多人吃穿用度一輩子。
老人並沒有把這筆錢花在自己身上,而是用在了收養的孤兒身上。
那之後,一直到辭世的十三年裡,他一共收養了三十四個孤兒,還花錢讓他們讀書。
這些孤兒長大後,有人進了大宗門,成為了修仙者,其中還有一個人進了永仙宗,也有人進了儒家學堂,還有人經商富甲一方……
他們一同為這位老人修建了一座祠堂。
範無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座天下很多蠅營狗苟之事,也從來不缺這般良善。
“噫?”
忽然間,他感受到一股陰冷氣息,手指一動,將其拈了過來。
是一道遊魂,死了十幾年,已經變得渾渾噩噩了。
範無病發現它的遊蕩軌跡,一直是在這附近徘徊。
“難道是……”
他旋即咿D《心之熔爐》,恢復遊魂的心智。
遊魂心智恢復後,發出沙啞的聲音,
“妞兒……妞兒……你過得還好嗎……”
範無病眉頭一顫。
是那個老人的遊魂。
這是為何?
人死魂歸天,遊蕩於世,要麼是受人所困,要麼是執念過深。周在並無鎖魂之物,那隻能是……執念過深。
範無病開口道,“老人家,老人家。”
老人扭過頭,看向範無病,虛幻的身影扭動著,眼中的魂火劇烈閃爍起來,
“你,我記得你……仙人,你……回來了啊。”
範無病問,“老人家為何不歸天?”
老人沙啞道,“是我這個糟老頭子糊塗愚昧,不怕仙人笑話,我快死的那些天裡,整宿整宿夢到妞兒。她蹲在地上,渾身都是血,哭得很傷心。老頭子我,心疼不已,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稀裡糊塗地死了,也就死不透徹。”
老人口中的妞兒,便是銜蟬。
範無病心裡揪住,他也想知道銜蟬到底經歷過什麼,
“可老人,你以遊魂之身這般徘徊也不是事,一不小心就會被路過的修仙者打殺。”
“哎,實在對不住仙人,老頭子我活著沒什麼用,死了還給仙人添麻煩。”
範無病搖頭,看著那方豐碑,“這座碑,已經抒寫了你人生的價值,現在,讓我再添一筆吧。”
他抬手虛握,一隻氣機之筆浮現,隨後在其石碑上撰寫,
“感念李又廣老大人生前浮屠千層,死後善心難卻,特封善公神。
“世人念善公神名,可積善緣,奉善公神香火,可得造化。”
寫罷,
他抬手喚出何有意贈予的封神正冊。
一時間,香火神輝撒於老人遊魂之身,為期補全體魄,鑄就金身。
華光綻放,整個望北城都被這般盛景吸引而來。
等到他們過來時,祠堂已經變成了神廟,善公神的金身神像,眉慈目善地立在廟中。
有見識的人一眼便認出來,這位新晉的善公神,一誕生便是個大神。
這意味著,是用封神正冊親封的,由儒家直接監管。
這對望北城而言,絕對是一大福祉。
於是,眾人高呼善公之名。
“持有封神正冊的,一般都是儒家的聖人,乃至是大聖人吧!也就是說,剛剛,聖人過境了!”
“快看看,金身上有沒有留下聖人之名!”
眾人趕緊來到善公金身下面尋找,赫然發現一行字——
“……範無病敕封。”
“範無病……”
“範無病是誰?”
老人善公隱於金身一側,聽見眾人的議論,呢喃道,
“原來那位仙人叫範無病吧。”
第266章 範大師
陽光普照的大地上,沒有人會在意其中一縷光,自然也就沒有人在意,一縷由人所化的光。
範無病回到了他的家鄉。
六年光陰,對大能們而言不過彈指一瞬,往往睜眼閉眼間就過去了。但對小南洲而言,何止六年,每一天都是寶貴無比的,這個踏上了嶄新大道,正肆意迸發深厚潛力的洲境,無時不刻都在宣洩著蓬勃的生命力。
日新月異。
當初剛從二十年沉睡之中醒過來,範無病在小南洲留下了一份“玄境計劃”。
而如今,範無病看著這座小南洲人花六年時間打造起來的玄境,一時間有些恍惚。如果不是確信這裡就是自己的家鄉,他定然會當成什麼人間福地。
翻騰的仙靈之氣,整齊有序地沿著山嶽、湖河、溝渠……各處的靈氣通道通行,天梯、空中棧道、飛舟航路整齊劃一,錯落有致,數不清的大小飛舟往來有序,密密麻麻的修仙者在梯棧之間穿行,高聳入雲的仙樓,仙塔,野蠻生長的仙樹靈臺……
恍惚間範無病以為自己去到了另一個世界。
直到他看到整片玄境最中央那座範城時,才確信自己回到了故鄉。
他飄身落入範城,大街小巷裡各式的建築造景讓他應接不暇。不止是多,而是幾乎每一樣都十分精緻有韻味兒,這絕對不是普通工匠能夠打造得出來的,定然是墨家那批天工仙匠們的傑作。
但是,范家哪裡來的底氣,請天工仙匠們打造出這樣一座盛世仙城?
