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茶煮酒
他其實覺得這個選擇不該他來做。
他知道林羣有不少朋友，大都比他們要親近，現在林羣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便不當是他們這些人該做決定的。
但唐老大也知道，那些人現在沒幾個是意識清醒的，這一戰，死了太多人。
王教授感激地衝他鞠了一躬。
他們並不認識，在今天之前甚至從未見過。
一路上便也沒有什麼交流。
王教授急着帶着林先生去見隨時可能死去的白毅銘。
車上的周夏和胖子則還在試圖喚醒林羣。
可林羣像變成了一個洋娃娃，睜着眼睛卻任人擺佈，對外界環境毫無反應。
胖子在林羣的身邊念念叨叨：“林先生，你可得醒過來啊，你這個樣子太嚇人了……周夏，你說，要是這個時候林先生想要上廁所，他還能自己上嗎？該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讓本來也是一臉擔心的周夏的臉都發綠了。
胖子露出尷尬的笑容。
車輛在破碎的街道上穿行。
大興城的城區滿目瘡痍，現在還在作戰，怪異的數量不少，城區裏的人類卻沒那麼多，因此就算怪異們羣龍無首，這時候戰鬥開展的也不是特別順利。
但軍方保證了從林羣這裏到白毅銘那裏的通道。
這是陳巍昂下達的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林羣和白毅銘的安全。
這是他們應得的。
因此，他們的前進之路沒有任何阻滯，從戰場上一路穿過，除了顛簸什麼也沒有。
前後好幾輛軍車，五十多個戰士，就保護他們這些人。
但……
車中高度警戒的戰士卻似乎也沒能注意到，在他們車輛的一側，幽暗的城市廢墟陰影之中，一直有一道黑漆漆的乾枯的影子在跟隨着他們。
它在廢墟與廢墟之間穿行，身軀時而顯化、時而變成如煙霧般縹緲的黑色，以助從其本不可能穿過的廢墟空隙之間穿過，偶爾抬起頭，如火烤般焦黑的面孔上，一雙沒有眼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遠處在道路上飛馳的人類車輛。
那是載着林羣的車。
終於，王教授將林羣“請”了過來。
這時候，距離白毅銘回到城中，已有了小半個小時了。
王教授回來的時候，這裏都沒什麼變化，白毅銘還坐在那裏，微微低着頭，像是睡着了。
兩邊還是圍了不少人。
有醫生靠近，在觀察他的狀態，他是一個有特殊透視能力的天賦者，能看見人體內器官的狀態，他安靜地觀察片刻，隨後站起身，朝後面的同伴搖搖頭。
坐在那裏的白毅銘自始至終似乎都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王教授打頭分開人羣。
白毅銘一下子抬起頭來，他轉過臉，看向這邊。
他的臉色已不比葉雯好多少了，但眼睛裏的光還亮着。
沒人知道他到底想要幹什麼，但醫生團隊的判斷與白毅銘自己的判斷差不多：他確實快要死了，而且情況比變成植物人的林羣還糟糕，他們沒有手段能挽回白毅銘的生命。
他的力量耗盡了奉獻者的生命，也耗盡了他自己的生命。
再加上他爲控制住先知文明進化者，直面了浪漫炮臺的衝擊，傷勢更由此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是殘餘的力量支撐着他沒有死去。”
醫生在王教授耳邊輕聲說。
這時候，他們也已放棄希望了。
白毅銘這個情況，就算是從將近一個小時前馬上接受治療，也無法改變現在的結果。
王教授點點頭。
後面，唐老大等人將林羣帶了上來。
看見林羣，腥擞钟行﹩梭@，沒想到另一位魔都的林羣狀態也如此糟糕。
聚攏在這裏的大都是大興人，大興的戰士、大興的天賦者、大興的倖存者，他們對林羣這個魔都的傳奇人物瞭解不多，但這一戰足以讓林羣的名字爲整座城市裏的所有人所銘記。
大家都看見了林羣橫掃戰場的一幕。
先知文明的艦隊、黑羊文明的艦隊，在林羣的面前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不堪一擊。
就連先知文明的天驅，都被林羣一擊秒殺。
他們大興城的血皇帝，都跟不上林羣奔襲的速度。
犧牲的天賦能力賦予了白毅銘以強大的超能，但卻沒有超人之軀的全面，他能幫林羣對抗先知文明進化者，卻無法像是林羣一樣睥睨戰場。因此，也許理論上白毅銘能以他的能力獲得無限的力量，但他的基礎不夠，力量達到一定限度，他也發揮不出來，只能卡在一個位置了。
而眼看着這一位也是這個狀態，這些人哪裏能不感到喫驚？
周夏和唐老大一起帶着林羣過來了，小心翼翼地攙扶着他坐下來。
周夏忍不住問道：“你想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也是這裏所有人的問題。
“我的天賦能力，是犧牲。”白毅銘的回答乍一聽看起來有些答非所問，“別人於我的犧牲，可以成就我的無限力量。
