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這是一開始就制定好的戰術。
安門珞本就不受重視,而隨着戰事爆發,這裏的駐軍被逐步抽調走,守備更是變得空虛,至於超凡單位.連一位第四環的靈能者都沒有。駐守這裏的最高戰力是一位第三環的靈能者,跟隨都護府一塊被燒成了灰。
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損失,宋識選擇孤身先行降臨。
一位第五環的靈能者的出現,足以摧毀絕大部分人的抵抗意志.好吧,其實這名頭沒啥用,考慮到安門珞人的教育和認知水平堪憂,他們其實不太能理解第五環靈能者的意義。
但至少看得見。
所以只需要出手。
所以出手,就夠了。
蓋壓四方的火海,純粹的暴力以無可爭議的姿態,赤裸地顯露於世人面前。即便是瞎了眼睛、且沒錢換義眼的人,同樣心生畏懼,因爲灼烈的熱浪舔舐在他們的臉龐。
嗡一聲,有子彈射了上來。
朝天射擊。
順着子彈射擊的路徑,宋識瞥視過去,源頭來自一家酒店。這座酒店有數十層,環雲棲鶴,檐牙高啄,富麗堂皇卻又不失典雅,位於安門珞的富人區,頗爲醒目。
此刻,酒店的最頂層,爬上了一個男人。
白膚色、深褐色頭髮,這是典型的安門珞人特徵,他顫顫巍巍地站在那裏,但不是恐懼,而是痛徹骨髓的憤怒。
男人穿着輕便貼身的作戰制服,看款式應該是這座酒店的安保,他臉皮因過度的憤怒而變形、抖動,手中的槍械被死死扣住扳機,對準天空上的人影,直到打出最後一發子彈也不肯放手。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他望着付之一炬的安門珞都護府,雙目通紅,用帶着濃厚口音、不嫺熟的東陸話,一遍又一遍大聲嘶吼。
“擔君之憂,何懼哉!何懼哉!何懼哉!”
直到一位啓明者武裝部隊的成員撞開天台鐵門,猛地撲上前,按倒對方時,後者在拼命掙扎中,仍死死盯着宋識,怒哮道:“何懼哉——!何懼哉——!何懼哉——”
很快,他被強行套上了頭套,勒住了嘴,淒厲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不見。
“對東陸共和國這麼愛啊?”
望着對方被押送的背影,宋識不爽道:“我一個正宗本土人都還沒說話呢,你一個安門珞人倒先哭上了。”
槍聲不止這一道。
雖然頭頂壓下了火海,但隨着啓明者部隊正式下場,城市各處,仍不時爆發槍聲和爆炸的火光。不過來得快消失得也快,這些動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一掐滅。
某一剎,宋識忽然挑眉。
緊接着,他俯衝而下。
——目的地是,安門珞的地下層級!
那些被稱爲”穴居人”,九等公民中的九等公民待的地方。
無需遵循複雜的下降手續,也不用等待搭乘電梯等通行工具,宋識化身一線流火,砸入地下層級,彈指間洞穿十來層,降落在了一間地下廢品站前。
水泥塊裏鑲嵌着彎曲的鋼筋、塑料袋、硅膠表皮翻綻開的義肢、鏽得極厲害的鐵片.這些零零散散的垃圾聚集在一起,就成了不容忽視的小山。
對於安門珞的“穴居人”們,任何一點資源都值得爭搶,對他們來說,這些堆砌成山的廢品無異於誘人的珍寶,足以爆發一場流血喪命的街區衝突。
可此刻,明明寶貴的物資近在眼前,但卻沒有流血,甚至沒有爭吵。
好些人.約莫三四十個人,他們擠在廢品站前,跪坐着,一同望着抬頭。
幾個破輪胎堆累在一起,以此搭建的講經臺上,一位樸實打扮、皮膚粗糲的中年男人,目光炯炯,環視腥耍事暤馈�
“此身此魂,皆爲陛下寄存之延伸——”
第770章 光明常在
發現有陌生人出現,原本跪着的“穴居人”有好幾個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下意識往腰間摸武器,等撲了個空後纔想起來,按照神父的規矩,來這裏不能帶武器,自己在進門前就把武器交了上去。
人羣頓時有了些騷動,不過很快,他們發現神父只是朝對方微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宣講經文。隨着清晰的宣讀聲,他們緊張的心也一點點放鬆了下來。
“.永燃之阿卡納羅斯說:‘你等沐浴我的光,心中當有火,要往善處燃’。”
宣講本就接近了尾聲,不到幾分鐘,神父就以這句聖言結束了這次禮拜:“便站起吧,諸位,請銘記,你等拜的不是我,而是拜請聖靈與陛下,拜請心中的善。”
垃圾站內,頓時響起了一陣不算整齊的呼應聲。
神父走下了破輪胎搭建的宣講臺,合攏了手寫的、拿訂書機訂起的經書。他先向宋識點頭,示意請再等候片刻,隨後走到了腥酥小�
他俯下身,半跪在最近的一個人面前。對方白膚褐發,是典型的安門珞本地人。
“埃裏克,你需要什麼呢?”
