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一個塗着“時序通行”圖案的集裝箱後，男人先是小心翼翼探出頭，觀察着周圍，確認無人後才慢慢走了出來。
裹挾鏽腥味的海風自遠方吹來，讓他下意識打了個哆嗦，裹緊上衣。
但身上的冷意，終究比不過心中的冰冷。
老實說，他有些後悔了。
在第四次確認晉升名單上沒有“卡門”的名字後，自己先是渾渾噩噩了一陣，也許是那天投放在辦公室、用以提升工作效率的振奮氣體濃度稍微高了些，自己一股子情緒上頭，在三個小時內完成了“聯繫獵頭”、“捲走檔案”、“逃出公司”的步驟。
然後自己就害怕了。
當衝上腦門的血壓慢慢降低，卡門纔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幹了些什麼——他，卡門·維託，背叛了“翡翠製藥“！
這兩天晚上，哪怕服用了助眠藥物，卡門也時常從睡夢中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
倘若不是“克西姆生物綜合保障”承諾會安排一艘快艇，將自己偷渡出帕洛瑟，送入前者的地盤，卡門甚至已經開始考慮選哪種自殺方式了。
——聯想到記憶裏，那些抽出記憶體、充當實驗耗材、施以極刑之人的悲慘下場，卡門絕不打算親身經歷一次。
“該死該死該死，都快到時間了人呢？”
卡門來回踱步，義眼的遠視功能調成最高，試圖在海面上捕捉到快艇的蹤跡。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通訊，準備再給獵頭髮個消息，催對方快點。
等等。
看着視界上不知何時出現，醒目的“信號中斷”圖標，卡文愣了一下，旋即一股寒意瞬間聳入脊樑。
來不及多想什麼，他立刻掏出槍，整個人慢慢移動，死死環視着周圍。
夜幕下的私港沒有一點光亮，盡是噬人般的幽深黑暗。
“——我說哥們，要不咱還是收起這玩意吧。”
下一刻，稍顯輕佻的聲音打破寂靜。
遠處的黑暗之中，一道人影慢慢走出，那是個裹着橙綠夾克，補丁牛仔褲的年輕人。但真正令卡門感到恐懼的，則是對方右手提着的東西——
那是一個渾身癱軟的少年，各處關節不自然的歪曲，身體表面的仿生皮膚破破爛爛，露出下方駭人的金屬骨架，隱約可見幾縷電火花跳躍閃爍。
不，那不是什麼“少年”。
卡門已經一眼認出，這分明是供網絡安全專家、黑客一類的人物，下載自身的“替身程式”，用以遠程遙控的機械載體。
——也就是“克西姆生物綜合保障”原定的接洽人！
帕洛瑟是翡翠製藥的禁臠，在這種已經確立歸屬的地方，克西姆生物綜合保障不敢真的伸手進來，所以才通過這種方式跟自己見面——這也是一種找獾捏w現。
相較於單純的遠程通訊，這種方式需要將“替身程式”下載至載體。這可以提升遠程網絡操作的上限，但同時一旦出現問題，帶來的影響可就不是“拔線斷開”那麼簡單了，更會牽扯到遙遠之處的本體。
用前段時間頗爲流行，那一批仙俠題材擬感電影裏的說法，這就是所謂的“分出一縷魂魄”。
卡門額頭滲汗，慢慢後退，但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這個原定負責接洽自己的“載體”，此刻完全失去活動能力，被對方拎着拖在地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兩個問題吧。”
當卡門後背撞上集裝箱，退無可退之時，夾克年輕人也停下了腳步。
“首先，‘三相基計劃’究竟是什麼？”
聽到這句話，卡門愣了一下：“你、你們不是公司的人？”
“第二個問題”
夾克年輕人頓了頓，轉過頭，望向一個方向：
“我說哥們啊，你看了這麼久，真不打算出來露個面呀？”
