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下一個瞬間,時間重新流動。
於是,一切戛然而止。
沒有去看這頭成年期的“沙石蜥”一眼,宋識右手收起重弒,抖去粘稠的血水,重新插回機車側方的置放劍鞘。
機車的後方,甚至來不及發出哀鳴,尚在半空中的沙石蜥一分爲二——以斬開的截面爲起始,赤金色的火焰轟一聲湧出,將其盡數吞沒,重新砸回地面,翻滾了幾下後,漸漸化爲灰燼。
大概十分鐘後,宋識停下了機車。
有天險隔絕了前路。
那是一條寬約數公里,而長達不知道多少米的裂谷。
常年風蝕鑿刻之下,舉目望去,盡是不變的深黃色,大片大片光禿禿的巖壁嶙峋矗立。
簡直像是大自然開了一個玩笑般,本該是一片丘陵平原的大地上,竟突兀浮現了這道巨大的裂痕,這份大地的創傷沿着地表、向着遠方蜿蜒蔓延,哪怕以宋識的目力也難以窺見盡頭。
可這從來都不是“天險”。
宋識翻身下車,慢慢走到裂谷邊緣。
他凝視着這片裂谷的深處,許久後,又抬起眼眸,望向天穹。
在裹挾塵土氣息的冷風中,聯想到資料的記載,青年彷彿看見了這裏過去的景象——
【泛東大陸聯合體】的前身之一,隸屬於東陸共和國的空天母艦帶着焚滅一切的火焰,以漠然的姿態降臨於此。
而還未被暗中蠶食鯨吞的公司們逼至破產重組、未來重新整合成爲【企業聯盟】的聯合政府同樣調動軍力,在一批又一批空中防衛機羣的拱衛下,屬於後者的空天母艦同樣升空,在天穹盡頭,雙方展開鐵與火的碰撞。
一朵又一朵火光在天空上綻放,就像噼裏啪啦的煙花,破碎的殘片漫天四散,在漫天交錯的能量光束與制導武器中,燃燒着向着下方緩緩劃落——時至今日,附近的大地上仍深埋着許多早已鏽蝕的殘骸。
有那麼一瞬,作爲艦載主武器的“陽電子炮”終於充能完畢,前所未有的奪目能量洪流貫穿整片天際,卻又仍差上一籌,未能真正命中目標,反而擦過下方的大地。
於是,自陽電子與電子的湮滅效應之中,就連“物質”這個概念都顯得微不足道,足以灼瞎眼球的璀璨熾耀下,大地被一瞬間劃開與蒸發,留下了了至今也未能消散的創傷。
宋識矗立在裂谷邊,俯瞰着四野。
這就是昔日在七土戰爭裏,隨處可見的場景啊。
第142章 馳騁縱橫
“——看着是個硬茬子啊。”
深埋於顱骨內的無線耳機內,響起刻意壓低的聲音。因爲長時間沒有攝食和進水,這聲音帶着明顯的沙啞。
不過相較於沙啞,這聲音裏更多的還是煩躁。
綽號“老索姆”的中年人舔了舔乾裂的嘴脣,高規格的義眼清晰捕捉着數千米外的景象。
作爲在荒土上喫這碗飯的資深從業人員,他深知“裝備”要比“武器”更重要——殺人只需一枚子彈,而確認目標、選擇對象、確保脫身才是真正的難題。
——這對高規格的植入義眼就是體現。
數千米內的景象都能清晰可見,同時自帶圖像識別系統。除此之外,他花大價錢從帕洛瑟政府下轄的統計局官員手裏,買來了記載大部分帕洛瑟市民個人檔案的整合資料包,兩者結合進行篩選動手目標。
“我看看,宋識,高中肄業,剛滿十九歲,無正規醫院的植入體記錄什麼玩意?”
看着遠方那道高速馳騁的身影,對比義眼投於視網膜上的資料檔案,中年人又認真打量着一下前方,語氣漸漸困惑起來:“這是個學生仔?”
對方駕駛的機車明顯經過改裝,而以中年人這些年狩獵磨鍊出的眼光,可以判斷出這輛機車在改裝前的原型,也絕對是不折不扣的高檔貨。
對方眼下展示出的流暢駕駛技術,以及掛在機車一側的雨傘——不,應該是外形類似雨傘的某種冷兵器收容裝置。
這跟資料庫裏的稚嫩青年,除了長相,根本一點邊都不沾!
