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茶煮酒
即深海十七號的內部,兩側的“假窗戶”上的顯示屏上,浮現的是假的星空。
這艘深海十七號與其他戰艦不同,它的艦橋深埋在巨大的太空堡壘的最深處,是整個太空堡壘最安全的地方,卻也是對外最爲密封之地。
而此刻,腥硕荚诿β担瑓s反而沒幾個人注意到最高指揮官老人的行動。
他默默走出艦橋,站在外面的環廊角落,看着裝飾窗戶上顯示器裏的美麗星空出神,一時間竟沒任何人發現。
但有一個人例外。
那就是艦隊裏另外一個閒人林羣。
對於艦隊下一步的計劃,林羣相信陳巍昂等人的判斷,因此,他無心參與,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參與的必要,只覺得艦橋裏的人有些多,出來透口氣,便看見了最高指揮官老人,他心中一動,邁步向對方走去,故意發出腳步聲。
最高指揮官老人果然有所察覺,回過神來,看了林羣一眼,笑道:“我出來透口氣。”
林羣看着他,沒有說話。
最高指揮官老人被林羣盯着看了一會兒,就搖頭失笑,道:“好吧。林先生還是敏銳,其實,我也有些迷茫,或者說是不安與惆悵——我們離開了新藍星,外面的星空,我和大家一樣不瞭解。”
“閣下,你可不能自亂陣腳。”林羣看出最高指揮官老人不是出來透氣的,但卻沒有想到得到了這個回答。
林羣有些意外。
因爲在他看來,這一次人類大撤離,最高指揮官老人一直表現得非常穩定、甚至是極具前瞻性,從一開始就考慮到了今天的可能,有條不紊地推動了現在的大撤離,一切都在計劃之中,人類的撤退完美和準確。
而最高指揮官老人之前也是一向如此。
無論什麼局面,都能充當好這個“指揮者”的角色,有條不紊,從不慌亂地引領前路。
彷彿永遠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說,林羣是人類文明所有人心中不倒的旗幟,那最高指揮官老人就是旗下固定旗幟和整個人類文明的堅實土壤。
而這個土壤,竟也會感到不安?
“放心。我沒有自亂陣腳,我知道我該做什麼該說什麼,這是些我內心的想法,和其他人無從談起,但和你……林先生,也許我可以發幾句牢騷。”像是看出林羣的驚訝,最高指揮官老人只是笑了笑,真像是朋友之間互相傾訴一樣地說道:“其實……我當然會感到不安。林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我們前面會遇到什麼嗎?第二懸臂、撤離之路,會有什麼嗎?我們會找到一個更好的家園嗎?”
對這些問題,林羣只是搖頭。
星空漫漫,到處都是未知,沒人知道前方是什麼。
“林先生,你比我擁有着更強大的力量,你都不知道,我當然也不知道,所以,面對未知,人就會感到不安。”最高指揮官老人淡淡道:“我們必須正視自己的不安。
“因爲從此,我們的文明將流浪星空。
“而這,是我以最高指揮官身份所做出的決定。
“賭上的是一整個文明,兩億一千萬人類的生命和篤信,我爲大家樹立了希望,可包括我在內,也不知道希望究竟是否會落地。
“無論未來如何,此時此刻,我們都在流浪星空。
“面朝黑暗的星空、如今詭辯的局勢……
“我們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離開第三懸臂前往第二懸臂,我們現在也沒有明確的方向。
“我並非神仙,不能預知未來,更無法掐算我的認知意外的世界。我一樣對接下來的未來感到隱隱不安,擔心我的指引最終令文明走向黑暗,再找不到光亮。
“我一直在思考,我也會有絕大多數人那樣的思考:
“我們現在已比藍星強大,但在星空中也不過是滄海一粟,面對主宰生命、超級文明,也要被迫遠航……
“而就算有一天,我們達到了如第三懸臂霸主那樣的實力、達到了如超級文明那樣的實力……
“還有如神國那樣的無形打手……
“也許,我們達到神國那樣的層次的時候,會發現還有更大的未知……
“無垠星空,文明的出路到底在何方呢?”
