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一旁的女人,對方明顯是領頭的。
對方不置可否。
“我想活得不這麼痛苦。”好半晌,他低聲說。
“只要當上了靈能者,就能拿政府給的補助,比我的工資都要高。”男人道:“我聽說他們不需要幹活,每頓都還能喫上肉,真正的肉,我也想過上這樣的日子。”
“你只說對了一半。”站在不遠處的蕾娜塔,緩緩道:“覺醒靈能後的人,確實可以拿到補助,但仍他需要付出——不同與你工作性質的,付出。他們中的許多人被應召進了武力部門,冒着隨時可能犧牲的風險作戰。”
“還有什麼痛苦?”宋識又問。
被蕾娜塔這麼一打岔,看着周遭沉默佇立的騎士們,男人剛剛鼓起的勇氣瞬間縮了回去,一時間嗚嗚咽咽,就是組織不起語言。
宋識安靜地等待着。
幾名騎士眼神隱有變化,已漸漸不耐,然而見到蕾娜塔不動,他們又緩緩壓下了情緒,恢復了鐵一般的沉默。
“我就.很痛苦啊。”忽然,新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個年紀不大的消瘦青年,他像是沒有看到周遭的種種,拉開領子,露出了青紅斑點交錯、黏着薄薄皮膚的身體:“我檢查過了,阿媽阿父帶我檢查過好幾次了。基因病,名字我忘了。”
“醫生說我是還在阿媽肚子裏就患上的,都是因爲廠裏排的水,五顏六色的水。”青年像是哭,又像是笑:“然後教堂的牧師告訴我,告訴阿父阿媽,說這是我生而帶有的原罪。”
青年突然轉過頭,像是才發現了蕾娜塔,他慢慢睜大眼睛:“您是個大人物,對吧?我有罪嗎,我的出生真的是個錯誤嗎?”
“.那位神父,還說了下半句話,對嗎。”蕾娜塔慢慢道。
“你所帶的原罪並非源於自己,而是揹負自帝國。你並非負罪的有罪者,而是榮光的犧牲者。”她說:“但你忘記了。我沒猜錯的話,本地教區對你們應當是有補償的。”
青年愣了好一會,然後猛地扯開領口,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補償?怎麼補償!”他臉漲紅了起來:“給點錢,給點慰問品,然後時不時拿我當宣傳的榜樣?我要的是個好的身體!就這因爲這個基因病,我連義體都不能裝!”
他激動地爬了起來,似是要撲向蕾娜塔,但剛有這個傾向,附近的騎士就上前一步,揚起了劍與槍,形成了不可逾越的鐵壁。
“我半夜疼地滿牀打滾的時候,陛下和聖靈在哪呢?我信了它們好多年了!我知道的,我這病是可以治好的!爲什麼你們不給我治!”
“我對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對你的想法不予理解。”
蕾娜塔微微搖頭。
“讓每一位帝國的子民,享有幸福滿足的一生。這始終是我們的目標,但沒有什麼是一蹴而就的。”
“帝國爲此準備了兩個千年,我們從零建起了信仰,完成了宗教改革與貴族限制法案,我們推動科技的進步,我們引領泰拉的救贖之路——你痛苦的日子,帝國比你更痛苦。”
“這條路,已到了最後的節點。關於你患上的基因病,我的回答是,是,是的,帝國可以爲你治好,但眼下付出的每一份額外資源,都會成爲將來聖戰的一絲縫隙。”
“此刻的犧牲,是爲了他日的天國。”
蕾娜塔直視着青年。
“痛苦.不是背叛的理由。”
第709章 戰
“你、我你.”青年喃喃道:“你們說的好聽.”
他低聲道:“那些貴族.”
“你搞錯了一件事,賦予他們權力的源頭是職責。他們踐行了艱難的責任,於是纔有了你眼中的特權。”蕾娜塔緩緩道:“沒有人不再犧牲,沒有人不再痛苦——這是爲將來的帝國人不必再犧牲,不必再痛苦的代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忽然,有人開口了,那是屬於宋識的聲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必須性.”
“這世上的道理,太多、太多了。”
蕾娜塔比了個戰術手勢,示意騎士馬上帶着其他人遠離這裏,以及即刻起疏散本區域人口。
“一個問題,蕾娜塔。現在的痛苦和犧牲,的的確確是必須的麼?”
