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他把平日裡昏暗的屋子點得很亮。
後屋裡燒著的炭火,讓整個鋪子都暖烘烘的。
他備著一些吃食,不知道範無病酒量幾何,便只點了兩盅,想著能下點菜就行。
範無病將狐裘雪披掛到牆上,看著滿桌子的下酒菜,笑問,“承師今兒個心情很好啊。”
承銘笑了笑,“說來也是我這人不經好事,只是遇著好有精神的少年,便開心得不得了。”
範無病坐下來說,“這倒是小子的榮幸了。”
承銘搖頭,“誒,就不必用些尊稱謙辭了。坊市裡,煙火中,市井一點更好。你從巷子外頭走到這裡頭,未必不懂得這邊兒的人好哪一口嗎?”
“那好吧,若使了年輕脾氣,承師可就莫怪我了。”範無病放開了一笑。
承銘點了一杯酒,“喝點?我都濾好了,清的。”
範無病想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還從未喝過酒。以前是因為體弱不能喝,修仙後,又因為講究那一口仙食,便更少觸碰凡食了。
他同承銘碰杯,抿了抿酒水……度數不高,有些許清甜感,挺順口的。
年齡相差大幾百歲的兩人,坐在一張桌子前,倒像是老友了。
承銘年齡大,可昨夜過後,心態卻年輕了。
範無病年齡小,但今日同紅玉姐姐奏鳴數曲,堅定了自己要以怎樣的方式走進胎動境後,心態卻更沉穩堅韌了。
如此這般,兩人都覺得對方,一夜之間,變得更好,更有趣了。
平常的酒,平常的吃食,平常的對話,在這平常的夜裡,同“平常人生”一起釀造起來,發酵成回味無窮的感受。
外頭大雪紛飛,裡頭火暖酒熱。
幾兩下肚後,範無病便有些飄然。他並未以修為去化酒,而是切實地感受這種朦朧的,花非花霧非霧一般的體驗。
承銘面帶笑意看著他,“可還好?”
範無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沉吟一聲後,再睜開眼。便見他眼中已無醉意,十分清明。
與此同時,眼前浮現一道提示,
【飲三兩清酒,看一條大道】
【你心意清明,疲勞緩釋】
這提示……是狀態提示。好久不見這樣的提示了!
上一回出現狀態提示,還是度過第三個五年關,修煉了血劫死仙術後,心情極度美好,整個人煥然一新。
“這酒……”範無病驚異地看著酒盅。
承銘目光更是熱切,“你品到了什麼嗎?”
範無病想了想,笑著搖頭,“並未品到什麼。只是變得更精神了。”
承銘哈哈大笑了起來,“你小子比我想的還要有意思。”
“我應該品到什麼嗎?”
承銘搖頭,“喝酒就是喝酒,說什麼從酒中品味出人生啊,道理啊,規矩……照我看,全是放屁,不過是自我欺騙,亦或者欺騙他人。他們那都不是喝酒,只是藉著酒把自己心裡頭那點迂腐,酸朽給說出來。”
“承師很通達。”
承銘忍俊不禁,“哪有後生說前輩通達的。”
“承師說了,讓我不要在乎什麼敬詞謙稱。”
“哈哈哈……對,你說得對。”
承銘今天的確很開心。這三百年裡可能都沒這麼開心過。
酒後,已是後半夜,石龍巷的人也漸漸少了。
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狗吠聲,雪卻下得更大。在街道上鋪起了一層。溝渠裡那些夜明石,透著雪層照出來,便像是大號的螢火蟲,在這巷子裡,繪成像是夢境一般的朦朧迤邐之景。
範無病一臉神秘,“承師,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哦?”承銘來了興致,點了杆旱菸,“什麼好東西?”
他抽的旱菸一股藥草的味道。
範無病把桌子收拾乾淨,然後沉沉地吐了口氣,接著將抱鯉箏取了出來擺在桌子上,“承師,可還記得這把箏?”
