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溫淪老祖大笑而去，“我修得一回仙，就修得第二回。”
伏蔓蔓目送他消失在原野的盡頭，長呼一口氣後飄身離去。
長生洲的巡道差不多就到這裡了，她覺得能在最後的時候，認識這樣一位前輩，實乃幸事。當初從長生洲出發，她見識了大羅洲極致的全民皆仙，見識了太乙洲的神通海洋，見識了雲洲的鬥爭風尚，見識了雪洲的寧靜祥和。
這些年裡，上至劫仙，下至凡人，她與各般人交談過，深入觀察他們的修行人生，從神通功法，到大道領悟。可看得越深，知道得越多，卻反而越是迷茫。
就像溫淪老祖說的那樣，
這座天下太沉悶了，樣板化的修仙體系，以及終道者把關的大道領悟，讓修仙變得像是做只有一個答案的功課一樣。
作為一個人間執道，她很懷疑，終道者真的是進步的體現嗎？
直到溫淪老祖為她解惑，她才幡然醒悟，終道者不是為了天下而存在的，是為了天道而存在的。
曾經的天道，是眾生的意志。
可如今的呢？
離開之前，得去道家在太平洲的分地——陀山示意一番，以表禮儀。
……
不同於望仙闕那種上下加起來才十來個人的精簡勢力。陀山的規模不小。它原是一座附近修仙者們用來觀摩自然造景的，感悟大道的地方，後來被道家改造成了一座道山，修了好些座道觀，招攬了不少道士。
陀山與外部勢力的接觸很多，大多數時候，表現得跟獨立勢力沒有多少區別。
當然，陀山的水準自然是不如望仙闕的。畢竟，拋開仙洲不談，長生洲的整體實力，本身就算得上是前三的級別了。而太平洲，拋開小南洲不談，也是數一數二的級別，只不過是倒數的。
陀山主峰至上峰，至上宮裡，
山主弘煊天尊正接待兩位從東洲禾月鄉而來的客人。一個是近些年來，聲名鵲起的農家豐仙谷蘭，一個是谷蘭的師尊宋微雨。
弘煊天尊身著樸素的道袍，手持拂塵，鶴髮但絲毫不顯老態，笑容十分平和，給人以親切感。
“見過弘煊天尊，小農谷蘭，這位是我的師尊。”谷蘭聲音很細很乾淨，及身的氣質很是恬靜，就像那種一輩子都待在田野之間，享受自然擁抱的人。
弘煊天尊笑道，“辛苦二位遠道而來。”
“這是小農分內的事。如何也不敢不願，讓為墜仙地的戰士們提供的材料出現什麼問題。”谷蘭目光清澈，“他們是為天下而戰，自當讓他們享受到最好的資源。”
“谷豐仙不愧為農家豐仙，果真是心繫天下的。”
“天尊言重了。這邊還是請讓我們先看看出問題的那批材料吧。”谷蘭更關心這件事。
作為十二樓五城之一的陀山，掌管著天下各地送往太平洲的物資排程一事。而儒家在此所設的昶雅學府則是負責動員，整備人事之類的事。
“這邊請。”
弘煊天尊帶著二人去往了陀山另一座專門用以存放物資的山頭。
大量的飛舟在這裡停靠，從這裡的起飛。
轟鳴的靈石動力聲，經由消音禁制的阻擋，變得柔和許多，像是山間徐徐清風聲。
三人走進一座小天地。
裡面堆放著大量的物資，按照原材、丹藥、武器、符篆等劃分了區域。便是一座巨型倉庫，眾多修仙者力工趕著趟子搬摺３藘Υ娓鞣N物資的倉庫外，還單獨分了一間特殊倉庫，出問題的那批材料便放在其中。
谷蘭走進去一看。
取自各般靈植靈獸的材料，整齊地按照種類堆放在一起。但本該散發出靈韻的材料，此時此刻，不僅毫無靈韻，還給人一種沉頓無味的感覺。
弘煊天尊說，“好些個仙農都來看過來，其中不乏農家豐仙，可是都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不知是培育，採割，咻敽痛娣拍膫�環節出了問題。”