最高指揮官老人很坦然地訴說着他內心的不安與惆悵。
面對星空,誰人都有這樣的無力感。
他的眼睛明亮地林羣對視。
同樣的想法,很多人都有。剛進入時,覺得星空廣袤,是無限可能,是文明飛躍,但越是成長,越是前進,便越能意識到,龐大的星空裏,有數不盡的危機與未知,文明不斷進步、似乎無論如何努力,都只是星空裏不起眼的存在,再強大也可能有更強大的力量與危險出現。
人們往往由此生出巨大惆悵與不安。但最高指揮官老人卻不同。
最高指揮官老人卻能正視自己的這種想法,並在正常的決策中,幾乎沒有受到這種心理的影響。
林羣知道,最高指揮官老人這或許只是有感而發,這些話似乎也只能說與林羣聽,但最高指揮官老人的這些想法,其實本身也未必能對他自己產生什麼影響,現在說完,轉頭可能就能夠一切如常地投入工作之中,繼續作爲人類文明的主心骨引領方向。
但林羣想要說些什麼,他沉默片刻,道:“閣下,這不是你做出的決定,這是我們共同做出的決定,這是文明的選擇。
“不瞞你說,閣下,類似的想法我也生出過,無垠的星空,彷彿再怎麼前進,都無法走到盡頭,都無法真正地獲得平靜與安寧,山外總有山,一山更比一山高,行星外還有行星,世界外還有世界,甚至宇宙外還有其他宇宙,但最近,我想我明白了……”
“無論前路如何未知。
“無論星空如何黑暗。
“無論局勢如何變化。
“我們就算再找不到光亮的家園,從此流浪星空、漂泊無定,但只要我們還活着,我們的文明本身就是錨定,就是那個方向。”
這是林羣內心的想法。
每個人深處太空,面朝黑暗的無垠深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
更何況,林羣一路走來,見過太多了。
但他與其他人都不同的一點是。
他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從前,林羣甚至也一直覺得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甚至與這個世界的人類文明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疏離感,但現在,在新藍星的這些年,林羣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生命的存在,在哪裏並不重要,面朝什麼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心之所向,錨定在哪裏。
找到錨定。
就沒必要爲此惆悵徘徊。因爲那樣一來,無論走向何處,都不會偏離航道。
就算從此流浪星空,那星空也能處處都是家園。
心中的安定,也許與環境有關,但歸根結底,仍來自心中。
林羣的這番話,似乎讓最高指揮官老人也有些觸動,他看着林羣,笑道:“你說的對,林先生,無垠星空,我們的艦隊在哪裏、我們的文明在哪裏,我們的家園就在哪裏。
“我們一直努力守護的,不應該也從來就不是星空裏的一地的得失。
“我們拼命爭取前進的,也不是文明多麼的強大。
“從始至終,皆是文明的存續本身。
“我想,這纔是真正星空文明該有的思維。
“而非我們習慣的,留存在一地一星辰間建立國土的行星內的固有觀念。
“一如之前,我們一直想知道第三懸臂霸主的文明肯納斯文明藏身何處,卻一直沒有任何端倪,現在想來,也許不是它們藏起來了,而是它們根本就沒有像是我們人類那樣的固定的家園,它們一直在星空中,走到哪裏,哪裏就是它們的落腳點。刻意去找什麼地方當做家鄉,反而是對星際級文明的限制與約束。
“我們捨不得的藍星與天煜2號,並非我們真正的家鄉,只是我們和我們的文明真正追求的和平與安定生活所寄託的一個實物的富豪而已——
“而其實,星空這麼大,我們可以處處是家鄉。
“我們被我們的農耕文明思維限制住了,宇宙之大,超乎我們的想象,在這裏,拘於一地一行也許反而是對文明發展進步的束縛,也許遊牧文明的思維,纔是真正合理的道路,也是文明該有的想法與出路。”
林羣聞言眨了眨眼睛。
他其實都沒想說這麼多,他說的只是個人的開導,而最高指揮官老人卻想到了更高的層次,這番話,甚至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但最高指揮官老人說的是有道理的。