“如果泰拉沒有這麼大。”蕾娜塔凝視着青年,她指向天空,又指向大地:“這就不是必須的,可我們已在泰拉上。”
“嗯。”
宋識微微點頭。
“我知道了.”
重弒,出鞘。
“造成眼下一切的,不在於人,在於泰拉。”
儀仗劍被連着劍鞘一塊丟開,這種裝飾大於實用性的東西,她從來都不需要。平日帶着儀仗劍,只是少有人值得她亮起真正的武器。
“世界是由人,由我等親手塑造成的。”蕾娜塔說:“不要把問題安在一個虛無縹緲的概念上。”
“不我就是這個意思。”
靈能火焰冒了出來,絲絲縷縷,似若飄散的柳絮,可這些“柳絮”所蘊含的,是足以把整個下水道網絡化爲熔岩湖泊的力量。
“現在泰拉的這幅模樣,源於先代的靈能者,源於包括你們陛下在內的諸神座們。”宋識的手按住了重弒,後者微微顫鳴,像是再也抑制不住興奮:“所以你們將自己的基石放在了‘犧牲’上大道之爭,不容許有任何餘地。”
“世上的道路有許多。”一塊又一塊的甲冑構件,自虛無中浮現,附着上蕾娜塔的軀體,她聲音不再淡漠、亦沒有在笑,如若闡述永恆的真理:“除我之外,皆爲歧途。”
“是了.眼下,你們啊,一個二個都有必須的理由。”宋識的手抓住重弒鋒刃,一寸一寸抹過,滲出的血液在刃上燃燒:“我不喜歡。”
最後一塊顯露的構件被拿了起來,令人聯想到劍刃的鋒利鐵面,被蕾娜塔緩緩按上自己的臉。她的聲音短暫失真了一秒,而後,再度恢復爲了往日的姿態。
往日,大審判官的姿態。
帝國審判庭的最高執掌者之一,皇帝的鋒刃,“聖裁”。
“我在聽。”她說。
“緘默者學會告訴了我一種有趣的觀點,他們將歷史劃分成線段,認爲一個個‘歷史節點’造就瞭如今。哪怕‘歷史節點’只是發生了輕微的偏移,也會導致歷史走向與如今大相徑庭的嶄新可能性。”
“緘默者學會.過於沉湎過去了。”銀髮無風而動,蕾娜塔慢慢道:“他們篤信歷史,誓要掌握所有的分支,抓到再無可更換的‘唯一性’,卻忘記了一件事。”
她抬起了武器,厚重到猶如具象化的羣山的騎槍。這柄比她整個人還要高大的武器,卻好像沒有重量,被女人握緊,沒有發生絲毫的晃動。
“我們,永遠是向前的。”
“不錯,我們永遠是向前走的。”
宋識徹底垂落了重弒,驚天動地的焰海忽然不動了,周遭卻邁入了更難受的氛圍,像是風暴到來前的最後一點平靜。
“你之前說過一句話,過去的就該讓它老老實實待在過去。所以.從今往後,泰拉不用再有這麼多必須了。”
青年頷首,說道。
“我要泰拉,隨我的心意轉動。”
蕾娜塔縱聲大笑。
“理當如此。”
“便在今夜到來前——”蕾娜塔的身形消失,只有雷鳴般的聲音,自周遭響徹:“——看看是誰的心意,更有資格邁向明天!”
宋識同樣消失在了原地。
自圖維斯北方的熱能提取塔集羣到南方的重軍工廠,自東方的教堂到西方的騎士團駐地,就連埋頭於熔鍊井的工人也不由抬起了頭。這座名爲“圖維斯”的城市,在這一刻,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一赤一灰兩道光芒,如逆行經天的星辰,自城市中升了起來,而伴隨着星光的,是如淵如獄,近乎化爲實質、壓到人喘不過氣的恐怖威勢!
嗡,本地教堂率先亮了起來,彷彿一顆鑲嵌在城市內的明珠。源自第四環巔峯的浩瀚靈能,逼得這座【信仰道標】承受不住,應激般地自發啓動,試圖儘可能庇護整個城市的有生力量。
然後,這剛剛引動的信仰之力,破碎了。
——因爲天穹上,發生了一次碰撞。
火焰捲起了半邊天空,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淪爲了純粹的赤金,縱然離地面相隔了數萬米,圖維斯的人仍然感受到自己周圍熱了起來,幾乎是同一時間,冰冷的銀光閃爍了起來。
該怎樣形容這道銀光?