谷蘭上前取來一份鯨亥靈稻的稻米，仔細感受起來。
碧藍色的瞳孔，光彩流溢，空谷幽蘭般的氣息，從她身上緩緩盪漾開來。
她接著又將各般材料盡數感受了一番，然後對弘煊天尊說：
“這些材料的靈韻，被人取了。”
弘煊天尊頓住，“靈韻被人取了？”
這話很是直接。
靈韻流失，跟靈韻被取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者只能說是儲存不當，而後，那就嚴重多了。
谷蘭說，“這些材料全都來自東洲禾月鄉，是經過我改良的品種。它們的靈韻不同於一般靈植，更加柔和穩定，如果沒遭受強力衝擊，幾乎不可能自然流失，便只可能是被人取了。”
弘煊天尊趕緊說，“谷豐仙，你可看清楚了啊，被人取了……”他看了看四周，低聲說，“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啊。關係到整個咻斚到y，數百家勢力，成千上萬人的名聲啊。”
谷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變，“我確定，就是被人取了。”
弘煊天尊又問，“那谷豐仙可能弄明白是何人用何種方式取了的呢？”
谷蘭說，“這應該是陀山負責調查的事。我的分內事只是弄明白這些材料經歷了什麼，你們才是主要負責人。”
弘煊天尊擺了擺拂塵，稍稍端正肩身，“不瞞谷豐仙，這批材料一年前就出問題了。陀山懷疑過有人取了靈韻，但經過各般調查，都未能找到痕跡。眾多來確認的仙農們，都說看不出有人強取靈韻的痕跡。倒是谷豐仙，一口咬定這個原因，是有何依據呢？”
谷蘭眉目依舊平靜，“靈植靈獸的靈韻，來自於天地自然，經由仙農術的定向培育，發揮出相應的功效。如果是靈韻自然流失，會留下分明的流失痕跡，這些痕跡輕易地就可以看出來，相信天尊知道這個常識。而經由我改良的品種，存在著一種天然的道意屏障，可有效防止靈韻流失。但這些材料的道意屏障，全都被破壞了。”
“興許是谷豐仙培育的品種，並不穩定呢？”弘煊天尊說。
谷蘭頓住，旋即凝眉，“這些品種是經過十多年的改良驗證過的，除了這裡這些，從未出過問題。”
“可我們的確沒有發現有人強取的痕跡。”
“那是陀山的事。”
“谷豐仙，你不能一句話便讓陀山和上百勢力，成千上萬人名聲辱沒啊。我們咚土四屈N多材料，單單這一批來自禾月鄉的出了問題。”弘煊天尊眯起眼睛說，“到底是誰的問題呢？”
谷蘭沉眉，“天尊這是何意？”
一旁的宋微雨心裡念頭動了動，趕緊拉住谷蘭說，“蘭兒，不要無禮。”
谷蘭語氣稍稍沉重，“師尊，這哪裡是我無禮？陀山自己沒有看管好材料的問題，居然要推到我們禾月鄉頭上來嗎？”
弘煊天尊正聲說，“陀山從未有推託的意思，而是遵從誰主張誰舉證。豈能因為空口無憑的一句話，而讓清白人受誣呢？谷豐仙肯定清楚，這墜仙地物資咚椭拢子窬┖臀男奶於疾榈煤車腊桑√街薇臼鞘苣У缐T炭的地方，貧瘠艱難，受墜仙地之苦，四處皆是亂象，無數人無家可歸，大量的修仙者沉頓不前。谷豐仙豈能一句話，就傷及太平洲眾生之心呢？”
谷蘭懵了，她哪裡想得到，這位道家的天尊一上來就把話說得那麼大，就好像是自己在胡攪蠻纏，不顧太平洲的安危一樣。
弘煊天尊又說，“谷豐仙也許常年置身沃野，不太懂得這些。宋仙師，便請你好生同她講講吧。”
