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好小子!
大道之心如此堅韌。
與易欽告別後,範無病繼續前進。
約莫行進兩百里後,樹冠變得更加濃密了,漂浮在空中的長生者也就越來越少,而且,大多都已化作枯骨。卻見他們屍骸的眉心還在閃爍著紫府的光芒,便是神魂還活著,沉溺在長生夢之中。
範無病曾想過,如果死去的時候正在做夢,那夢算不算下一個輪迴呢?
如今見到這般場景,他便覺得,死了就是死了,夢就是夢。
哪怕夢再真實,也是夢。
“把她還給我!”忽地,範無病聽到一道怒喝聲。
緊接著,一股強大的生機在前方炸開,大量的藤蔓交織盤旋,結成一根根尖銳的藤刺。
一個短髮女人從高處落下來,那些藤刺從四面八方激射而來,貫穿她的身體。
她被成百上千根藤刺貫穿,懸停在空中,四周皆是飛濺的血與碎肉。
但下一刻,她竟發狠用力,折斷所有的藤刺,殘破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不消一會兒便補全了身體。她樹冠上方望去,便要繼續攻擊什麼。
武神之軀!
範無病立馬想到承銘大尊者的武神之軀。
不……是更高一層的武神聖體!
這個年輕的短髮姑娘,是個真正的女武神!
白亦歡這個名字瞬間在範無病腦海中閃過。
範無病趕緊上前攔住她,“等等!”
白亦歡滿臉都是血,眼睛發紅,還閃爍著一些淚光,她咬牙切齒地說,
“你是誰!”
範無病即答:“我叫範無病。”
白亦歡臉上的悲憤忽然消失不見,變得激動不已,
“你就是伏妹子的夫君!”
夫君?
原來蔓兒已經這麼想了嗎。
範無病點頭,“對,我是她夫君。”
第200章 歲月長河的守望者
“你真的是十八歲嗎?”
白亦歡繞著範無病走了一圈,好奇地問。
這個問題讓範無病愣住了……不是,姑娘你剛剛還一臉悲忿,被大椿的枝丫藤蔓萬刺穿心啊!
範無病乾笑一聲,“我是十八歲。”
“那你是真——”白亦歡眼中閃爍著神異的光芒。
範無病趕緊打斷她,“其他事待會兒再說,伏蔓蔓不是跟你在一起嗎,她去哪裡了?”
“哦對,伏妹子!”白亦歡又變得一臉悲憤,咬牙切齒,渾身顫抖,“可惡!可惡!伏妹子被一條很長很粗很兇的蛇給吃了!”
範無病眼前一黑,“你好好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亦歡激動地說,“我跟伏妹子發現了這棵大樹後……”
事情的經過其實並不算複雜。
伏蔓蔓跟白亦歡進入仙樹大椿,走過那條樹幹上盤曲環繞的大椿之路後,一來到樹冠的玄境裡,當即就入夢了。
但入夢不到一天的時間,就醒了。
“那你們是怎麼醒過來的嗎?”範無病問。
白亦歡苦惱地說,“我當時正在夢裡跟一個很強的對手戰鬥,感覺打了好幾年,打得天昏地暗,很痛快。然後,忽然之間,一個金紅色的太陽出現在我的夢裡,十分耀眼。我以為天亮了,然後就醒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看到離我不遠處,正在睡覺的伏妹子。我正想過去叫醒她,忽然出現一條長著角的巨大銀蛇一口把她給吞掉了。我頓時憤怒無比,衝上去就想剖開銀蛇的肚子,把伏妹子救出來。但我剛一動身,立馬就被密密麻麻的枝丫和藤蔓給攔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條銀蛇把伏妹子帶走。”
白亦歡狠狠地錘了一拳,這一拳讓空間都顫動了,周遭頓時掀起一股震盪的氣機。
範無病眼皮一抖,問:“也就是說,你這三十多天裡一直在嘗試前往樹冠之頂?”他有些驚訝,這姑娘跟伏蔓蔓認識了應該才一個多月吧,關係已經好到那麼拼命了嗎?
白亦歡睜大眼睛,“不是三百多年嗎?”
範無病搖頭,跟她解釋了一遍。
“原來是假的啊。”白亦歡感到驚悚,“好可怕。也就是說,如果我沒有醒過來,那多半會在那夢裡跟一個虛假的敵人,一直戰鬥下去,永遠不會結束!”接著,她又變得激動起來,“伏妹子!得快點去救她才是!”
範無病點頭說,“你好好休息,我去救她。”
說完,他踏步騰空,朝樹冠之頂掠去。
白亦歡見狀,連忙大呼,“小心,那些枝丫和藤蔓很——”然後她就呆住了,只看到範無病猶如一把利刃,一把攜帶著閃電的利刃,狂暴且不可阻擋地衝向樹冠之頂,四周的枝丫和藤蔓野蠻生長,化作一根根尖刺,像之前貫穿她那樣,試圖去貫穿範無病。
但,它們未近範無病一丈的距離,頓時就被血色的雷霆給絞殺湮滅了。
白亦歡嚥了咽口水,“好強!”