暴風雨的夜晚,倘若有人走出樓房,迎着狂風,抬頭凝視夜空,正好有一道閃電劈過,那麼至少在那一瞬,他的瞳孔會只剩下一種顏色,閃電的痕跡將深深烙印在視網膜上,哪怕揉上好幾次,依舊覺得眼前殘留着電光。
而此刻亮起的銀光,又比區區閃電暴烈、耀眼何止一百一千倍!
當人們的意識,自白茫茫中重新迴歸時。
銀光消失不見。
而取代天空的焰海
被分開了。
圖維斯,教堂內的主教猛地咳出血,雙方都約束了範圍,其他人只是覺得溫度上升或光芒刺眼,但引動信仰之力、同爲靈能的教堂,卻相當於半隻腳插入了交戰,受到了不可估量的損傷。
僅僅是一擊之威,就強到這種程度.
饒是心裏已有所預計,但現狀仍大大超越了預計,主教不可思議地仰望天空。
火焰與銀光一觸即分,又在下個瞬間,不約而同地奔行往
——帝都的方向!
第710章 帝都
江海無時無刻不在翻騰,生活在此的魚兒們本應早已習慣波濤,那些能把礁石拍得粉碎的巨浪,影響不了它們下一步遊向何方。
直到兩隻龐然的巨大海獸,一頭撞了進來!
狂暴的暗流交錯縱橫,攪動起了整個江海,讓每個置身其中的生物都無法忽視。
嶄新的意志升了起來,平常輕易能令現實扭曲的強大引力源,短短數個呼吸,就出現了五道——並且迅速向上增加!
他們遮天蔽日,僅僅是“對視”就使雲海粉碎,天空蕩然一清,緊接着,他們從天而降,威臨至帝都。
生活帝都的人們,這些一直因自己作爲生活在帝都的帝國人這一身份而引以爲傲的人們,突驚愕地發現,自記憶起縱使風和日麗、陽光明媚的天空,突然變化了。
簡直像是有人往天上潑灑了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油墨!
上一秒還是白天,下一秒就變成了黑夜,而後半邊天陽光大盛,半邊天雷鳴滾滾,種種景象瘋狂變幻,“天空“這一被視爲仰望的存在,如同鬆軟的麪糰,任人搓揉,提不起半分反抗的意見。
只是這樣的異常景象,沒有持續太久。
巍峨神聖的殿堂最深處,一盞盞黃銅澆築的燭臺上,永恆燃燒的火光,照亮了後方白銀階梯盡頭的王座。
坐在王座上的輪廓,是一箇中年男性。
沒有多麼華貴奢靡,繁複至極的裝束,男人的穿着甚至稱得上平平無奇。他倚靠着王座,像是午後的小小休憩。
然後,男人睜開了眼。
也是這一刻。
天空又一次,變化了。
可這一次,不再是電閃雷鳴、不是晝夜變幻、也不是宛若輻射般的妖異光斑
帝都的天空,只是恢復成了原本的明媚。
那些遮天蔽日的意志與扭曲現實的引力,這些令天地被迫生出的皺褶溝壑,在更爲不可思議、亦不容忤逆的力量前,被盡數撫平,光滑無比,沒能留下哪怕一丁點的痕跡。
“陛下。”
被譽爲“不可動搖之山”,抵達【大源】第五環的靈能者,德索爾大公第一個俯首,向着王庭的最深處行禮。
“陛下。”
“陛下。”
“陛下.”
騎士六柱之一,【光淵】騎士團的團長、最高技術部門,梅德尼機關的機關總長、帝國國教現任教宗、審判庭當代首席大審判官凡普斯塔帝國大半的執掌者們匯聚於此,接着,向着唯一的神明與皇帝,獻上了自己的忠铡�
【我的諸卿們】
而後,後者給出了回應。
【靜靜看着吧】
王座上的男人,像是期待了許久後,終於見到了所期待的實物。他的眼皮微微上抬,語氣卻又聽不出什麼感情色彩。
【如此盛況,便是你們也難得一見啊】
【陪我見證到最後一幕,如何?】
“.您之言行,即爲帝國與吾等的所向。”德索爾大公頷首致意。
【如此,我便不賜座了】
男人,或者說,凡普斯塔帝國第四王朝,皇室卡塔家族的一員,帝國兩個千年的繼業者,有史以來最強亦是最尊崇的神明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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