宋微雨那裡不明白這番意思，她雖然心裡不滿，但可不想破壞太平洲團結這麼大一頂帽子被扣到自家徒兒腦袋上。
她趕緊神魂傳音，“蘭兒，你冷靜點。這件事牽扯太多，穩妥起見，還是不要鬧太大。現在的太平洲是天下關注之地，切不可成為眾矢之的。你還得準備五十年後的農家大豐祭，爭取直接得大豐仙豐碑，可不能在這裡落下汙點。”
谷蘭怔怔地看了一眼師尊，她搞不懂，明明太平洲戰事那麼吃緊，後方居然還出現這種問題。更搞不懂的是，明明出了問題卻不去清查，而是想方設法地撇關係。這種後勤，能打勝仗？她肯信，能出一次這種事，就會出現第二次。
她無法接受自己辛辛苦苦培育改良的作物，這般黯淡收場。
宋微雨為自己的徒兒著想，緊緊抓住她的手，告訴她不要亂來。這件事牽扯的利害關係，不止是在場的三人，還有陀山，太平洲的後勤體系，禾月鄉等眾多物資方，乃至更多。
戰時不能內亂，戰時不能內亂啊！
谷蘭覺得委屈，鼻尖頓時開始發酸，她緊緊抿著嘴唇……其實，她有辦法證明，那些材料就是被人強取靈韻的，只需要用演變大道重演一下歷史就行。
但她此時此刻也清楚，哪怕她說出了真相，真相也未必會傳達於眾。
破壞團結這個大帽子，她是無所謂，可如果牽扯到禾月鄉，甚至牽扯到她背後的永仙宗怎麼辦？她知道現在的永仙宗正在高速發展階段，而道家正是最大的支持者。
弘煊天尊看著她，猶如看著一隻小綿羊，“谷豐仙，到底是什麼問題，你能確定嗎？”
谷蘭看了宋微雨一眼，後者眼裡滿是心疼。
宋微雨不想讓自己的徒兒來承受這份壓力，她傳音道，“你站到一邊，讓我來說吧。”
谷蘭心裡一顫，她明白，師尊這是要幫她擔下責任。
不，不行！
“聽話。”宋微雨露出個柔和的笑容，傳音道，“你是要成為大豐仙的人，哪能輕易受挫呢。”
谷蘭心裡無比苦悶。
她記得自己當初說要做大豐仙，師尊是無條件支援她的，在原野上的二十多年，風雨無阻相伴。她能毫無顧忌地研究仙農術，離不開師尊的支援。
如今，還要讓師尊來幫我負重前行嗎？
卻在此時，
一個小道士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對弘煊天尊說：
“山主，望仙闕那位人間執道來訪。”
弘煊天尊面色微變，催促二人，“兩位，研究得如何了？”
谷蘭一步站出來，定聲說，
“關係重大，不能輕易下判斷，讓哪方受委屈了都不好，天尊覺得我說得對嗎？”
弘煊天尊深深看她一眼，一句話沒說，趕緊去接待那位人間執道了。
第224章 白玉京小自在
陀山至上宮裡，伏蔓蔓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一道弧光落到宮殿外面，弘煊天尊快步走進來，滿面熱情的笑容，鶴髮紅唇，仙風道骨，似飄然於紅塵之外的仙人。
“伏執道，幸會幸會。”弘煊天尊佛塵一擺，鞠了個道禮。
伏蔓蔓起身回禮，“小道未曾來到太平洲，第一時間便前來拜訪，還請天尊莫要見怪。”
“執道這是哪番話。巡道之事，更加重要。”弘煊天尊很是客氣。
陀山和望仙闕雖然同為道家十二樓五城之一。但陀山的地位，其實是遠遠不如望仙闕的。望仙闕地處長生洲，有白玉京直派的元化天尊坐鎮，那可是一位五重劫仙啊！座下還有祝天尊和有玄天尊兩位都曾是白玉京弟子的四重劫仙。
