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破敗。
這是宋識駛入這座城市的第一感受。
坑坑窪窪的公路邊,隨處可見加油站與汽車旅館,唯一的缺陷是,這些設施大部分都已廢棄了不知道多久,幹黃的藤蔓爬上牆壁,鐵紅的窗欄變形彎曲。
宋識一路上停下車,親自看過數間。
無人打掃的玻璃碎渣,堆積的厚厚灰塵,被翻掃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貨架,角落的泛黃傳單上,依稀還能辨認出“磐巖榮光”的字樣。
繼續向前。
然後,鐵色撲面而來。
鏽蝕的鐵色。
往日徹夜不息,吞吐通紅鐵漿的工廠,如今掩在了叢生的雜草裏,那些巨獸一般的重型機械設備,一如既往令人生畏,但當親身走進,抬手觸摸時,纔會恍然發現,其上早就爬滿了紅色的鏽痕。
那由鋼鐵構成的強硬輪廓,如今只是隨時可以揭開的虛弱面紗。
宋識站在環山公路邊,眺望着下方的鏽色,它們與盤巖市本地的暗黃色土壤交融,構成了一種奇異的顏色。
“盤巖市是七土戰爭時期成立的城市,這裏位於戰場後方,干擾較小,所以成爲了滿足業南征戰需求的後勤工業基地之一。”
青金石如無人機懸在一旁,複述着資料。
“所以整個洛馬克行省都曾繁榮一時,作爲行省首府,磐巖市是其中的代表,巔峯時期,這裏的人口超過一百五十萬。”
“但隨着七土戰爭結束,磐巖市的地理位置不再是優勢,業南取消了對當地的政策扶持,許多產業轉移或廢棄,人口大量外流.所以這裏迅速衰敗了下來。”
“因局勢而繁榮的城市,理所當然要因局勢而衰敗。”
宋識點評道。
他還是認真看了一些青金石搜來的資料,光速過了一遍磐巖市的發展歷程。眼前的磐巖市,只是洛馬克行省一個最大的縮影罷了。
“新誕生的城市.哼哼,對方讓輔助人員在這裏等我,也是出於這種考慮吧。”
初代業南之主強勢崛起,所向披靡,橫掃萬校瑤ьI着那一大堆落敗的勢力,硬生生殺成了七土戰爭的最終勝者。
但也正因如此,如今【業南】的內部構成極其複雜,各方勢力同屬業南,但又都有自己的基本盤地區,像“磐巖市”這種沒有背景,當年新設立的城市反而成了少數。
——所以,磐巖市,不屬於任何勢力的基本盤。
這裏不會有【公理軍】的軍士、【第二國民議會】的議員、【海塔貿易】的協約中心
“需要現在聯繫對方嗎?”青金石詢問。
那位第四環的【啓示】離開時,留下了輔助人的通訊方式,顯然是把主動權交給了宋識。
隨你如何。
“不着急。”
宋識抽回視線,敲了敲越野車的車窗:“先讓我們腳踩實地看一看.青金石,懂不懂‘微服私訪’這個字,對我們東陸人的意義?”
“帝王或者官吏爲隱蔽身份,穿上平民服裝祕密出行、探訪民情或巡查疑難重案。”青金石答道。
“.呃。”
宋識認真想了想,還是果斷放棄瞭解釋。
引擎再度轟鳴。
宋識按了一下僞裝模塊,越野車表面頓時掀起一層漣漪,那是“類納米機械蟲羣”,胥宇都在這車裏留了一個單元,用來進行局部層面的僞裝。
頃刻間,原本冷硬鋼強,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越野車,一下子露出幾塊漆坑,車身蒙上了日積月累後的風塵僕僕感。
······
“一杯啤酒!一杯烈的!都要超大杯!”
酒吧內,猛地響起一聲巨響,就像是兩塊鐵坨子撞在了一起。
一位壯漢擠在吧檯前的位子上,活像只踩住小皮球的棕熊,他一手搭着吧檯桌面,顯然聲響正是他發出的。
只是巨響之後,喧鬧嘈雜的酒吧沒有受到半分影響,除了幾聲醉醺醺的“躁你媽!”笑罵聲,根本無人在意。
調酒師對此同樣熟視無睹,你不能對這種小酒館的顧客有什麼素質要求。
而在吧檯被各路好漢的機械義肢拍碎掉第七張後,老闆終於忍痛放棄了“復古格調”的想法,把木質吧檯換成了全鋼質。
反正磐巖市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鋼鐵。
“一杯一付。”調酒師說。
“草了,我還能差你這點錢?到最後一塊算賬!”
壯漢不忿道。
調酒師沒說話,就這麼盯着壯漢。
“.頂多就逃一兩杯的賬。”壯漢不爽地嘀咕着,義眼閃了閃,把款掃了過去。
調酒師嫺熟地擰開水龍頭,灌了兩紮,往裏拋了幾塊冰塊,啪一下放在對方面前。
壯漢咕嚕灌了一口,怒道:“不是!收我錢就算了!怎麼還摻了工業酒精!”