人類文明從行星內時代走向星空時代的速度太快,短短幾十年,因此,觀念一直改變過來。
總覺得該落腳生根,在哪個固定的行星、星系建立家園,繁衍生息,這是農耕文明的思維,也是行星內的文明的思維。
但在星空中,這卻不是一個星空文明該有的思維。
步入星空,只有文明本身是最重要的。落腳何處,甚至是否有地方落腳,那都是不重要的,因爲對擁有足夠能力的文明來說,星際中到處都可以是家園,到處也都可以不是家園。
最高指揮官老人看着有些茫然的林羣,笑道:“林先生,我忽然意識到了——
“這並不可怕,星空如何,那是星空的樣子。我們不必糾結於固定的家園,即使沒有行星落腳,這裏、這座要塞、這片星空也都是我們的家園。
“我們所需要的,從來不是家園。
“我們所強大的,也從來不是家園。
“而是萬民繁衍,安居樂業,這一點,在地面時代,我們在藍星的大地上可以實現;眼下,不過是我們走向了星空時代而已,我們的茫然與無措,只是來自於我們的固有觀念,對星空未知而廣袤的巨大空間的無措。但只要我們改變觀念,堅定不移地爲我們所希望的生活而努力,那麼,這些未知於我們而言都無意義,因爲我們知道我們想要什麼,人類文明仍能在星空中一路強大,直到獲得屬於我們的、我們想要的安定。
“這與我們身處何地,皆無相關。
“因爲星空裏固然有無盡危險,但也有羣星璀璨。你說不是嗎,林先生,從此,我們將流浪星空。
“成爲星空裏的遊牧文明。”
從此,我們將流量星空。
同樣的一句話。
這一次,卻是語句鏗鏘,滿是希望與憧憬,此前的微微的惆悵與不安,正如雨過天晴的陰霾般潰散。甚至帶上了一種去流浪的浪漫感覺。
林羣還有些茫然,但最高指揮官老人後面的這些話,林羣聽懂了。
他的想法與這位老人一致。
今日的戰爭,是爲了來日無有戰爭。
今日的努力,是爲了後人可樹下乘陰。
無論在星空還是在行星之上,人類文明只要擁抱着安寧,繁衍生息,哪裏便都是人類文明安定的歸屬與家園。
這是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沒有戰爭。
和平而安定的人類世界。
人人皆能安居樂業,人人皆能爲自己的喜好而努力。
生有所養、老有所依。
文明昌盛、繁衍不息。
重要的不是身處何方,無所謂在何處何地,只要能達到這樣的目標,其實就已能讓人們滿意,就已是文明的歸處。
林羣與最高指揮官老人的年齡相差很多,但這一刻,他們的想法卻有奇異的共鳴與共同的認識。
林羣也覺得很有意思,這也許也與林羣自己的經歷有關,他也成長了很多。
這種感覺有些奇妙,但卻也讓他更進一步地感受到了這位最高指揮官。
他是人類文明的引路人,但也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人類本身。
這沒有讓他的形象變得模糊與弱小,反而讓他變得更爲強大。
因爲最高指揮官老人就是每個人。
他知道每個人的希望。
自然就擁有每個人的力量。
那是無窮無盡的力量。
林羣看見他眼睛裏的光熠熠生輝,彷彿眼前這位最高指揮官老人已設想到他所想象的那個新的星空觀念下的安居樂業的未來,通道這個未來的橋樑與道路彷彿也隨之搭建而成了。這讓連林羣也要震撼於這份力量的強大。
那是無形的,卻是死亡也無法戰勝的力量。
這是引領人類文明的、正確的人。
因爲那樣的未來,亦是林羣所想。
天瀑城後山頂的平靜生活,林羣很喜歡,他們離開了天瀑城、離開了新藍星,但只要人還在、文明還在,這份想法還在,他們爲之努力,足夠強大,總有一天,可以爲文明和自己迎來寧靜與沒有戰爭的時代,到時候,無論是身處行星還是星艦,哪裏都可以是天瀑城的家。
心的歸處、心的嚮往。
比身在何處更重要。
林羣與最高指揮官老人一起看向面前裝飾顯示屏裏璀璨明亮的畫面,彷彿那就是真正的星空,那瑰麗夢幻的姿態讓人不自覺地心生嚮往、露出笑容。
林羣平靜地應道:“是呀,從此,我們將流浪星空。”
這是人類文明新徵程的開始,卻也是文明思維轉變的開始。
從一城一地的星空農耕文明,轉變向放眼星空的星際遊牧文明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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