她開始相信伏妹子說的是真的,這個男人說不定真的能夠把永夜雪山搬起來。她心潮澎湃,眼中迸射出激昂的戰意,如果能跟這樣的強者戰鬥,絕對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她不服輸地咬緊牙關,右腳猛地跺地,炮彈一般射向樹冠之頂。
……
範無病沒有任何保留,可顧不上什麼大椿仙樹了,以最快的速度,披荊斬棘,將擋在眼前的一切全都化作湮粉。很快便抵達了樹冠之頂,這裡可以說是大椿生命氣息最為濃郁的地方。
並且,範無病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同從師姐送他的長生仙水母體內,吞噬所得的原始生機一模一樣的氣機。
長生仙水母,是最古老原始的生命,亙古以來便存在。
這棵大椿,亦是如此。
它從長生仙水母那個時代就開始生長,直至今日,已是遮天蔽日的程度。
大椿的樹冠之頂盤著一條巨大的銀蛇。
這銀蛇體型龐大到幾乎佔據了樹冠之頂的每一個角落,它的一枚鱗片落入地面都幾乎可以化作一座小城。銀蛇的頭顱朝範無病傾倒,猶如皓月向他墜來。銀蛇那直徑將近二十里的豎瞳,正對著範無病。它眨了一眼眼睛,瞳孔裡的色彩流溢,如同在上演著群星的毀滅與重生。
一種在深夜裡,獨自面對整片星空的壓迫感,油然而生。
這又是一個從遠古活到現在的生命。
範無病心中震撼,長生海到底還有多少這種怪物啊。
但奇怪的是,他並未在這條蛇身上感受到兇殘和敵意。它靜靜地盤曲於此,好似身處歲月的另一頭,巨大的瞳孔帶著某種“無情”的眼神,跨過歲月靜靜地看著他。
範無病凝眉說,“我不知道你跟這棵大椿是什麼關係,也不想跟你戰鬥,我只想把我的姑娘帶回我身邊。”
忽然,這銀蛇的巨大瞳孔急劇縮小,所有的色彩全都堆疊在一起,變成一個純白的點。
銀蛇竟以奇怪的音節,發出兩個字:
“大荒!”
範無病頓時感覺,自己被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著,踏上了一條閃爍著斑斕輝光的彎曲長徑。
不,只是他的意志踏上了那條長徑,身軀,甚至神魂都還留在外面。
這時,白亦歡和薛雅也來到了樹冠之頂。
銀蛇看了她們兩人一眼後,便緩緩閉上眼。
白亦歡見範無病站在前方,雙目呆滯,毫無靈動之意,頓時憤怒大吼:“你這壞蛇到底做了什麼!”
她揮拳而上,攜帶著巨力與狂暴氣機的拳頭,雨點般落在銀蛇身上。
但,甚至沒有一塊鱗片因為她的拳頭而鬆動。
薛雅說,“別白費力氣了。這條蛇根本就沒活在這個時代。”
白亦歡大口喘氣,“什麼意思?”
薛雅目光遙遠而神秘,“天蛇。從亙古而來,從亙古而去。它是歲月長河的守望者,是悠長時間裡的擺渡客。”
白亦歡更是茫然了。
薛雅笑道,“起碼我們知道,範無病和那位名叫伏蔓蔓的姑娘,都跟那個名為‘大荒’的時代,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白亦歡不懂這些,她只關心自己的好朋友和即將成為好朋友的新朋友有沒有事。
薛雅說,“放心吧,天蛇不會傷害任何人。”
“那他們還會回來嗎?”
“會的。”
“要多久?”
“一天,一個月,一年,也許更久。”
白亦歡深吸一口,盤腿而坐,“那我就在這裡等他們。”
薛雅笑了笑。她邁步走到範無病面前,手中黑柄金絲的佛塵撫過他的面頰。這具失去意志的身體,頓時變得放鬆下來,緩緩閉上了眼。
她輕輕扶著範無病坐下來,讓他躺在自己的懷裡。
白亦歡瞪大眼,“你在做什麼!”
薛雅笑問,“不可以嗎?”
白亦歡看著薛雅那雙溫柔到極點的眼睛,頓時說不出話了。她覺得這個女人應該不會傷害範無病,反而像是在……保護他?
她只得小聲說,“他跟伏妹子是夫妻,你不要亂來。”
薛雅目光如靜謐的湖泊,憐愛地看著範無病,“可他依舊缺愛啊。”
“怎麼會呢?伏妹子很愛他的。”
薛雅聲音細膩而輕綿,好似春雨落在臉上,竟讓白亦歡這個大大咧咧的姑娘,都變得像是個嫻靜的淑女了。
“如果他真的很幸福,為何哪怕睡著了,也不得安寧呢?”
白亦歡看到,範無病緊縮在薛雅的懷裡,像一隻被大雨淋溼的幼鳥。
她嘀咕道,“有人愛,還會缺愛嗎?”
薛雅說,“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癒。”她嘴角帶著一絲笑容。
白亦歡不知為何,莫名覺得這個女人說的話很有信服力。
“他童年很難過嗎?”
薛雅目光略微遙遠,“也許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
範無病緩緩睜開眼。
這麼說或許是不對的,因為他根本沒有感覺到自己的“眼睛”。他只是開啟了視野,能夠看到視野裡發生著什麼而已。
視野裡是一座荒原,看上去像是戈壁灘,沒有任何生靈,皆是幹褐色的堅土與碎石,太陽懸在空中,一動不動,好似沒有日升月落這回事。
範無病嘗試移動,但根本做不到。或者,他現在壓根兒就沒有身體,而只是一個視角。
就像透過一面玄境,看另一座世界。
但他又確信,自己是真真實實處在這個世界的。這種感覺很玄妙。
於是,他嘗試轉動自己的視角。
這個過程有點艱難,像是一個嬰兒在試著搬動衣櫃。他只得集中意志,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搬動衣櫃”上。他能夠感受到疲憊,這很奇怪,“視角”怎麼會疲憊呢?
他意識到,自己變成了一個視角。
但,目前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視角。他繼續努力,去轉動自己,想要看到更多。
這個過程不知道用了多久。
因為沒有日升月落,太陽就那樣定格在空中,一動不動,所以他無法判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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