“怎麼可能。”
“只不過原本確實打算再觀察觀察的而且，叫我出來之前，能不能先把狙擊槍口收起來？”
聽到這句話，夾克年輕人神情不變，但埋藏入顱骨內的人造耳蝸啓動。
“雀目？”
“.截止目前，我沒有發現透露的破綻，恐怕又是所謂的'殺氣'吧，亦或者他在詐我。”
“誒！不說這個！”
夾克年輕人哈哈笑了兩聲，他放下手中的機械載體，指了指卡門：“不過哥們，難道伱也對這個感興趣？”
“確實感興趣，包括你們剛剛提到的‘三相基計劃’。”
黑暗中，宋識緩緩走了出來，打量面前的景象。
“不過現在想法稍微有點變化了，畢竟我也沒想到會在這遇見你們.啓明者。”
第65章 啓明者與巨企
打出“反公司秩序”旗號的勢力和組織有很多。
但真正令高高在上的巨型企業——伏波能源、黯晶信用、翡翠製藥、南域重工、時序通行、天頂中樞、塵契世代、零度網絡、覆谷開拓——令這九座巨企視作真正威脅的組織，只有一個。
以“呼籲人權與法律，抵制巨企壟斷和技術濫用，重構社會秩序”爲宗旨，採用武裝對抗方式，席捲大半個企業聯盟疆域的——
——【啓明者】。
“啊，哥們，你確定想知道嗎？”
夾克年輕人撓了撓頭：“你剛纔也聽到了，我們正在打聽‘三相基計劃’的真正內容，我可以先透個底，這是翡翠製藥正在準備的某個重要項目。”
他認真道：
“我們倒是無所謂，但如果你知道了具體內容，很可能會捲入某些事情。公司是什麼德行大家都懂，他們肯定不會放過伱的，這可是大麻煩哦，現在離開還得及。”
“那你們就不怕麻煩嗎？”宋識饒有興致地反問道。
“唉怎麼說呢。”夾克男聳了聳肩：“畢竟我是啓明者的人，你們不也總叫我們是瘋子嘛，瘋子可不會怕麻煩。”
“等等，你是哈羅德——‘衝擊’哈羅德！”
一直聽到現在，卡門終於想起了什麼，他一臉驚恐地看着夾克男：“你、你”
聯想到過去新聞見到的，關於眼前這個主導十餘起爆炸事件的極端恐怖分子信息，卡門的臉一下白了起來。
尤其對方半年前還製造過一批“人肉炸彈”，讓整整兩截地鐵車廂化作斷肢橫飛的血肉泥潭，自、自己——
“看你這表情，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些什麼。雖然我很想解釋一下，這些都是公司宣傳部門的輿情控制和污衊，但大概你也不會信吧。”
夾克男，或者說“哈羅德“嘆了口氣，他重新轉過頭：“哥們！時間緊迫，我們要開始問了，你真不走嗎？”
“無論是哪種組織形式，‘背叛’都是無法容忍的事情，更何況是公司。”
宋識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反而看向一臉蒼白的男人：“卡門，你是職位等級是M5，所以背叛翡翠製藥的下場就不用我說了。但你的上司也怕，所以他僱了我來殺你滅口。”
“布朗尼？！”
卡門愣了一下，下意識又想後退，結果整個人撞在集裝箱上，發出“砰”一聲。
“他這個混蛋還不肯放過我？！”卡門全然無覺，他狠狠然道：“這種時候他知道怕了！那當初他又憑什麼逼我！”
說着，他又猛地抬頭，看着面前的兩人，不由慘笑一聲：“哈！真是棒極了！一晚上撞見兩個想殺我的人！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這麼值錢！哈哈哈！這可真是——”
“——等一下。”
宋識打斷道：“我沒說要殺你啊。”
“.啊？”卡門愣住。
“我跟你無冤無仇，殺你做什麼？”
“可、可你剛剛不是說”
“他打的定金太少，找獠蛔悖腋淖⒁饬恕！彼巫R答道。
“不止是我，我想這位啓明者.嗯，‘衝擊’哈羅德，恐怕也沒想要你的命。”
卡門有些茫然地移動視線。
哈羅德神情有些微妙。