短短六年時間,范家這步子未免邁得有些太大了吧。
他放開神魂,催動《心之熔爐》,將整片玄境盡收眼底,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玄境的整體構架,的確是按照當初他所留的那份計劃書來進行的,但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有些改動。
一兩個細枝末節的改動,無關緊要,但如果是成千上萬個,十萬個,百萬個……
量變到質變的遞進,就在某個層面發生了。
這座名為“啟明境”的玄境,按照範無病當初的計劃安排,至少要三十年時間才能完全建成,但現在,不過六年時間就建成了,而且表現出來的效果和水準絲毫不差,甚至更加協調!
他略微蹙起眉,有些不解。
細枝末節上的改動,不像是一般人能做得出來的,十分精妙,所有的改動加在一起,實現了畫龍點睛一般的效果。他迅速催動陰陽推命術,以這些改動,推演啟明境打造的全過程。
每一條吆拥耐诰颍恳豢孟蓸涞奈恢茫恳蛔垤`陣的佈置……
大到構造起整片玄境的陣法,小到每一座標誌性建築的零件。
範無病算無遺漏。
這般龐大的推演,也只有他這般強度的神魂才能承受。
饒是裴微意來,也至少要花一個月才能釐清。
足見啟明境的打造之精妙。
他眼中掠過精光,
“定然有高人相助!”
這時,十來個統一著裝的人,從他身旁經過。從他們身上傳來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他瞥眼一看,
“這是……禾月鄉的仙農?看樣子,北邊那片靈田就是禾月鄉的傑作。那片靈田看年份,是近一年才打造出來的,難道是禾月鄉對啟明境的投資?”
範無病心思活泛,一步邁到范家大院。
如今的範無病大院整體還是保持著以前的佈局,他想,這一點應該是老爹範啟的意思。
範啟總是跟范家子弟們強調切記,不忘初心。
在東邊的一間茶堂裡,範無病見到了範啟。
因為修為境界到了大乘的原故,現在的範啟,看起來比起以前更加年輕,氣質身貌隱隱流溢位仙人風範,不過眉宇間的氣質還是跟以前一樣,嚴肅認真。
茶堂裡,除了範啟,還有另外三人。
範啟左邊,是一個鶴髮童顏,滿面紅光的老人,個子不高,但修為最為深厚,竟然達到了五重劫仙。
迄今為止,範無病正面碰到過的五重劫仙,只有一位,便是那位尊號玉宸天尊的小逍遙官,當時與他糾纏,受限於四方大道,吃了不少苦頭。
這讓範無病很是驚訝,“看樣子,這位就是助力啟明境的高人了。”
範啟右邊,是一位容貌美麗,氣質端莊優雅的女子,身著留仙裙,頭頂飛天髻。她跟範啟捱得很近,幾乎是手臂相貼的地步,偶爾會偏頭看一眼範啟的側臉,目光中流溢著情愫。
“這……”範無病眯起眼睛心想,“難道老爹他續絃了?”
範無病心裡稍微覺得彆扭,但很快就想通了。
範啟畢竟是個成年男性,有這種想法無可厚非,沒有任何理由去苛責他。
而在他們對面,則是一個……男人?
範無病打量了一下,從微微隆起的胸膛,和平滑的脖子才分辨出來,是個女人。但她上衣穿著墨家男子的遊俠衣裝,下衣則是墨家工匠的工裝,臉上、手上都是灰黑色的碳粉。
四人之間,是一座氣機沙盤,演繹著整片啟明境。
範啟說,“顏老,你覺得大概什麼時候能竣工?”
顏老?
聽到這個稱呼,範無病腦海中浮現一個名字——顏明子。
墨家的頂級大仙匠,上景仙朝那座巍峨磅礴的皇城,就出自他之手。
範無病心裡頗為驚奇,這種大佬,居然來小南洲參與啟明境的建設?
顏明子聲音清亮,笑呵呵地說,“年底大概就能竣工吧。”
範啟右邊的貌美女子笑道,“倒是很少聽到顏老用‘大概’這個詞。年底能不能竣工,未必您這位大仙匠還不能確定嗎?”
顏明子搖搖頭,嘆了口氣說,
“九月仙子就別埋汰我了。竣不竣工不過一句話的事,但這樣便能保證實現那份計劃書上的效果嗎?”
九月仙子!
範無病腦袋發暈。他在仙女榜上見過這個名字,位列第十三,本名殷九月,四重劫仙,仙洲太上宮二長老。
這個名號,立馬讓範無病精神緊繃,出於本能地想,這個女人定然不懷好意!
不論是出身、修為還是年齡,都遠在老爹範啟之上。
她是出於什麼,才會對老爹心生情愫?
範無病咬緊牙關,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
過於熾烈的目光,讓殷九月本能地感到不安,四下張望,卻並未發現什麼。
範啟見狀問,“怎麼了?”
殷九月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沒什麼,可能是有風吹了吹吧。”她又接上顏明子的話,“顏老也無法保證能實現計劃書上的效果嗎?”
顏明子眼中湧現神異的光彩,
“那份計劃書,我前前後後看了上百遍,每一次都有新的收穫,可謂是常看常新啊。實在是難以置信,到底是何等人物,才能以那般天下觀瞻擬定如此偉大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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