這個“埃裏克”體格還算強壯,但在神父面前,他竟恭敬的像只羔羊。
他敲了敲右手,一隻鏽跡斑斑,粗壯到難看的機械義肢,悶聲道:“神父,我這手最近一直不得勁,感覺是裏面的軸承鏽了,您這還有剩的不?”
他先報出了一連串軸承的型號,猶豫了一下,又報出了第二串:“實在不行,我拿差不多的湊合一下。哦還有,老狗頭那邊又在亂叫,要不然我們乾脆搶先……”
“老狗頭,我會親自去找他,不要總想着靠打殺解決問題。”
神父思忖了一下,又道:“我記得還有幾個GB-T309型的軸承,你應該用得上。你跟阿法爾去拿吧,他知道在哪。”
一個拿鐵桶罩住腦袋的高大男人走了出來,他就是阿法爾,幫着神父打理這座垃圾站的助手。他示意埃裏克跟過來,後者馬上站了起來,跟了上去。
只是要進到垃圾站裏面時,他突然回過頭,惡狠狠地瞪了宋識一眼,晃動着機械義肢,警告對方不要亂來。
神父沒有在意這些,他只是走到了下一個人前。
“小沈,你是爲了什麼?”
這是個年紀不大的小男孩,約莫就十三四歲的樣子,比起周圍其它安門珞人,他的皮膚顏色要深不少、且面部輪廓也頗爲奇特,比起安門珞人,反而更接近東陸人。
考慮到這裏是安門珞,那麼結果就顯而易見了,又是個東陸人——這些“上民”和安門珞人發生關係後,遺留下來的後代。這種意外出生的混血兒,東陸人自然不會認,而安門珞人同樣嫌惡,因此處境向來慘烈。
如果說,“穴居人”是九等公民中的九等公民,那麼混血兒就是“穴居人”中的九等公民。
簡單換算,可稱爲第二十七等公民。
事實上,在遇見神父前,小沈還不叫“小沈”,就是叫“二十七”.直到前者說,每個人都有名字,你也該有一個,他幫對方取了一個沈姓的東陸名字。
“神父.我家呼吸器的管子又斷了,我媽媽喘得厲害,客都接不了了。我想要一個塑膠皮管,回去換一下。”
神父溫聲道:“我知道了,你也去拿吧.嗯,再帶一份止疼片吧,你母親用得上。明天我會上你們家一趟,仔細瞧瞧呼吸器。”
不是每一個人都要索取,也有人面對神父的詢問,搖着頭,反而從懷裏掏出東西,奉了上來。
這些東西,或是一瓶不知道功效、也不清楚是否被污染的藥,或是半件斷裂的植入體,乃至一根鋼管、一截車牀的刀片,神父來者不拒,鄭重地一一收下,送進了廢品站。
“還有人有需要嗎?還有人有疑問嗎?還有人要交東西嗎?”
當詢問完最後一人,神父重新站了起來,他喊了幾聲,發現無人應答,於是點點頭道:“那各位,就散去吧。”
可沒有人動.有幾個想偷偷摸摸溜走的人,見到周圍其它人不動,一咬牙,也乾脆留了下來。
腥苏玖似饋恚o緊盯着那個遲遲不離開、一直旁觀的陌生人,當對方抬起腳時,他們下意識擋在了神父前面,竟形成了一堵人牆。
“——我與你、我與這死的與活的物,都是陛下的子民,沐浴着光的羊羣,不分彼此,都是互助的信小2槐刈o着我,因陛下的子民從不畏懼。”
可有人伸出手,挪開了這人牆,只見神父誦讀着,走出了人羣,站在了最前方。
“我認得你.你是宋識,企業聯盟的‘南鬥’,第五環的強大之人。”
許久沒打理過的頭髮亂糟糟,可雜亂毛髮後,那對眼睛卻明亮得嚇人,神父微笑着說。
“帝國國教,羅阿爾教區。”他站得筆直:“傳教士比爾·克里斯蒂安,向您問好。”
“哎,我確實該早點想到的”
宋識如此說着,語氣卻沒什麼變化,彷彿司空見慣,習以爲常。
“安門珞這種地方,肯定有你們這些傳教士在。”
帝國國教,傳教士。
對於非帝國的各大勢力來說,這是必須嚴防死守的對象。哪怕在以宗教自由著稱的企業聯盟,上至巨型企業,下至啓明者,也都是把這幫傳教士當做嚴厲打擊與監管對象。
因爲帝國國教,不是一般路過的普通宗教。
它們數千年拜下來,締造出【災境】和【信仰之海】,弄出了一大堆靈能實體。
哪怕在帝國這種清規戒律之地,都誕生了“災孽”這一頗爲頭疼的難題,倘若換到企業聯盟這種慾望錯綜複雜、主打信仰自由的地方,“災孽”的規模必然會大幅度氾濫。
——“災孽”的基石,是信仰。
在企業聯盟這種毫無國教信仰根基的地方,“災孽”猶如無根浮萍,吹拂可滅,可一旦讓帝國傳教士入駐,推動國教信仰普及,那麼“災孽”就有了滋生的土壤,能夠迅速孕育誕生,禍亂塵世。
雖然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宋識心道,“災孽”的存身之基是【災境】,如果神座——譬如伊西多爾·西尼蒂下定決心,怕是能硬生生給整個災境打爆,粉碎所有災孽。
