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咚!
猶如銅鐘被敲擊的響聲,自虛空響起。
咚、咚、咚!
先是一聲,然後是兩聲、三聲,敲擊聲越打越急,愈演愈烈,到了後面,已變得如同巨神奮力擂鼓一般,打得人頭暈目眩,震耳欲聾。
聲音的源頭,是心臟。
這具殘骸的胸口,突然迸射出了光線,心臟每一次跳動,迸射出的光就更密、更亮,不過轉瞬間,光芒就完全撐破了胸口,整具軀體受其牽動,徹底分崩離析,灰飛煙滅。
只剩下了綻放着濃郁光芒,勉強分辨得出輪廓的心臟。
恍惚間,就好像置身於神話傳說中,那些高聳入雲、巍峨山嶽般的巨獸,縱然死去,其屍骸也能化爲綿延山脈,只剩下節節白骨的胸腔,每逢黃昏時分,仍能響起沉悶有力的震動聲。
當思緒重新回到現實。
起先是寸寸蔓延的骨骼,然後晶瑩的血肉浮現,於骨骼纏束攀附,勾勒出初步的輪廓。緊接着,能量存儲節點、次級光速神經傳導系統.一重重超凡器官迅速成型,又被肌膚包裹覆蓋,收斂於內。
最終。
嶄新的白大褂從虛空中浮現,輕盈落下,又被人順勢穿上。
翡翠製藥的統治者,抬起食指,隨意撣開一朵飄來的焰花。
“造物主”,阿波託卡·琉斯。
重回戰場。
宋識的臉上溼漉漉的,有什麼東西慢慢流過.赤金色的液體。血液從瞳孔滲了出來,這是【琉璃觀】催動到極致,又被觀測對象反擊打斷的後果。
宋識對此熟視無睹,他眯起眼:“這不是你的本體。”
剛纔那一擊,已是不動用靈能技藝·【一隙天】外的全力施爲,有“真靈·俱滅”推動,殺力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毀天滅地。
杖唬瑒偫u阿波託卡·琉斯顯然存了硬撼的心思,有意試一試.可就算他沒有這心思,真的全力防守,這一擊照樣能保底重傷起步,將對方轟到瀕死,亦或者直接送至入滅。
——就像現在一樣。
宋識確信,自己這一式天日墜亡,絕對擊潰了阿波託卡·琉斯的軀體,粉碎徹底。而捱了“真靈·俱滅”,就算再怎麼匪夷所思的自愈力,照樣不能奏效。
可現實擺在了眼前,對方當着自己的面,從無到有,以心臟爲起始,虛空造物,不過片刻功夫,就實現了再塑軀殼。
不.
並非虛空。
宋識抬起眼眸,流着血、燃着火的瞳孔,看見了嶄新的存在——阿波託卡·琉斯的背後,有某種巨大到難以想象的龐然輪廓升起,自不經意的遊曳中,流露出只鱗片羽。
自己見到的“阿波託卡·琉斯”.
就好像,其投下的影子?
“本體?”阿波託卡搖了搖頭,似是感慨:“請先定義‘本體’這個概念,不過我想你應當給不出合理、清晰和明確的定義。”
“不是你想象中的本體與化身,你所見到的‘阿波託卡·琉斯’就是我本人,非要給予定義的話,你可以認爲這是我的人形交互界面。”
他作出闡述。
真靈。
第二階段。
“——‘物競天擇’。”
第750章 食物鏈
“在我還沒登上翡翠製藥的頂點前,我做項目無法完全出於興趣,同樣有迫於公司上層給予的任務與期待。我與不少人合作過,也陸陸續續帶過幾位學生和助手。”
兩人遙遙相望,沒有移動,阿波託卡雙手插兜,像是周遭並沒有隨意焚城的火海,而是置身於舉辦講座的大禮堂。
“嗯人是社會性的生物,我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納入了評價體系。大部分人——也包括翡翠製藥的員工,都認爲我是一個冷漠寡言,習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
“此乃謬誤。”
阿波託卡不疾不徐。
“我不與他們過多交談的唯一緣由,就是無意義。同樣的疑問,有人只需我解釋寥寥幾句就能恍然,而有些人,應該說絕大部分人,縱使你如何長篇大論,耐心細緻,它仍只會茫然地看着你。”
“宋識,你屬於那極少部分人。嗯,在我願意給予交談的人中,也位於極少部分的那批。”
“你似乎暫時想不出殺我的解法,對嗎?”阿波託卡似有似無地微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不如先耐心聽一聽。”
“你現在的軀體強度,比第一具弱了一大截。”
宋識忽道。
比話語更先抵達的,是靈能技藝·【朱雀魄】引動的火星,似是潛伏許久,巨量的火星從汪洋中驟然竄起,轟然淹沒阿波託卡。
下一秒,後者衝破焰海,可模樣竟頗爲狼狽,白大褂被燒出了難看的坑坑洞洞,渾身也浮現出明顯的燒傷。要知道,先前“真靈·優勝劣汰”反覆演化後,阿波託卡對這樣的攻勢不說完全無視,起碼也是從容應對。
“急切是非常不好的素質。”
然而,阿波託卡的表情一絲變化都無,他的口吻依舊帶着點評的意味:“蜘蛛褪殼是一個極危險的過程,它需要先艱難地褪去舊有的、逼仄的殼子,但新生的殼子一開始極爲柔軟,需要經過等待才能逐漸硬化。”
“我自然不能一蹴而就。”
阿波託卡道:“但,就因爲這一點,你還是現在就要動手?”
