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她重新看向谷蘭,“我不覺得世上有什麼純粹無垢的愛。起碼,當你是一個人的時候,不可能。我愛他,也混雜著各種各樣的慾望,想要佔有他,想要他眼裡只有我。可是,有了這樣想法的我,還有什麼資格去評判別人呢?”
“我……配得上與你們同行嗎?”
伏蔓蔓歪頭說,“他還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呢。”
“怎麼會。”谷蘭有些愧疚,“我一直覺得我當初是趁著他年少不更事,佔了他的便宜。”
伏蔓蔓嘴角一挑,“師姐,說句不好聽的話,你才是那個年少不更事的,被他佔了便宜。”她跟範無病同行那麼多年,可太瞭解他了,都不用多分析,便能知道,當初肯定是谷蘭師姐委身於他,而不是他委身於谷蘭師姐。
“這……未必吧。”谷蘭一直覺得是自己佔便宜了。畢竟那時候她都四十多歲了,而範無病才十五歲。
“難怪微雨長老把你保護得這麼好。”伏蔓蔓不由得吐槽,“也怪她把你保護得太好了。”
谷蘭欲哭無淚,“蔓蔓師妹,你這麼說我,我有點傷心。”
伏蔓蔓笑道,
“純粹不是癥結,而是難能可貴的財富。天底下不知多少人想有師姐這份純粹,可他們早已被蕪雜塵垢沾滿了心性。”她大概明白,無病喜歡的也許正是谷蘭師姐這份純粹。
谷蘭不太理解伏蔓蔓這話,她覺得自己並沒有做什麼,只不過是單純地在做喜歡的事而已。
她喜歡種田,有時候待在田野間,一天什麼事都不做也很開心。
她喜歡範無病,有時候光是想起他,就會不由得笑出來。
做喜歡的事,就是很開心啊。
難道大家都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師姐,你到底喜歡他哪一點?”伏蔓蔓不由得問。
谷蘭即答,“他很認真,他很有耐心。他能陪我一起坐在田野上一整天,什麼都不想。”
伏蔓蔓稍稍愣住,“好像……是這樣的。”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範無病,以至於不覺得這是優點,而是他顯然的一部分。可仔細想來,巡道的路途中,見過太多天驕,大能,驚才絕豔……自從成為人間執道,聞名天下以來,追求她的人可不少。
可不論哪一個,單看好像很優秀,但一旦跟無病放在一起比較,就總是少了些什麼。
硬要說的話大概便是……所有人都像是被框在了一個說不出名字,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匣子裡,唯獨無病跳了出來。他就好像不是這座天下的人一樣。
幾天後,
範無病和谷蘭,闊別近三十年,終於再次相見。
太久未見的陌生感,讓他們一開始都保持著矜持和小心,總覺得現在的彼此早已大不同以前了。但,伴隨著交心的話語一點一點吐露出來,又恍然發現,原來彼此也都還沒變。
谷蘭心靈手巧,覺得待在陀山上多有不便,竟只用了三天時間,就搭了個小洞天。
小洞天很符合她的風格,少不了田野和竹屋,花草與芬芳……她並未刻意地去裝扮,只是隨著喜好,便能讓身邊的一切都變得十分柔和。
“她像是浸泡在黃昏暖陽之中的雲朵。”範無病坐在院子裡的竹凳上,看著在田野間走動的谷蘭,對伏蔓蔓說。
伏蔓蔓託著腮,“那我像什麼?”
“你像春天的夜晚。”
“怎麼說?”
“靜謐,溫暖。讓人想偎在你懷裡睡覺。”
伏蔓蔓眨眨眼,鼓了鼓嘴巴問,“清堯呢?”
“秋天的太陽。明媚多嬌。可現在她像冬天的大雪了。”範無病嘆了口氣,“怪我什麼都沒準備好,就那麼離開她。”
實際上,清堯的轉變並非是突然的。早些年,還在永仙宗的時候,範無病就見識過了她的另一面。當初在桃枝小玄境裡,她誤以為他被毒池腐爛融化,便抱著他那塊手骨不撒。她的確是秋天的太陽,可一旦珍視的事物離開了她,她便會加速走進冬天,在心裡頭下一場大雪,凍住一切。
伏蔓蔓也沉默了一會兒,稍後,她想到了一個人,便問:
“符茗師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範無病眼中泛起光芒,“師姐是一陣妖風,呼嚕嚕地吹過來,把你的頭髮衣服全都吹亂,又呼嚕嚕地吹走。”
“這算什麼評價。”伏蔓蔓嘀咕道,“我覺得她挺可愛的啊。”
“你又沒跟她接觸過,你懂什麼。”
伏蔓蔓想說自己在岱輿仙山上,看過了符茗的心路歷程,但話到嘴邊還是放棄了。她覺得,要是把那些事說出來,無病大概會更傷心。
谷蘭從田野間歸來,分別送給兩人一朵花。
“師姐師姐。”伏蔓蔓想到什麼好玩的事,興致勃勃地招了招手。
“怎麼了?”谷蘭問。
伏蔓蔓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過來躺在我腿上。”
“為什麼呀!”谷蘭瞪大眼。哪有師姐躺在師妹腿上的。
“哎,你過來嘛。”
谷蘭看了範無病一眼,後者衝她一笑。她躡手躡腳地走過來,輕輕地躺下來。
伏蔓蔓順了順谷蘭的鬢髮,輕聲耳語,
“有想要睡覺的感覺嗎?”