可惜【災境】與【信仰之海】一體兩面,如果前者被摧毀,後者不可能倖免於難,所以伊門亞·卡塔,這位帝國現任皇帝自然不會容許。有這位泰拉最強靈能者擋在前面,這所謂的解決辦法就沒用了。
所以,至少在企業聯盟,邪教五花八門,每年都有一大堆冒頭又消亡,但對於“帝國國教”這一宗教,歷來都是絕不容忍——偶有暫時留下,也是爲了學術研究或是某種利益。
“如今形勢動盪,泰拉各地,皆有苦難,我等有陛下庇護,安穩和平——但又怎能就此甘願享樂,而不去看其它人的苦難?”傳教士,比爾·克里斯蒂安搖了搖頭:“安門珞只是其中之一。”
他伸出食指,指着身邊一人,聲音忽地低了下來,可男人的語氣卻比先前任何時候,都還要沉重:“安門珞人,這些被輕蔑叫做‘穴居人’的孩子們,只是千千萬萬人受苦者的其中之一。”
“你,不,你們來安門珞多久了?”宋識問。
比爾·克里斯蒂安不假思索,坦然道:“我領了使命,出了帝國,走上了一個月二十一天,在七十八天前來到了安門珞。”
也就是自己沉睡的那段時間裏?
短短七十八天就拉起了眼前這偌大一攤子,不愧是經過帝國嚴苛訓練,且迭代了幾千年打法的傳教士,效率確實不俗.
宋識已感受到了。
就這麼一會的功夫,以廢品站爲中心,正陸續有人接近趕過來——顯然是眼前參加禮拜的人裏,有人偷摸着報了信。
碦嚓,易拉罐被碰到的聲音。
宋識偏過頭,朝身後瞥視一眼。
只見一個拎着扳手的背心壯漢,先看了看腳邊不小心撞到的易拉罐,又看了看正前方的宋識,他一點不慌亂,反而用力呲牙咧嘴。
而在他的身後,從黑暗中,一個又一個人緩緩冒了出來,或高或瘦,或老或少,渾身油污的高大維修工和拋着小刀的少年站在一起。這些人圍住了垃圾站,也圍住了宋識,死死盯着後者,眼神像是殺人。
不.要在安門珞,要作爲“穴居人”在地下層級活着,他們見過的死人不比活人少。
“神父。”有人突然喊了一句。
人羣裏響起了槍械上膛的聲音。
“你們啊”
比爾·克里斯蒂安凝視着他們,深深呼出一口氣。
旋即,他笑着說:“走吧,你們都走,我要一個人跟這位先生聊聊。”
人羣騷動了一下,然後一動不動。
比爾·克里斯蒂安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他說:“我不會有事的。”
“神父!”有人忍不住叫道。
“行了,弄得我好像真要大開殺戒一樣。”
宋識食指微曲,輕彈一下重弒,垃圾站頓時響起了一聲清晰的鏘鳴。
明明這鏘鳴聲並不大,可腥寺犚姡闹袇s彷彿被潑了一記沸水,原本的蠢蠢欲動頓時熄滅,而緊接着,一線明光驟然升騰,這塊區域的昏昏暗暗剎那間消融——
暗室即明。
“你說對了一點,過得不好的人,受着折磨的人,確實數不勝數,滿大街都是。”
站在火光下,宋識收起重弒,淡然道:“所以我來了。”
“您來了?依照我閱讀過的事例,您貌似並不是願意管這些的人。”比爾·克里斯蒂安說。
宋識面不改色:“所以我們來了。”
“我知道了。”比爾·克里斯蒂安輕輕頷首:“之前我聽到了很大的動靜您既然已經站在了這裏,那我應該可以認定,東陸共和國對安門珞安置區的統治宣告結束。”
“差不多吧。”宋識榮辱不驚:“都護府剛被我燒光了。”
“.哈哈,竟然是這樣嗎。”比爾·克里斯蒂安眼神深邃而明亮,他道:“這是一件好事,我在安門珞的這些天,無時無刻,都在見證都護府對這裏的殘酷統治。”
說到這裏時,這位傳教士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憤怒卻又悲哀着,嘆息道:“東陸共和國將人劃分成了一等又一等,讓一個人的出生大於了所有事情,施行了可怕而殘酷的壓迫。”
“我帝國誓要跟隨陛下,納萬袪懸恍模夥艝|陸共和國的人們。每個人都明白一點,任何事情都存在着侷限,辦不到一蹴而就——可這絕不代表,就不去辦了。”
比爾·克里斯蒂安嘆息道:“我等先帝國軍隊一步來到這裏,便是要爲安門珞、爲安門珞受着苦難的人們,解下一縷光明,帶着他們守望向終將到來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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