他先是看了一眼宋識，然後才向卡門開口：“我們只需要知道‘三相基計劃’的內容——這一點你就別想着否認了，你跟‘克西姆生物綜合保障’的交易籌碼就是這個。”
“然後是兩個選擇。”
哈羅德豎起兩指：“第一個是加入我們，當然你估計不會選。所以重點是第二個選擇，最遲明晚之前，我們會安排一輛車送你離開帕洛瑟。”
“我不用死？”
卡門喃喃道，他低下頭，但緊接着又像意識到什麼。
男人重新抬頭，語氣帶着一種強行抑制的憤懣：“不不對，我原本是可以加入‘克西姆生物綜合保障’的！現在你們毀了接洽人的載體，砸了這一切——但我還得拼命感謝你們不殺我？！”
但話一出口，卡門就後悔了。
他在心中暗罵一聲，早知道就該去做一個“情緒控制”的神經調節手術，不然自己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哥們，那我只能說我很抱歉。”
聞言，哈羅德正色道：“但我們必須知道這份情報，哪怕這會對你造成損失。我抱歉，但我不會改。”
“至於這個哥們.”
哈羅德看向宋識。
後者沉吟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算了，拉扯試探也沒什麼意義，我就直說了吧。”
宋識把鋼鴉探出一截。
“我跟‘翡翠製藥’有點糾紛，我想你們也是，所以，要不要一起？”
“額，哥們，雖然網上‘啓明者’風評不太好，但我們也是有一套人員審覈制度的，你這.”
“可以理解，所以我只是先提個建議。”
宋識攤了攤手：“真要是毫無審查，魚龍混雜，我反而要對你們持懷疑態度了，至於以後，慢慢談嘛。”
“啊感謝感謝，謝謝理解！那就沒問題啦！”
於是，哈羅德連連點頭。
——兩、兩個神經病！都是羣瘋子！
看着眼前兩個堂而皇之、一本正經討論“反公司”的傢伙，卡門臉色又不禁一白，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他們怎麼敢反抗公司？怎麼敢反抗“翡翠製藥”？他們又怎能心安理得破壞現在的秩序？踐踏如今的社會？
但很快，卡門找到了答案。
也是。
眼前這兩人，一個是反人類反社會的極端恐怖分子，一個是肆無忌憚殺人、無視法律的僱傭兵，這兩種人混在一起，可不就.
看着兩道投向自己的視線，卡門嚥了咽口水。
“.三相基計劃。”
沉默了一下，卡門認命般的半低着頭，以自己想象中的沉悶聲音開口——只是實際上，購買植入式喉頭附贈的語音包依舊在咦鳎瑤硪坏莱錆M磁性的成熟男人聲線。
“你們既然找上了我，那應該也知道，我是帕洛瑟醫學部門的高級研究員。”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參與‘三相基計劃’的，這個項目的保密等級很高，同時分成了很多部分，我也只是負責其中一塊，並不清楚項目的真正目標是什麼.至少在兩個月是這樣的。”
“我該怎麼解釋呢.”
“你們可以這樣理解，‘三相基計劃’的目標並不是一個具體的產物，或者說某種指向性的技術，它的本質其實很簡單，只是只是呃.是.”
“是、是”
卡門的聲音忽然卡頓了起來，就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緊接着，他的音調驟然一變。
“啊……”
“真是出乎預料的收穫。”
“我也沒想到，這一次居然會釣出你們這羣喪家之犬。”
“啊，差點忘了，還有你.噗，‘反公司’，‘反翡翠製藥’？噗噗噗。”
卡門緩緩抬起頭，他的嘴角咧出一抹誇張的弧度，原本瞳中的恐懼和不安，盡數被一抹突兀的殘忍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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