谷蘭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點都沒有!我很緊張!”
伏蔓蔓轉頭盯著範無病說,“你騙我!”
範無病嘴角抽抽。他覺得蔓兒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腦子裡有哪根筋搭不對。
晚上的時候,
範無病久違地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豐盛的大餐。
隨著修為的提升,大道的精進,加上前些年靠著眾生主,以天下眾生的視角,好好品味了一番天下事後,做的仙食更有風味兒了。
此乃“天下味”。
美得蔓兒跟谷蘭丟不下筷子。
到了睡覺的時候,
三個人分了兩張床。
範無病單獨一張,蔓兒跟谷蘭兩人一張。
這是蔓兒分的。
範無病當然知道她這是在打什麼主意,肯定是想把他跟谷蘭拆開。她自個兒堅持要到成親那一天再睡一張床,又無論如何也不願意他跟別人睡一張床這種事發生在眼皮子底下。
所以,只能苦一苦範無病獨守空房。
他明白的,
蔓兒是那種表面看上去溫柔體貼,包容大度,但實際上很占強的人。她的變化,範無病是一點一點看在眼裡的,從一開始的扭捏怕生的社恐性格,到對各種事都充滿好奇心的小女孩性格,再到獨當一面的女強人……到現在,她甚至會摸他的頭!
當初說好的一輩子當妹妹呢?
怎麼轉眼間就想做姐姐!
範無病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地想著,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半夜驚坐而起,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居然有點喜歡被蔓兒寵愛的感覺。
“靠,範無病,你難道真是那種人嗎!”他抱著頭想,“到底是我更喜歡姐姐型別,還是靠近我的人,都會變成姐姐一樣的存在?”
他趕忙在心裡安慰自己,“不用怕,還有清堯呢。我喜歡清堯,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清堯可不是姐姐型別,是正兒八經的小太陽妹妹型別。所以……我並不是喜歡姐姐型別,而是我喜歡的人,剛好是姐姐型別。”
如此安慰一番後,他心情無比舒暢地睡了一覺。
次日,範無病依依不捨地告別兩人,扭頭朝著離太平洲不遠處的神木洲而去。
他打算去開發開發神木洲的墜仙地。
太平洲觀龍臺墜仙地那邊兒的桃花劍意,他沒急著去取。之前他試過,一旦取了那“霜降”劍意,會導致整片雲林崩塌。那後果可就嚴重了,整個執念海都會傾瀉出來,滾進太平洲。
現在還不是時候。
神木洲同為難兄難弟,沒比太平洲好到哪兒去,也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還是按照進入太平洲墜仙地的法子,跟著徵調隊伍一起混進懸空城後,一骨碌地把神木洲墜仙地的情報全部收羅過來。
有了先前的經驗,第二次就順利流暢得多。
花了半個來月的時間,便把神木洲墜仙地的執念熔爐拿下,在執念海里豢養了一大批幫他接引天地眾生執念的真魔。為了加快效率,他還特意研究了一下執念熔爐塑造真魔的流程,充分加入自己的意志,把給他打工的真魔,塑造成在執念海里活動更便利的形態。
總之,一切都是為了效率。
佈置好禁制,安排一道龍千身坐鎮掛機。
神木洲的開發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順利得超乎想像。
不過考慮到神木洲跟太平洲一樣,都是天下十九洲裡吊車尾的一個,也就不那麼難以理解了。
神木洲墜仙地的產能略強於太平洲,大概能高出個兩成左右。
太平洲一天能給範無病加一千兩百京左右的血,神木洲大概就是一千五左右了。
做完這些,範無病離開了懸空城。
神木洲這地方最顯著的特徵就是,樹特別多,還都是幾千上萬年的古樹,個個粗大壯闊,而且還有聚靈養道的奇效。所以,在神木洲的修仙勢力,基本都是建在樹上的。而地面則因為古樹們聚集了大量靈氣的緣故,相較之下貧瘠許多。
所以,大多數修仙者,也許一輩子都不會下樹站到陸地上。
這種地方,還挺稀奇的,範無病便多待了一會兒。他躺在一棵參天大樹的樹冠上,樹幹枝丫間,宮闕仙樓林立,是一個名為“天壺宗”的實力,規模還不小,有兩位劫仙坐鎮,算是個仙等勢力。
範無病眼前是巨大的天下沙盤。他正看著天南之地的七洲,合計下一個目標從哪兒開始。
“朝天洲,雲州,雨龍洲,雪洲,太平洲,神木洲,永洲。”他的目光落在雨龍洲上,“雨龍洲,跟《雨龍天河響》會有什麼關係嗎?”