“而我也可以犧牲。
“我的犧牲，也可以成就別人。”
說着這些話，白毅銘就從地面上一點點站起身來，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站得起來，一側的周夏眼疾手快，馬上攙扶住了他。
可卻被白毅銘輕輕推開了。
他們看見白毅銘的身軀從地面上緩緩升起。
血色的光從他的每一寸肌膚裏滲透出來，他的眼睛也在那一刻變成了血紅。
可這未能讓他蒼白的面孔重獲血色。
相反，那些血光是純粹的猩紅，反而讓他看起來透露出一種恐怖的威嚴。
他最後看了一眼葉雯。
然後將目光落在了林羣的身上。
而周圍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並沒有弄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周夏和唐老大本能地後退護住林羣。
林羣坐在地上，雙眼空洞，四肢無力，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似乎不清楚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有王教授意識到了什麼。
他想着剛剛一路上白毅銘和他說的那些話。
在來之前，白毅銘從沒說要將林先生請來。
他只是來見葉雯的。
直到他聽說林羣出事了。
他改變了想法。
而這時，場中，變化已經開始發生了。
白毅銘身上的血光達到一個頂點後，那些血光開始從他的身軀之中剝離，緊接着，倒灌進入林羣的身軀之中。
這一過程只持續了短暫的兩秒鐘。
一切就驟然結束了。
血光消失，白毅銘跌倒在地，林羣的身軀忽然微微一顫，唐老大和周夏大喫一驚，連忙扶住。
兩邊的人全都蜂擁向前。
安靜在瞬間就被徹底打破了。
“白先生？白先生？他失去意識了……快！快！”
“他的脈搏正在減弱，他快沒有心跳了！”
周圍圍觀的人羣中，很大一部分是醫生與具備醫療能力的天賦者，他們一直等在周圍，就是爲了應對突發情況。
他們蜂擁到白毅銘的身邊，各種儀器、能力全都一下子用上去了。
但這些都已沒有了意義。
白毅銘的生機正在消失。
他躺在地面上，在人們的簇擁之中舒展身軀，望着人頭攢動如井在他頭頂圍出的一角天空——
天空裏，雲開霧散，陽光萬里。
這是一個如此美麗的世界。
他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夢想實現的那一刻。
再無人於這裏屠殺人類。
高樓林立的城市裏，每個人忙碌又安寧地生活着。
一側，周夏驚訝的聲音混在嘈雜的混亂中：“天吶，林先生有反應了！”
一片紛亂中，沒人看見，地面上多出了一道會自己動的漆黑的影子，它可以自如地扭曲，從人與人之間穿過，如一條陰冷而悄無聲息的毒蛇，飛速地掠向前方的林羣，最終與他稀薄的影子融爲一體，再無蹤跡，甚至像從未出現過。
這時，人羣分開，王教授擠了進來，他來到白毅銘的身邊，聲音發顫地問道：“您、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林羣……我很想認識他，和他聊聊天，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幫我告訴他……”
白毅銘露出溫和的笑容。
與周圍人的緊張不同，他正平靜地迎接死亡的到來。
但這一刻他所說的話，卻並不溫和。
他緊緊地抓住王教授的手，目光從平靜美麗的天空收回，他看着周圍一張張驚慌失措的面孔、看着後面的戰士、倖存者們，他一字一句地說：
“幫我告訴他……
“殺光異族、絕不放過。”
王教授愣住了。
這一刻，他眼前的白毅銘，似乎才真正地隱隱和大興城人們暗地裏口口相傳的“血皇帝”這個名字所代表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王教授已看清楚了白毅銘所有的行爲。
奉獻於生命，才能獲得生命。
這是白毅銘天賦的根源原則。
當別人奉獻生命，白毅銘就能從中獲得無以倫比的力量。
而同樣的，當白毅銘選擇奉獻生命，他也能將自己的生命賦予他人。
從城外到城內，他是想要救活葉雯的。他知道自己的傷勢註定將死去，所以急着趕回來完成最後的換命。
但在這裏，他聽到了林羣的情況，在這裏改變了注意，所以他向葉雯道歉。
因爲他的夢想。
這一戰裏，他看見了林羣的強大，同樣也震撼於林羣的強大。
白毅銘認爲，只有林羣活着，他的大夢想纔有實現的一刻。
他對自己的文明溫和以待，珍重每一個生命，爲此，他願意犧牲自己。
但對異族文明，他絕無仁慈之心。
他明白什麼是戰爭。
這是這位“血皇帝”給予自己的文明最後的祝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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