承銘呆住了。
在範無病取出抱鯉箏的時候,就已經呆住了。手中的煙桿滑落,撞在地上,發出鋥鳴聲,燃著的菸葉碎抖出來一些,迸出火星子,然後迅速消沒在夜裡。
承銘的嘴唇忽地張開,卻沒說出一句話來。他上前來,怔然看著抱鯉箏,顫抖著撫摸了一下。
不經意間,他已熱淚盈眶。
眼淚掉在抱鯉箏上。
抱鯉箏受這般熱情,也發出了一些低沉的絃音。
承銘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才又面向範無病,語氣幽綿,“這箏,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範無病說,“長樂閣。”
“它願意讓你用?”
“嗯。”
承銘長嘆一口氣,“這是我為家中亡妻江年姝所做。那時的她,還很年輕,買不起一把屬於自己的好箏。我總見她路過樂器行時,雙眼晶瑩地看著裡頭那些華貴高檔的箏。”他笑了笑,“那時的我,也是個窮小子,除了打鐵,什麼都不會。我喜歡她啊,便在樂器行裡,對著一把箏偷偷摸摸地把樣子畫了下來,想著不就是一塊木頭,二十來根弦嘛,做一個送給她。”
範無病饒有興致地聽了起來。
他是不愛聽情愛故事的。但承銘那種好似正在經歷當年事一般的語氣,讓他也不由得感興趣了。
承銘說,“可我是個鐵匠,不擅長班造。折騰了好幾天,才勉強做好了身骨。我當時模仿的那把箏,其實是條龍形的。我做了石頭,搞錯了比例尺,把細長的身骨弄得短胖了,沒辦法,就只好改成一條鯉魚。”
“噗——”範無病笑了一下,“那弦呢?”
承銘一邊撫摸著抱鯉箏,一邊說,“我不懂一般的箏弦是用什麼做的,就自己拉了幾根細鐵絲,裁了裁後,便擰了上去。那時候的我啊,滿腦子只想著年姝……明明想送她一把箏,自己做箏了,又不認真。我還記得,當時我送給她的時候,她那一臉看傻子的表情。不過,倒沒想到,她居然真的肯用這把箏。”
“鐵絲做的箏……能彈得動?”
“一開始彈不動,還把手指彈破好幾次。但後來,慢慢地居然就彈得動了。”承銘會心一笑,“第一次用抱鯉箏彈出曲子的時候,她還高興了好久,請我吃飯呢。現在想一想,她覺得我當時傻,她當時不也就是個傻子嗎?”
“後來呢?”
“後來……”承銘虛起眼睛,望向漆黑的遠空,“後來啊……我們各自得到了仙緣,開始修仙了……她的曲子越彈越好,我打的鐵也越來越好。可是……那些快樂,好像卻越來越少了。我們得到了很多很多,力量,財富,地位,想要多好的箏就能得到多好的箏。卻又感覺失去了一切。”
範無病十分動容。
曾經,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也這麼想過。擁有了很多,卻又覺得失去了一切。
承銘的聲音愈發低沉,“有一次,年姝對我說,‘銘哥,修仙好累,我想歇一歇。’我以為她真的只是要歇一歇。卻沒想到,她決然散去修為,任由歲月將她吞噬,”
範無病心頭一顫,“散去修為?”
承銘低下頭,“她是壽終正寢的。她離開時,我在她那張蒼老的臉上,看到了年輕時的快樂。我便想,這對她而言,才應該是真正的解脫吧。”
範無病無法去評價。他自認為自己還遠沒有經歷過那麼多,無法去想像江年姝是以怎樣的態度,散去一身修為,選擇被歲月蠶食的。
承銘撿起煙桿,撐了撐眼睛。剛剛那把低沉的氛圍便頃刻消散。
他笑道,“既然這抱鯉箏願意為你所用,那你便帶著它吧。”
範無病雙手放在抱鯉上,一根根琴絃緩緩浮現,“承師,我可以在這裡彈奏一曲嗎?”