他食指敲了敲太陽穴。
“就算這具軀體還未重新演化到巔峯,但在你不使用真靈的前提下,我依舊可以周旋一二——相信我,在這段周旋的時間裏,‘優勝劣汰’讓我變強的速度,絕對超出你的預計。”
“若你動用真靈.”
阿波託卡漫不經心:“需要我以先行者的身份提醒你,即便是我們,也不能毫無代價隨意使用真靈嗎?你當然可以擊滅我一具軀體、兩具軀體、三具軀體.但我還可再塑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你願意將勝機完全寄於消耗戰嗎?賭我與你誰先到達極限?”
“——爲什麼不呢?”
而後,有人開口了。
宋識用力擰了擰脖子,雙眸如同燃火的琉璃,他嗤嗤一笑。
“你莫非不知道,我這輩子就好賭這一口。”
天災般的轟鳴,再次從遠方響起,滾滾擴散,淹過宋識腳下。
查可洛和雷爾夫的交戰正在邁入新的高潮,隱約間,似乎是查可洛佔了上風,可後者圓滑如艴帲`能自如流轉切換,讓查可洛取得的戰果始終無法再進一步。
雙方驟然增強的交戰烈度,同樣牽引了帕迪大部分注意力,讓他的視線暫時遠離了宋識與阿波託卡,毫不猶豫一頭紮了進去。
宋識不再聽對方言語,抬起重弒就是一劈!
——“俱滅”·【壞劫】!
被打斷話語,又遭遇盈滿破滅之力的殺招,阿波託卡臉上卻不見一絲惱怒,從原地消失的那一剎,他的眼裏只有說不出的欣喜。
但沒能完全躲開!
白大褂化爲的生物武裝,如氣鼓鼓撐起渾身尖刺的河豚,又在下一秒,被重弒擦過,連一聲都沒發出,就當場沒了半截身子。
阿波託卡看也不看傷勢,順勢一甩,十二根鞭刃將大氣切得支離破碎,就要逼退宋識,打斷了後者進一步的追擊。
宋識獰笑一聲,靈能技藝·【黑體御幕】升起,整個人硬頂着鞭刃,不退反進,【沖霄】悍然突進,如若一瞬流光,突進到了對雙方堪稱近在咫尺的範圍!
一百米。
白刃戰。
無需手勢與視線,阿波託卡心隨念動。
方寸之間,就浮現出了一把無柄細劍,它薄薄一層,似若蟬翼,又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剎那,它向外延伸——比起“劍”,它變得更像“線”。
一抹橫跨十公里,纖細到幾乎不可見,卻能分割天地的細線!
【平衡】道途的靈能者,能以人之身拿到高緯視角,它們能看見時間不連續地流動,空間翹曲的程度,取得種種不可思議的能力。阿波託卡曾花費許多心思,探尋通過純粹生物學的方式,構造出高維層次的接收器官。
最終,屢次失敗後,阿波託卡暫時放棄了接收,選擇了另一條路。
利用。
當恆星邁入老年衰亡,它會逐漸向內坍縮,超大質量被反覆壓縮,形成極度緻密的天體,它的引力足以讓時空發生扭曲。就連光都無法逃逸——這就是所謂的黑洞視界。
阿波託卡這一“劍”,其本質就是短時間內輸出超高強度的重力波,進而影響到空間穩定性,如同令平靜的湖面泛起漣漪——來自空間的產物,縱然只是漣漪,也能輕而易舉粉碎物理世界。
空間的一縷縫隙,也足以切斷世間一切堅固物質。
如此近距離,除了直面硬接沒有第二種辦法,【黑體御幕】撐起的屏障只阻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旋即無聲被切開,火海也順遂分開。
同一時間,真煌法相揮動焰鋒,來自“真靈·俱滅”的加持,讓任何事物都陷入消亡,無法留下一絲痕跡。就算是阿波託卡的軀體,又怎能承受這樣的破壞呢?
