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看樣子，您不需要我帶路了。”雷切爾注意到青年的表情變化。
宋識閉上眼，可週遭萬物仍向自己敞開了熱情的懷抱，猶如迎上了遠走經年，終於歸鄉的遊子。
“有趣.果然還是你們【啓示】的花活多。”
下一刻，宋識睜開眼，開懷道：“你忙去吧，我這邊確實不需要人帶路了。”
不待回話，宋識輕點地面，整個人化身火焰，一線赤流瞬間跨越了整條通道。
艙門自發敞開，或者說，它已提前敞開了。
“熟悉感”牽引着宋識前進，而這條由莫蒂默·康德坦斯劃分出的既定路線，一切阻礙都消失不見，閘門悉數早早開啓，只待前者突入。
最後一扇大門開啓。
新世界，出現在了宋識眼前。
保守估計高度超過四千米的人造天幕，爲界外之界的人們提供了蔚藍無垠的天空，一顆白熾的火球佔據了無可爭議的中心，那是採用核聚變技術鑄成的“模擬太陽”。
宋識抬起眼眸，身負靈能技藝·【天日】，讓他輕而易舉地看出了更多東西。
這輪模擬太陽的本質是一座懸浮的超大型全超導託卡馬克核聚變裝置，理論上僅僅四千米的間隔距離，足以輕鬆把人燒成灰燼。然而一層晶質膜包裹住了它，極大程度限制了那澎湃到可怖的光與熱。
戴森球.微型戴森球。
它既讓這輪模擬太陽帶來了適度的光與熱，又豪吞了絕大部分能量，成爲驅使界外之界的動力源之一。
與此同時，又有人憑藉靈能的力量，爲這輪模擬太陽賦予了本屬於真正太陽的.氣息，或者說，感受，使其具備了真正太陽帶來的感官。
視線自太陽向下落去。
兼顧現代與古典設計，莊嚴殿堂般的建築羣從眼底升了起來。
環城空軌猶如環世之蛇，蜿蜒而龐然，無人機與穿梭機鱗次有序，好似一絲不苟捧着文獻的學者，全無企業聯盟那獨特的喧狂氛圍。
六重層級，十二片扇區。
一座立體架構的巨大都市，自眼前顯現。
雷切爾沒有誇大其詞。
上百年的持續空間加固與拓寬，讓這座空天母艦的內部結構比外表要大上一倍，又有模擬太陽等組成的內循環系統，讓它足夠被冠以“小世界”的稱呼。
這是緘默者學會的界外之界。
這是泰拉的界外之界。
第606章 僞飾者
一塵不染的地面，倒映出穿梭的人流。
然而只有極少數人的胸口，佩戴了這樣圖案的徽章——由繁瑣筆觸勾勒，一隻呈現半闔狀態的眼睛。
【緘默者學會】的標誌。
嚴格意義上，不是所有界外之界的人，都是緘默者學會的成員，而即便是成員裏，也並非每一位都有資格成爲書記官或卷宗騎士。
宋識向前一步。
一步飛天。
無視了行人們愕然的視線，宋識順着那股熟悉感，化身一線赤流，以不可思議的靈活性穿梭在空軌上，許多人只覺眼前閃了一下，那抹赤流就消失不見。
“熟悉感”的終點，是位於城市一側，一座博物館樣式的建築。
它矗立在那裏，就好像一顆無形的黑洞，源源不斷地吸引着宋識的視線，讓其第一眼就落在了上面——可這座佔地數畝的大型建築，其周遭人流卻自發繞行開來，就好像遇見了礁石的洋流。
全然無覺。
宋識落了下來，走上石階，推開玻璃大門。
溫煦的黃色打光，手工編織的毛毯鋪滿了每一寸地面，踩上去鬆軟陷落，讓人有躺進去困一覺的慾望。
牆壁與天花板均由大理石砌成，不過正常情況下，來訪者很難看見牆壁與天花板。
一排排高得令人生畏的書架擋住了視線，更可恨的是這些書架的主人似乎毫無道德心，書架胡亂散佈，弄出了一番迷宮景象。
每一排書架都堆滿了書。宋識隨手抽出一本《東陸七上宗：權力結構及制度演進》，發現裏面竟然切切實實塞滿了內容，而不是單純套了個書皮外殼的泡沫塊。
可怕.