《雨龍天河響》源自一份名為“萬物律”的後天大道。
歷來,能夠凝聚完整後天大道的人,無不是驚才絕豔之人。
嚴格算來,範無病的“吾道”也算是後天大道,只不過可以吸收先天大道的能力。
萬物律大道,可以感受萬物律動。萬物的律動,不同於萬物的演變。
範無病有跟谷蘭好生請教過演變大道。
作為至高大道,演變大道到了極致,可以通曉萬事萬物的演變,可以像倒轉時間一樣,倒轉這種演變。但無法左右事物的演變軌跡。
左右事物的變化,那是命叽蟮啦庞械哪芰Γ瑹o法被逾越。
但,萬物律大道,作為一個後天大道,居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知事物的演變軌跡。無法改變,但可以稍微感知到事物會怎麼變化。
這就很神奇了。
範無病之前仔細研究過,發現萬物律大道雖然是完整的後天大道,但好像還是不夠完整,或者說還沒有完善到極致之處。
所以,他挺想知道,萬物律大道到底出自誰之手。
“也不知道雨龍洲跟《雨龍天河響》有沒有關係。”
正想著這個的時候,樹冠下面的天壺宗忽然傳來一股詭異的悸動,緊接著,一朵粉紅色,花瓣小而碎亂的花,從樹幹中間生長出來,迅速盛開。濃郁的腐爛的氣機,隨著花粉的播撒,落入這棵參天大樹的每一個地方。
花粉沾染之處,迅速湧出根鬚,扎進樹幹枝丫之中汲取靈韻和生機。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天壺宗所在的這棵參天大樹,便被密密麻麻,紛亂繚繞的大小花瓣佔據。大樹的生機,肉眼可見的消逝。
腐爛的氣機,覆蓋了整個天壺宗。
在那單看嬌豔美麗,但混在一起格外瘮人的花叢間,歪歪扭扭躺著眾多赤身裸體的人。嚴格來說,也不算赤身裸體。他們身上長滿了類似於葡萄、菌菇、碎花、木質的瘢痕。這些瘢痕覆蓋了他們的身體,幾乎沒有一片完整的肌膚。
是腐魔道!範無病一眼就認出來了。
如此大規模的腐魔道修士,只可能來自於腐魔主坐鎮的八大魔道勢力之一的“屍莊”。
天壺宗內,所有的宮闕和仙樓,都在極短的時間裡,被腐魔道的氣息所傳染。突然發生的一切,讓天壺宗眾人措手不及,很快就有大量的弟子遭到腐魔氣的侵蝕。他們的根基,迅速潰敗,血肉,從裡到外爛穿,神魂想要逃離紫府,也不過是剛露面就化作腐爛的毒霧,被野蠻生長的花叢所吞噬。
腐敗致死的天壺宗弟子屍體上繼續長出更多釋放腐敗氣息的花,成為新的傳染源。
範無病看得觸目驚心。
他之前研究過腐魔道。
腐魔道利用的是“事物更迭、消亡、重生”這一特性。任何事物都會被歲月所侵蝕,水滴石穿,風刻日蝕。生命會新陳代謝,人也必然會經歷老血換心血,老肉換新肉這一過程。腐魔道便能侵染這樣的過程,引起大面積的腐敗。
看天壺宗這麼迅速地潰敗,必定是早已被腐蝕入骨了。
“屍莊!”一道爆喝聲,從天壺宗深處響起。
兩道身影激盪,捲起龐大氣機,攜呼嘯的威勢乍現。一男一女,男的已是七老八十,但精氣神極佳,唇紅齒白,仙風道骨。女修形貌昳麗,便是雜書繪本里描述的,熟透了的果實型別。他們便是坐鎮天壺宗的兩位劫仙。
陽熠天尊怒不可遏,揮手排出道機,逼開不斷侵蝕天壺宗弟子的腐敗之意。他身形在樹冠之間閃爍搖曳,如一片羽毛。所及之處,一切腐敗之意盡數消散。
而淨月仙子則持劍殺入屍莊眾腐魔修之間。她劍意迅猛剛強,劍氣落定,必定將一切斬成碎片,不留絲毫生機。一時之間,宣洩腐敗之意的花叢紛紛被斬斷,花雨繚亂,劍氣翻騰。
從先前那朵巨大的屍花中,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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