“媽的,一羣雜種,一點商業信用都沒有,草。”
中年人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很明顯是資料庫出現了錯碼,把幾個不同人的信息混在了一起,以前也出現過幾次這種事情。那羣統計局的賤種,收了錢也不認真審覈糾錯一遍,就這麼直接打包發給自己。
“行了,別叫喚了。”耳機內,同伴的聲音響起,帶着抑制不住的意味:“一句話,動不動手。”
沒待中年人回答,耳機那頭又道:“我得提醒你一句,咱們已經快一週沒開張了,你再多磨蹭幾天,凡世夜總會里你親愛的麗達,就要被人灌成泡芙了。”
“別吵.沒看見我正在思考嗎。”
沒有理會同伴的蠢蠢欲動,中年人語氣仍帶着猶豫。
外表融入周圍環境,同時隔絕熱能和電磁探照的厚厚僞裝毯下,中年人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
此刻的他,包括他的那位同伴都匍匐在荒土的公路兩側,這裏是少數幾條還算完整的公路,是通往最近聚集地“沙土鎮”的必經之路。
——同時,這也是屬於他們的一截“收費路段“。
再往前或者往後的地方,就是其餘人的地盤,荒土上想喫這碗飯的人數不勝數,爲了儘量避免不必要的衝突,就出現了地盤劃分這種默認的規矩。當然,前提是伱得親手打下來和佔得住。
不過很多時候,當遇見一條足夠誘人的大魚時,這種所謂的默認規矩就會瞬間消失,大夥各拼本事蜂擁而上,看誰能搶到一塊肉。
“喂!快一點!”同伴催促道:“再他媽磨囅氯ィ@人就開進達特的地盤了!”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老實說,敢在荒土上一個人走的角色,估計多少都有點刷子。但再怎麼棘手,也總不會比公司武裝護送的咻旉牳闊�
就算是後者,只要貨的價值夠高,荒土流匪聚集得夠多,他們也不是不敢一窩蜂上去咬兩口!
——幹了!
念頭堅定的一瞬間,中年人一把扯開僞裝毯,猛地翻身而起,對準三百米外的機車,槍口開始瘋狂咆哮!
他的動作是如此的果斷,以至於顱內耳機裏同伴的驟然驚呼都太過遲緩。
“等等!不對勁!小心!那傢伙是靈——”
機車的轟鳴在這一瞬提升至極限,狂暴的引擎呼嘯聲在響徹四方。
赤金色的焰流自宋識身上驀然升騰,向着周遭猛地擴散,令射來的子彈動能衰減、金屬彈丸融化。於此同時,機車在以一種近乎反直覺的操作完成變向規避,在大地上拖出一抹長長的深邃軌跡。
在這高速轉向過程,足以將人直接甩出去的慣性力中,宋識卻鬆開了把手。
他按動儀表盤上的某個按鈕,機車後備箱猛地打開,事先拆分爲三段式的動能狙擊槍“獠牙”騰空彈起——宋識整個人微微後仰,遠超自然人的反應速度下,讓他在半空中就完成了組裝。
——【火種】填充。
然後,一抹難以直視的奪目焰流,自“獠牙”的槍口迸發,於剎那間劃過近千米距離,命中遠方的目標!
在空氣中拖曳出的赤色流痕尚未徹底消散。
——轟!
千米之外的大地上,一座赤金色的球型場驀然浮現,進而迅速膨脹,朝着周圍擴散,最終在膨脹至極限時轟然爆發,一道道迸濺的焰流將直徑十餘米內的大地吞噬。
同伴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正是對方所藏匿的位置。
“雀目調校得確實可以啊。”宋識敲了敲獠牙,頗爲滿意:“嗯,這一槍下去,後面路上的麻煩應該會少很多。”
下一瞬,他抬起頭,看向兩百米外的中年人。
後者愣了一下,下意識後退。
宋識將獠牙放回後備箱,右手一挑,重弒入手。
機車再度開始馳騁,火焰隨着意念而起,繚繞周身不絕。
衝鋒,斬擊。
於是,攔腰截斷。
······
當機車駛過寫着【沙土鎮】三個字、歪歪扭扭的生鏽招牌,一路穿過主幹道,停在了一家裝潢老舊的酒吧前。
酒吧的大門被推開,在一片吞吐的煙霧繚繞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入。
一進門,大部分人都抬起頭,投來一道道審視和覬覦的目光,但宋識熟視無睹,徑直走向吧檯。
正在這時,一道聲音打破沉默。
聯想到不久前才聽到的消息,眼前之人這一路以一種橫衝直撞的姿態,碾掉了好幾個老手,吧檯後的調酒師壓了壓心中情緒,臉上露出微笑,推出一杯琥珀色的液體。
“哥們.車不錯。”他說:“這杯算我請你的。”
宋識微微挑眉,卻也沒有猶豫,一口飲了半杯。
“還可以,就是澀了點。”宋識放下玻璃杯,食指敲了敲吧檯桌面:“但還是謝了……有點事想打聽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第143章 啓示
——打聽事情?