宋識翻了幾下，準備把書放回原位，然後發現，就這麼一低頭的功夫，書架上的書目換了個遍，根本找不到所謂的“原位”。
“哦隨便放，不礙事。”
溫文爾雅的聲音，忽然從重重書架後傳來。
“它們會自己慢慢收拾的。”
書架挪動了起來，一排排書架向外擠壓，好似海潮分開，露出了一條筆直的過道。
過道的盡頭，擺着兩張米白色的沙發，其中一張已經有了主人。那是個斯斯文文、瞧着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他放下手裏的書，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
“莫蒂默·康德坦斯。”他笑了笑，禮貌地打起招呼：“你好，宋識。”
“緘默者學會的‘僞飾者’。”
宋識一屁股坐在了另一張沙發上：“久仰了。”
“僞飾嗎我倒是不反感這種說法。”莫蒂默手敲了敲桌面：“要喝點什麼嗎？我這有茶、咖啡，還有新鮮的牛奶。”
“來點果汁。”
“柳橙汁如何？”
五秒後，一臺球型的服務機器人從不知道哪飄了出來，遞上了一紮橙黃色澤的液體。
“不過，我還是姑且爲自己辯護一下吧。”
莫蒂默展現出了主人家的慷慨，一邊看着對方喝，一邊笑道。
“不知道你小時候有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蜷縮在被窩裏瑟瑟發抖，恐懼着被窩外的世界，疑心黑暗裏潛藏着喫人的怪物。”
“很遺憾。”宋識嘆了口氣：“完全沒有。”
“這樣麼。”莫蒂默神色沒有發生變化：“但對於經歷過這些事的人，這就是‘未知’，一種本應不該存在的‘未知’。”
“【啓示】誕生於對不可知、對未知的探索.所以你想說，你的靈能，就在這一類的‘未知’。”
宋識放下杯子。
“正解。”
莫蒂默慢條斯理道：“森林裏到底藏沒藏着喫小孩的女巫呢？拋開躲在森林裏的那些靈能者、或是單純裝神弄鬼的人之外，大部分時候，這都只是恐嚇孩子要老老實實的話術。”
“但對我來說，如若有必要，我可以讓森林裏真的多出一位喫小孩的女巫。當然，我不喫小孩，也不是很想看到小孩被喫掉，所以一般不會這麼做。”
“從虛假中誕生的真實。”宋識說出了結論：“這就是你的靈能。”
“所以對一些人把我叫成‘僞飾者’這種事”莫蒂默頗爲遺憾地搖頭：“這些虛假的源頭又不是我，我只不過是借了一點它人的成果，又怎能把責任施加到我頭上呢？”
“可我怎麼聽說，您這稱號的來源除了靈能，還跟您酷愛撒個小謊有關？”宋識呵呵笑了：“我怎麼還聽說，您在成爲緘默者學會一員前，是職業詐騙犯來着？文物造假保險僞造金融詐騙無一不會，無一不精。”
“很明顯。”莫蒂默面色絲毫不變，彬彬有禮：“你以上說的這些，全都是別人的污衊。”
“行，你說是就是吧。”
宋識推開一滴不剩的杯子：“該聊聊正事了。”
“按照約定，我來這裏做一個測試，雷切爾跟我說，這可以讓我親手試試那些歷史裏的角色”
“我很好奇。”
青年抬起眼，琉璃之色，澄澈無染。
“我承認，緘默者學會對歷史有着絕對權威性，然而復現出一位歷史上的人物.這種情況，我唯一想到的就是道途，但就算是道途，那也只能復現出靈能者。”
“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通過您的靈能來實現，可恕我直言，就算是您，也未必做得到復現出那些最顯赫的人物吧？”
十二人議會的成員，【緘默者學會】的四位第五環之一。
“僞飾者”，莫蒂默·康德坦斯。
對方杖坏匚伙@赫，實力強悍，手段繁多，抵達第五環的靈能，亦是稱得上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想要復現出那些幾百、幾千年前的強絕人物——最簡單的一點，莫蒂默·康德坦斯絕對復現不出那些曾主宰着泰拉的【神座】們。
