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沙盒正在被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撥弄。
這是一座城市的微縮模型,難以想象製作它的人花費了多少心思,隨着這隻手的撥動,城市沙盒時而放大時而縮小,其縮小時爲容納了上千萬人的宏偉城市,其放大時,卻又連隨意一條街道的佈置都栩栩如生,臻足細節。
稍有些地理知識的人站在一旁,看上一會,就能意識到這是企業聯盟哪座城市的沙盒模型。
巨型企業【時序通行】,其總部所在地,超大型都市——“交匯點”。
許多人都聽說過一句話,“交匯點”是活的。
但他們也只是聽說。
如果沒有親自踏上這裏的土地,沒有人能想象到,一座現代化的都市竟能變化到這種程度。
清晨時的人造湖泊,在傍晚降臨時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處繁華喧囂的商業廣場,高聳雄偉的高樓大廈,將在眼睜睜的注視中解體,如同積木般緩緩分離成一塊塊,各自接駁上其它的建築,不同高度的城市區間會隨着時間升降、分離與拼接。
羣山下降,瀚海上漲。
公路、空域航道、建築、反重力懸浮設施、地形區塊.自先進到匪夷所思的智能控制與模塊化工程技術下,整個“交匯點”從建起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停止過變化。
這顆坐擁着無窮側面的魔方,自無窮的轉動中,呈現着同樣無窮的面貌。
如【伏波能源】親手爲陽光標上價碼的“鑄光城”——
巨型企業【時序通行】建起了“交匯點”,以其向着泰拉彰顯,那份欲要統御星球全境爲一體、讓物理空間再不會成爲桎梏的偉大藍圖。
而此刻,倘若有人正同時俯瞰沙盒與“交匯點”都市本身的話,就能意識到一件悚然的事。
那隻手隨意撥弄着沙盒
——而“交匯點”本身,正遵循着沙盒上的撥弄,順從地發生着變化!
整個都市,都成了對方肆意操弄的玩具。
“.老師,您的傷?”
聽見身後的聲音,撥弄沙盒的手停了下來,然後抽出。
“先不說業南搞的超級風暴已經是快半年前的事了就是有傷,那也早好了。”應半城懶洋洋道:“何況,你老師我只是沒能完全攔住,哪裏來的傷呢?”
“這算是句廢話.你說呢,羅蘭?”
應半城轉過身,看向了來者,那是個頗爲年輕、看着剛成年不久的少年。他穿着黑色的西裝,卻不顯得青澀稚嫩,反而有種別樣的內斂自信。
這正是【時序通行】的主人應半城,親手培養的學生之一。
“受教了,老師。”對方頷首。
“這算什麼教導?”應半城笑了:“你說點廢話,無非就是起個話頭。你真正來這裏的目的,是爲了阮筏和德懷特。”
“您慧眼如炬,老師。”羅蘭一點不尷尬,跟着笑了起來:“您說過,‘好奇’是我們【啓示】的天性。我實在是好奇,關於阮筏與德懷特·布魯克斯這一戰,您算出了怎樣的答案。”
“你總是愛走捷徑。”應半城食指敲擊沙盒:“可惜,這次得叫你失望了。”
“哦?”羅蘭微怔。
他有些喫驚道:“以您的靈能加上奇點技術‘混沌概率演算’,也沒法算出結果?”
“可能行,也可能不行,誰知道呢?”應半城漫不經心道:“只是我沒有去試罷了。”
“再教你一點真東西吧,羅蘭。好奇是我等的天性不假,但如果一味追求這個,什麼事都非要搶先看個明白,就實在過於無趣了。”
應半城五指彷彿彈鋼琴般,在沙盒上輕柔地躍動:“就算是【共識】,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要偷窺別人內心——阮筏與德懷特的一戰,如此寶貴的未知,我又怎能提前看一眼劇透呢?”