這好比外派的京官和邊遠地區的地方官。可能品級相同，但份量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而且，伏蔓蔓這位人間執道，現年不過四十二三。當初成為人間執道的時候，更是隻有二十歲。弘煊天尊聽聞，岱輿仙山就是她幫忙重現人間的，怎麼看都是一位潛力十足的明日新星。
自然得客氣相待。
若是平常，弘煊天尊定然會好生與她交流相談，拉近關係。但現在，他只想儘快將她打發走，好把禾月鄉材料那件事給解決安生。
“伏執道這番突然造訪，莫非是在太平洲的巡道工作結束，要去其他洲境了？”
伏蔓蔓點頭道，“小道在太平洲收穫良多，若不是行程吃緊，要趕在人道大會之前完成天下巡道，定要再滯留一段時間，好生感受此地造化。”
弘煊天尊心中腹誹，太平洲有什麼值得好生感受的造化？一個發展前景一眼望到頭的地方，他自個兒都想趕快乾滿千年的任期，調派到其他洲境去。這位執道還真是會說場面話。
他面露可惜，“這樣啊。我還想邀請伏執道問陀山弟子論道呢，不過，還是天下巡道更加要緊。只期他日有緣，再相會。”
伏蔓蔓點出一縷道機，遞給弘煊天尊，“這些是小道在太平洲各地巡道收穫的一些感悟，和對部分存在問題的事物的一點見解。若是能幫到天尊便好。”
弘煊天尊接過來，“伏執道辛苦了。”
伏蔓蔓正欲作別離去，忽地頓了一下，扭頭看向至上宮外面。
日頭映照的雲梯上，緩緩走來兩人。見那兩人的面容，她眼睛一亮，旋即又恢復如常。
弘煊天尊也看到了，心裡頓時浮起一股煩躁感。他語氣略顯急促地對伏蔓蔓說：
“伏執道，我這邊還有些許瑣事，沒法好生招待了，還請見諒。”
他本以為伏蔓蔓會直接離去，但沒想到後者稍稍一笑，“不要緊。那位是禾月鄉的谷豐仙嗎？”她問。
“正是。”
伏蔓蔓笑道，“小道久仰谷豐仙盛名，這般相遇，實在想要結交一番，天尊莫要嫌我麻煩。”
弘煊天尊頓了頓，笑道，“無礙，無礙。”
谷蘭和宋微雨走了進來。
兩人看向伏蔓蔓，伏蔓蔓也看著她們。三人的目光各有不同，但又很默契地沒有顯露出更多情緒。
谷蘭斂去了剛剛那般沉悶與委屈，重新變得如空谷幽蘭般恬靜，
“天尊，我這邊已有判斷。”
弘煊天尊看了一眼伏蔓蔓，後者微微一笑。他心裡不知為何，升起一股不太安寧的感覺。他有意避開在伏蔓蔓面前談及此事，便笑呵呵地說，
“谷豐仙舟車勞頓，我瞧來一股疲憊在你眉間縈繞，還請好生休息一番，莫要再操勞了。改些時日，待到精滿神足，再下判斷也不遲。”
“茲事重大，豈能拖延？”谷蘭搖頭。
弘煊天尊語氣略沉，“白玉京也不是一日建成的。”他接著又岔開話題，笑著介紹道，“這位是望仙闕的人間執道伏蔓蔓。伏執道早就聽聞過谷豐仙的名號，依我之見，二位不如便在陀山，找個清淨的地方，好生交談一番？”
“還是太平洲的安危要緊。天尊也是了，此事關係到上百勢力的名聲問題，且不可有什麼紕漏。”谷蘭不接這茬。
弘煊天尊心裡納悶兒，這怎麼態度一下子又強硬起來了？剛剛不還要服軟嗎，怎地，以為望仙闕的人間執道在這邊，便能關係此事了？
他面色有些沉。不想當著伏蔓蔓的面談及此事，並非是怕伏蔓蔓介入，而是想留個好印象。他很明白，伏蔓蔓就算是望仙闕的人間執道，也沒有任何資格插手此事。僭越的話，反而會給她留下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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