老實說，宋識到現在心裏也有相當的困惑。
那套“歷史節點論”，他上一世就聽過好幾次了，遇見過的書記官們，也都對自己表示了非常高的讚賞。
可即便如此，那時候對方也只是認爲“宋識很可能成爲歷史節點”，而非現在這般，“宋識是歷史節點”，更沒邀請過來參與什麼測試。
當然，硬要說解釋，那肯定解釋的通。
畢竟自己是真的重生了一遍，這一世改變了許多事情
以這幫【啓示】奇異詭譎的能力，加之【緘默者學會】對真相與記錄的深入研究，作出準確判斷也不是什麼無法想象的事情。
“好問題。”
莫蒂默拿起邊上的沙發枕，舒舒服服地抱在懷裏。
“需要再叫一杯柳橙汁嗎？或許你還可以要一些點心，糖分有助於身心愉悅。不過我主要想的是，馬上就要聽到緘默者學會的勁爆大祕密，就這樣乾癟聽着太沒意思了。”
第607章 【萬象之無窮】
空氣安靜了一會。
“勁爆.大祕密？”
宋識略微直起了身體。
“不會是那種，聽了後就沒法走出這裏的大祕密吧。”
“那樣的話，你一開始就走不進這裏。”
莫蒂默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宋識又叫了一杯柳橙汁，外帶三層點心塔：“您說，我聽着。”
“我想想這麼編.呃，怎麼說。”
莫蒂默打了個響指，不遠處書架飛來了一本書。
宋識動態視力足夠優秀，清晰看見了一閃而過的標題《緘默者學會源流考：最初的記錄者們》。
“來這裏前，我想你或多或少聽說了些關於我們的事情，說不定還聽了那個蠻有名的笑話，‘緘默者學會有八千年歷史！’。”
“一方面講，如今的緘默者學會歷史，僅有九百六十一年，聽上去不算短對嗎？可仔細想想，也就等同於你們東陸古時候兩三個朝代罷了，放在宏觀的歷史尺度上，這點時間算不得什麼。”
“那不如再宏觀一點好了，直接放在泰拉的時間尺度上，我記得哪看過來着，泰拉存在了幾十億年。”宋識隨口道：“從這樣看，別說幾百年了，就是幾百萬年都微不足道。”
莫蒂默嘆了口氣：“如果你是我的學生，現在已經捱了我一下，躺進醫院深造了。”
“請別在一位學者講話的時候插嘴，好嗎？”莫蒂默第二次嘆氣：“年輕的宋識先生。”
宋識表示沒問題。
“可另一方面講，我們真的有八千年歷史，不是現在的緘默者學會、不是一千六百年前的真知集合、不是兩千三百年前的春秋社、不是三千一百年前的大瓦倫宮”
莫蒂默似乎專門學習過言辭技巧，語調柔和卻又有力，明明是喋喋不休的報菜名，卻沒有半分令人生厭的感覺。
“——我們傳承的、真正具備了八千年積澱的，是這份堅守記錄與真相的精神。”
然後，莫蒂默的食指，點在了心口。
他從容地看着青年。
“哪怕眼下有神座，不，一位前所未有的第七環降臨，把界外之界轟成了粉碎，殺掉了世間所有緘默者學會的成員，但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後，一定會有新的人重拾起這精神，再一次舉起相同的旗幟——他們也許不會是緘默者學會，可也一定會是緘默者學會。”
宋識鼓掌。
“非常奇特的思路。”他讚許道：“對你們來說，緘默者學會不重要，唯有真相和記錄纔是最重要的，哪怕踐行它的人不再是你們。”
“對也不對.”
莫蒂默縮回了沙發一點，從容而肅然的表情，一下子多了些懶懶散散的味道。
“你非要問我的話，那還是緘默者學會當這個踐行者比較好，畢竟我在這待着還蠻舒服的。”莫蒂默打了個哈欠：“要看書有書看，閒着無聊還能指點幾個學生玩玩，外面打得天昏地暗也跟我無關。”
“真無關嗎？”
宋識捏起手。
“對啊.又怎麼可能無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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