問情報嗎
調酒師心中思考,臉上仍保持着微笑。
“方便倒是方便,不過.”
他以一種緩慢而不引人反感的語氣,把一張纏着透明膠帶、泛黃老舊的菜單推了出來,上面是一些酒和價格:“但這就是收費項目了。”
宋識不置可否。
他在掃視一眼菜單,把懷中的一面數據平板拿了出來,點開其中的地圖,指向其中一處。
“這個位置的死火山,這幾年有變動嗎?比如說被天災摧毀了,或者這個‘方位’本身就有錯誤。”
死火山?
聞言,調酒師不動聲色地回憶。
這個偏僻的地方他有印象,好像以前確實是座火山來着,不過已經很多年沒有噴發過了——那種鬼地方會有什麼東西?
眼前之人問起這個地方,難道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可最近沒聽說過跟那裏有關的消息啊
“位置沒問題,是對的。”
一邊飛速思索着,調酒師一邊觀察着對方:“我也沒聽說過那裏塌了之類的,不過我基本沒去過那,不保證一定準確。”
“這樣麼。”
宋識點點頭,收起數據平板,指了指菜單:“再來一杯‘起司噴泉’,多少錢?”
調酒師愣了一下,試探性地問道:“呃您打聽完了?”
“是啊,問完了。”宋識先把贈品的剩下半杯飲盡,然後說道:“我要打聽的就這一個,問個路而已,你看上去好像挺失望?”
“.大概是有點吧,畢竟這種‘情報’可賺不了錢。”
調酒師苦笑了一下,嘆了口氣:“我還以爲您會問些‘你知道某個人的罪行’或者‘某個人住在哪’之類的話呢,問完之後點上一杯酒,接着就掏着槍和刀出門,然後過會再拖着一地血跡回來,把這杯酒喝完。”
“哈畢竟電影裏都是這麼演得不是嗎?”他聳了聳肩。
“所以這是電影啊,現實裏怎麼會有這種事呢?這可太不切實際了。”宋識攤開手,同樣微笑了起來:“還是迴歸現實吧,多少錢?”
“一百七十信用點菜單原價。”調酒師又嘆了口氣:“我還不至於連別人問個路,也得拿來收費。”
雖然一百七十信用點也遠超“起司噴泉”的正常價格,不過考慮到沙土鎮位於荒土,遠離城市,各種資源補給不易,倒也算合情合理。
“對了,你這裏兼不兼職維護載具和物資補給?”
“出門左轉七十米,有一家前公司機械師開的店,手藝絕對沒問題。”調酒師停頓了一下,似是在權衡利弊,又補充了一句:“嗯伱如果要去的話,可以說是我推薦你過去的。”
要不然看見“陌生人“一頭扎進來,對方可不會手軟,獅子大開口還算其次,甚至不乏趁主人不注意,偷換零件的事情。反正他們也不做大概一輩子路過一次的回頭客生意。
聽見這句話,宋識微微挑眉,卻也沒說什麼。
他旋轉着酒杯:“那就請你上一杯吧,少加冰塊,然後”
調酒師正準備開始調酒,忽然發現對方的話語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看見眼前之人突然抬首,看向某個方向酒吧外?
“.酒上來的話,麻煩你先放這,我待會回來喝。”
宋識微微皺眉,又一下子舒展開來,平靜道:“我突然想起來有點事,得先去處理一下,放心不會耽誤太久的。”
沒等對方回答,宋識直起身,朝着酒吧外走去。
三分鐘後。
街道的一處巷口深處。
隨手撩開厚重的布簾,世界一下子由白晝化爲黑夜,眼前的房間完全封閉了窗戶,只有幾臺頭頂的生鏽吊頂投下昏黃的燈光。
而在昏黃的燈光之中,有一陣又一陣的氤氳煙霧繚繞,劣質香菸的味道時不時令人咳嗽,只是在場的所有人卻熟視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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