剩下半截身體被焰鋒吞噬,只餘青煙灰燼,轉瞬即逝。
“嗯高水準的一擊。”
可下一刻,阿波託卡的聲音再度響起,虛空浮現,周遭迴盪。
只見以僅剩的心臟爲中心,血肉與骨頭迅速蔓延,交織纏生,又一次勾勒出“阿波託卡·琉斯”的輪廓。男人理了理白大褂,佇立在飄散的火中,稍側着頭,看向宋識。
“還需要繼續嗎?你的狀態不算健康。”
數百米外,宋識低下視線,左臂齊根而斷,不翼而飛,剛纔爲了轟出那一擊,付出的代價是左手被斬斷。他呵了一聲,一枚火種掐滅,澎湃海量的靈能湧來,緩緩凝固成手臂。
五指捏合了幾下,別無二樣。
比起這種能迅速彌補的傷,自己此刻最大的問題,是“俱滅”。
對方長篇大論了一堆,有一點說得沒錯,真靈不是可以無止境使用的。依照彼此真靈的性質差異,消耗不一而同,但論其根本,哪怕是第五環的靈能者,真靈也不是肆無忌憚的法門。
否則,查可洛現在就能讓泰拉大部分人,死去活來了。
其它第五環的真靈怎麼樣,宋識不好說,但自身的“俱滅”,可以說是柄雙刃劍,殺人當然銳不可當,但砍起自己來同樣是毫不留情,稍不留神,就要被燒出一個大口子。
而一路戰到現在,先後粉碎對方兩具軀體,自然不可能不付出代價,自己的狀態.
“狀態,不健康嗎?我怎麼覺得還好。”
宋識點了點滲血的瞳孔。
“你的真靈‘優勝劣汰’時時刻刻在解析【琉璃觀】,演化出新的觀測反制系統,如果換成其它觀測型的靈能技藝,的確會覺得棘手,無從下手,但【琉璃觀】不一樣。”
“它不是眼睛,它只是一種看東西的方式。”宋識說出脫胎出它的意象:“——內外明徹,淨無瑕穢。”
“你與我打得越久,糾纏得越深,它就能看得越清晰。”宋識一字一頓道:“我已經漸漸看到了,你真正的輪廓。”
阿波託卡凝視了前者幾秒,忽地笑了:“聽上去你佔據優勢,已經勝券在握了。”
“——可爲什麼,你還是沒有贏呢?”
宋識緩緩垂下重弒。
——他剛纔沒有說謊。
只要繼續鬥下去,【琉璃觀】的確能一點點摸到對方真身所在,進而轟出【一隙天】,決出生死。
可問題就在於此,阿波託卡的“真靈·優勝劣汰”確實阻止不了琉璃觀,然而無與倫比的激烈演化,針對性的觀測反制系統,能夠極大程度延緩【琉璃觀】窺見真身的這一過程。
想真的斬下阿波託卡,只有繼續打,只能繼續打,打到自己成功摸到對方真身。
否則真按先前說的,打消耗戰,賭誰先到極限.
那一定是自己先到極限。
自己一身修持,可謂一頭扎進破滅之道,死不回頭,到了如今,哪怕普普通通的隨手一擊,殺力依舊強悍絕倫。面對對方這種從頭再塑,強度顯著下降的新軀體,理論上幾個照面就能輕鬆焚滅。
來多少砍多少,絕不怕所謂的消耗戰。
但“真靈·優勝劣汰”極大增強了新軀體強度攀升的效率,稍不留神的功夫,幾個照面就要變成十幾個照面、幾十個照面,乃至幾百個照面——
除非動用已方的真靈“俱滅”。
那確實能做到速殺,可這就相當於拿不可再生的資源,去換取可隨時再生的資源,一等一的虧本買賣。哪怕雙方真靈對換,阿波託卡·琉斯作爲走到了第二階段的第五環靈能者,在這方面的積累同樣要比自己深厚。
大概率耗不起。
這下是真的.有點麻煩了呀。
“嗯,你說自己的喜愛賭博?”
阿波託卡踱步在平流層,沒有率先發起攻擊:“現在看來,這句話沒有說謊,你將自己壓上了賭桌,篤信自己能殺我——從統計學的角度看,你做出這個決策的那一刻,勝利的天平就不可避免地向我傾斜。”
“——所以,我願意提供一個提升你勝利概率的機會。”
明明說出了建議的口吻,阿波託卡的姿勢卻仍然不變,他雙手放在兜裏,站得不算筆挺。
但這一剎,宋識的注意力,已沒辦法再放在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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