“你當滿懷期待,與我一同見證。”
第783章 “孤海”
首先衝擊感官的,是無垠的、被碾碎的灰色。
經隕石撞擊、宇宙射線轟擊與劇烈溫度變化帶來的鬆散顆粒堆積物質,它們被給予了“月壤”的命名,猶如細膩蓬鬆的沙,輕柔地鋪滿在夕月的表面。
巨大的環形山壁如同星球的傷疤,邊緣形成鋸齒狀的剪影,隨着星球自轉,在陽光下日復一日偏移,將環形山切得支離破碎。
密集而冰冷到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浮現出了一抹輕微的弧度,那是獨屬於夕月的輪廓。在更遠處,比地平線更遠、遠得多的地方,勉強還稱得上藍色的星球緩緩轉動,自太空俯瞰,其上分佈着一塊塊觸目驚心的、褐灰色的破敗傷口。
“泰拉”與它的衛星“夕月”。
可本應空垠死寂的衛星上,卻出現了人類造物的痕跡。
鋼鐵搭建起了白色的島嶼,保守估計面積超過十萬平方公里,規模龐大到歎爲觀止的建築羣矗立於大地之上,猶如一把被巨神拾起,而後深深釘進星球的重劍——
巨型企業【天頂中樞】總部所在地,月面開拓基地“孤海”。
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目不轉睛。比起地球上的同族,他要更高一些、接近兩米,但雙腿卻反而算得上纖細,那顆心臟跳動時的節奏,則稍慢了些。
這正是生活在“孤海”的人獨有的生理特徵,重力、輻射、大氣.環境逐漸影響了他們的基因,讓其變得更習慣夕月上的生活。沒有人對此感到不適,恰恰相反,每一位“天人”都對此感到自豪——“天人”,這是生活在“孤海”上的人對自己的稱呼。
比起那些堅持不懈在泰拉這個泥潭中打滾的同族,他們矜持而自豪地,已成爲了更高貴的、全新的人類。
——在偉大的“天人”前,縱然【伏波能源】那些自稱“新神民”的格羅登家族,也不過是自娛自樂的可笑戲碼。
視線透過了玻璃窗。
遠方,高聳的自動採礦臂如同挪移羣山的泰坦,在靜謐中有節奏地揮動,灰色塵埃雲被揚起,又緩慢下落。
標準型號的咻敼艿篮途�纜蜿蜒在地表上,化作盤根錯節的蟻穴。
依照【天頂中樞】發放的員工生活手冊,公司並不鼓勵員工在未佩戴防護設備的情況下,長時間直視戶外——而站在玻璃窗前的男人,完全符合這一條例的反面。
沒有穿着增強型防護服,沒有佩戴生理維持設備,甚至渾身上下沒有多少義體的植入痕跡。
不過無所謂。
只因他是巨型企業【天頂中樞】無可爭議的主人,月面開拓基地“孤海”的統治者,受得“天人”全體崇拜而敬愛的最高領袖。
——第五環的【大源】,“深暗”,所羅門·博福特。
他負手而立,靜靜地站在那裏,周遭似乎莫名暗了一下.不,不是“似乎”,存在於環境中的亮度,正清晰地一點點暗下來。
男人猶如變成了一顆黑洞的原點,哪怕不做任何事情,僅僅只是存在本身,就在吞噬着周圍中的光。
內嵌在天花板內的感應燈柱意識到不對,開始了自適應調整,迅速增強起功率,試圖重新點亮這裏,然而任憑它如何努力,環境仍在一點點墜入深邃的永暗。
“——領袖。”
一粒石子打破了永暗。
像是泡沫噗嗤一下破滅,釋放出了被囚禁其中的光,所羅門·博福特沒有轉身,不過這一刻,環境剎那變換,恢復了最初的明亮。
他對來者的聲音足夠熟悉,對方同樣是“天人”,也是【天頂中樞】的核心管理層之一,能力與忠斩冀涍^了無數次驗證的卓越者。他站在了距離所羅門·博福特數步之外的地方,沉聲道。
“我方的深空艦隊、軌道衛星及通信中繼網絡均已遠離標記區域,且位於夕月地表的大部分設施已停止繼續作業,轉爲封閉式防護狀態。”
“同時,‘孤海’的防禦系統已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全方位啓動——按照防衛部門給出的評估報告,我們有能力應對接下來可能到來的衝擊。”
“做得好。”
所羅門·博福特微微點頭。
作爲在航天工程、深空通信等技術領域的絕對領先者,【天頂中樞】掌握了近地空間及太空的主導權。
它麾下統御着一整支深空艦隊和戰略級武裝“軌道電磁炮羣”,它們環繞在世界的邊緣,可以直接在太空對泰拉展開超視距打擊。
而在此之外,以數千顆小型衛星組成的巨型星座,能夠爲公司提供包括但不限於深空中繼通信等服務。
搭建在夕月表面的一座座質量發射器,則壟斷了泰拉與夕月間的咻敇I務,將【天頂中樞】開採自夕月的礦產等資源送回泰拉,爲其攫取了天量的利潤。
這種種事物匯聚在一起,構成了這方屬於“天人”們的獨立王國。
它們無一例外,都是【天頂中樞】寶貴的資產,不容任何浪費。
“但,還不夠保險。”
所羅門·博福特又道。
“.這都還不夠嗎?”對方咀嚼了一下,不由苦笑了一下:“真是.十足誇張。”
“只是兩個人的鬥爭,卻要讓我等遠在夕月上的‘孤海’謹慎到這等程度”他嘆道:“就是上一次太陽風暴期,‘孤海’的守備都沒到這個地步。”
“你搞錯了一點,太陽風暴有跡可循。”
所羅門·博福特伸出一隻手,微微抬起,來自外太空投射下的光無聲消融。
“而靈能者,無跡可循。”
“好好看着吧,這對你是件好事。”所羅門·博福特凝視遠方:“你雖成功到了第四環,但長久待在‘孤海’上,還是欠缺了幾分紛爭的磨礪。”
他說:“這一戰後,你便帶隊前往泰拉吧。我雖厭煩地上的紛亂,但這一戰後,我們終究不可能長久置身事外。”
“你若不去泰拉,便不會知曉世界之廣闊。”
對方先是一愣,隨後肅然答道:“如您所願。”
他答完,卻發現所羅門·博福特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凝視着窗外,凝視着地平線的盡頭,夕月與泰拉的中間。
“來了。”過了許久,所羅門·博福特忽然開口。
話音落下——
——泰拉的表面,不約而同,兩抹星光亮起!