“當然。”
範無病的手指動了起來。
很難說他是手指撥動了琴絃,還是波動了曲中真意。亦或者,兩者都是。
悠揚的曲調,伴著大雪,在夜裡,如漣漪一般漫開。
承銘的表情,由淡然轉為驚喜,再到震驚,最後化作平靜。
他再一次確信,自己沒看錯人。
如果是這個少年的話,說不定……真的能讓《雨龍天河響》重現。
他便心想,“屆時,我便無論如何,也要敲出那撫龍音……”
……
次日清晨的時候,範無病才回到家。
剛一開啟院門,便看到伏蔓蔓坐在正屋的門檻上,腦袋埋在膝間,氣息沉斂……睡著了。
他走進院子,腳踩進積雪中發出響聲。
伏蔓蔓便立馬直起身抬起頭,看向他,先是一喜,然後不滿地問,“怎地夜不歸宿呢?”
“你在這兒坐了一晚?”
“你不回來。我可不就一直在這兒等你嗎?”伏蔓蔓站起來,眼睛睜得很大,直勾勾地看著他,“為什麼夜不歸宿?”她鼻子動了動,“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酒的味道。哦!你準是去喝花酒了!”
範無病頓住。
在紅玉姐姐住處待了前半夜,在三味鐵匠鋪待了後半夜。的確是既有女人的味道,又有酒的味道。
範無病一時半會兒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旋即又想……我為什麼要跟她解釋啊?我跟她是那種夜不歸宿,必須要好生解釋一下的關係嗎?
他便打算以此來反駁,但一瞧著伏蔓蔓的臉,頓時洩氣了。
說這種話,不是平白傷人心嗎?
範無病上前兩步,輕輕將伏蔓蔓攬在懷裡,撫著她背後的長髮,細聲說,“雖然沒法跟你解釋。但我得告訴你,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樣。”
伏蔓蔓的身體繃緊了,像塊木板似的。
範無病鬆開她。
她呆呆地看著他問,“為什麼抱我?”
“這也要解釋嗎?”
“你是在犯規。”
“犯規?”
伏蔓蔓頓時苦惱起來,“我還想著要努力讓你心動呢。你就什麼都不做就好了啊,我……得讓你看著我,看我變得越來越好,然後終於有一天,你對我心動了。我明明那樣想著的……可你突然這樣做,不就是犯規嗎?”
“這叫什麼話啊。”
伏蔓蔓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多快啊!我還沒讓你心動,你就讓我更加心動了。這不是犯規是什麼?”
範無病弄不清她腦子裡在想什麼了,只覺得她的胸脯軟軟的。不隔著衣服的話,會不會更軟呢?
他搖搖頭,“我又沒說要等你。”
“但是你得等我啊!”
“為什麼要等你?”
“你不等我的話,我就追不上你了。”
“那你不會跑快點?”
伏蔓蔓低下頭,委屈地說,“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每次都是這樣,明明感覺自己有點進步了,但你一下子又把我甩得很遠。”
範無病說,“這又不是心動比賽,妹子。”
“不是嗎?”
“難道你認為事?”
伏蔓蔓張大嘴,迷茫地說,“但相國爺爺就是這麼教我的啊。”
範無病嘴角一抽,怒道,“原來是那老傢伙!一把年紀老不正經,這不是誤導小姑娘嘛!我就說你怎麼變得那麼主動。”
伏蔓蔓害怕地說,“如果相國爺爺都不對的話……那我,那我該怎麼辦啊。”
她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可愛。
範無病聲音軟下來,“妹子,看著我。”
伏蔓蔓望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範無病說,“時間會改變一切,也會見證一切。你不必刻意地去想,刻意地去做。如今,我們二人結伴遊歷,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份特別的關係了。有些時候,你刻意地去強調這件事,反而會逐漸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我。若是,在某一刻,某個地方,你看著我的時候,忽地想要抱抱我,那你便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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