第784章 天外天
無垠的黑暗如潮水般淹沒而來,又隨着一點火光的亮起,被強硬隔絕在外。
宋識正立於泰拉之上。
難掩創傷的星球在腳下,沉默地緩慢旋轉。
這裏是遠離泰拉的外太空。
兩位真靈第三階段的戰力,要容得下雙方鬥戰、舉世矚目的場地,除了太空,又還有哪裏呢?
往日寂靜的太空,在宋識的感知中,卻赫然顯得有些擁擠。
“半知命理”應半城、“巨像”巴甫斯、“鈞天神闕”封連、“靜淵止水”何鉉、“五界地動”博伊德·弗里曼、“青關”沈嶽、“僞飾者”莫蒂默·康德坦斯、“結構”奧維爾
第五環,第五環,第五環——還是第五環。
往日罕見至極,有資格以一己之力形成戰略威懾,覺醒自我“真靈”的可怖存在,在這個時刻,匯聚在了相同的地方!
一道道意志陸續降臨,不約而同地各自佔據了一塊區域,它們交錯縱橫,猶如一隻只浮動的旗幟,可當彼此觸碰到的瞬間,又將爆發出比刀劍碰撞猛烈千百萬倍的熾光。
航天技術的發展從來不是一蹴而就,它是一門歷經了許許多人、許許多多代的更迭與總結,才逐漸有了當今這幅模樣的學科。但泰拉對天空、對天空之上的天外天的探索,遠比第一顆衛星升空前早。
——早上許多。
當抬起頭,古代的靈能者便能將視線投射於這“天外天”,爲了滿足自己的好奇、爲了彰顯自己的威嚴,亦或者,只是單純想要做些什麼。它們開始了嘗試,起初是單兵突入大氣層,然後是突破,直到最終,終於有靈能者站在了比天空更高的地方。
再然後,它們的目光看向了遠方的夕月,還有曾經存在過的青都。
可無論是哪一個階段,在那些踏足天外天的狂徒中,總有些人有了興致,決定留下些什麼。
刻下了自己名號、身份與登天日期的青銅器、對着自身一比一雕刻出來的大理石像、一捆手作自己心得體會,乃至留下現場作詩的竹簡、象徵着自己國家、部落與勢力的旗幟、壁畫的石板
它們超脫了地上的時間流動,獨自環繞着泰拉咝校皇O峦盏姆N種被記錄,這也是目前“軌道空間考古學”這一學科的誕生由來。
數千年來,成功登天的靈能者不多,卻也絕談不上少,其中相當一部分的靈能者原本並無留東西的心思,只是登天之後,見到前人所留,於是改變了主意,也留下了屬於自己的一份。
而隨着航天技術的發展,以及戰爭等迫切的需求,衛星、航天器、空間站、軌道打擊武器.它們海量地發射,又海量地被廢棄、摧毀,與古代靈能者們留下的物品一起,變成了堆積在泰拉軌道上的巨量太空垃圾。
——而眼下,在超過四十位第五環的意志碰撞下,方圓千里內的太空垃圾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空,淪爲解離的齏粉!
宋識咧嘴,毫不猶豫地加入了這場碰撞,靈能者的意志具現出“火焰”的形狀,猛然撲進深空。如若地上的人抬起頭,便能看見,茫茫高天、比高天更高的地方,正呈現着極光般的景象,五光十色的光流徐徐浸染外層空間。
自突破第五環後,宋識第一次有了自己是一隻狂風暴雨中小舟的錯覺,海浪自四面八方轟然砸落,暗流奔湧,隨時要讓這一隻小舟傾覆。
當日大戰翡翠製藥,包括自己在五位第五環靈能者的亂戰,已算得上波濤洶湧、毀天滅地,然而在眼下這方容納了兩位數第五環的戰場前,竟顯得微不足道了起來!
在這狂風暴雨中,宋識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譬如“五相輪轉”王沉烈,比起武墟一戰時,如今對方的靈能多了幾分圓融自如,“生生不息”與“五刑破滅”這真靈的第一、第二階段交相輝映,顯然數年過去,他同樣有所精進。
某一刻,狂風暴雨忽然停頓。
所有人莫名有了驚人的默契,同時停下了手,收回了靈能,只剩下漸漸劃落的極光,告知先前的景象絕非幻覺。
只見無形無質的黑暗,突然震動了一下。
像是玻璃被敲擊,表面蔓延出細密的裂縫,緊接着,蜿蜒的縫隙中,迸射起幽邃的光芒,它們沿着裂縫蔓延,動人心魄。
光芒後,伸出了一隻有力的手。
他抓住縫隙的邊緣,以蠻橫的氣勢,讓這縫隙擴大、擴張——變成了無比醒目、出現在太空的巨大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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