“最近經濟不好,大家都難過。”調酒師波瀾不驚,慢條斯理道:“你給的那點錢還想喝烈的,那就只能摻工業酒精了。”
他遞過去一張紙巾,細心地提醒道:“喝就喝,想醉一醉嘛也行但記得別把‘醒酒酶’完全關了,到時候撒起潑來,我只能喊人把你拎着丟出去了。”
“醒酒酶”是一款平民價位的人造腺體,磐巖市政府考慮到這破地方如今居高不下的酗酒率,半強制地給本地成年人推廣了這款義體。
原本是鎖定了最低分解功率的,然後很快,那幫義體醫生的运Y,給“醒酒酶”開鎖成了最熱門的業務。
唉,磐巖。
“找到新活了嗎?”調酒師擦拭着玻璃杯。
“咳什麼叫!找新活!”
壯漢正灌着酒,聞言立刻嗆了一下,似乎有些掛不住臉。
“你指望瞞得住誰呢?”調酒師聳了聳肩:“聽說那個小夥子要的工資比你低四分之一,那你可不就得滾蛋嗎?”
“我媽的。”
壯漢惱怒了半晌,最後還是猛地喝了一大口,煩躁道:“盤巖榮光、磐巖榮光.說的好聽,弄得現在!福全給前面的人享了,爛攤子都擱我們頭上!現在想他媽找個活幹都這麼費勁!”
“注意言辭,什麼叫‘我們’。”調酒師悠悠道:“那可不包括咱們磐巖市最有貢獻的、最慷慨、最仁慈的洛拉蒂和莫爾家族。”
酒吧的腥耍D時羧灰恍Γ粋�皮夾克的男人晃起酒杯,高喊道:“洛拉蒂——”
有人高呼:“你這蠢豬!”
“莫爾——”
有人用力拍打桌子:“從我面前消失!”
“磐巖的榮光——”
最後,所有人齊聲喝道。
“別發牢騷!”
然後如潮頭潰解,大夥轟然一散,重新回了原位,繼續該幹嘛幹嘛。
“——給這位朋友再上一杯酒,要烈的。”
正在這時,壯漢忽然發現,身邊坐下了位大衣的青年,對方輕輕敲了敲吧檯,先朝自己笑了笑,然後朝調酒師強調了一句:“真正烈的那種。”
“.做什麼?”壯漢皺起眉頭。
“我外地來的,剛來磐巖,人生地不熟.所以想找個本地人聊聊。”宋識點了點自己:“我記得以前看過,這邊不是咱們業南的‘磐巖榮光’嘛?但我這一路上,怎麼”
青年掩住話語,做了個你懂得的表情。
壯漢盯着青年幾秒,然後說道:“兩杯。”
宋識露出微笑。
“沒問題。”
第431章 迫近之勢
“這才叫滋味!”
壯漢似乎已經很久沒這麼過癮了,他“哈”了長長一聲才放下酒杯,用力抹了抹嘴。
在他咕嚕咕嚕猛灌的時候,宋識同樣在觀察着。
壯漢渾身帶着一股子像是剛從鐵鏽堆裏扒出來的味道,也可能不是好像,因爲宋識看到對方的胡茬裏,裹着極細碎的紅鏽粉塵。
那條撐得袖子鼓鼓囊囊的機械義臂,帶着濃重的工業風格,厚實、粗獷和大小不一的劃痕,看造型大概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
沒有人會懷疑它的力氣,就像沒有人會懷疑它的價格。
“兄弟,你想問什麼,直接說吧!”
一杯酒下肚,在第二杯上來的間隙,壯漢臉肉眼可見的紅潤了起來,語氣明顯地放鬆了許多。
大概是喝了個爽。
“嗯我想想。”宋識慢慢轉動着一杯邁泰:“好歹是出趟遠門,這邊有沒有什麼‘磐巖必玩榜’之類的?”
“磐巖這破地方,哪有什麼玩的地方?嗷,你義眼帶了夜視功能不?帶的話可以晚上到那些廢掉的廠子轉轉,說不定邭夂媚茏采洗蚺诘摹!�
“這個就別了。”宋識咳了一聲。
“那就真沒有了.不對,好像還真有!”壯漢晃了晃腦袋:“兄弟你要錢帶的足,那就到紅樂大道,那邊什麼都不缺,只要你有錢,那除了爽唧唧就是爽唧唧!”
大概率是“解酒酶”被關了,幾大升酒灌進肚子,壯漢明顯上頭了起來,他用力拍打着桌子:“我還有兩個崽子要養我到哪去找活幹!這破地方……”
“我真是、真是——”
“醉了就少喝點。”調酒師飄了過來,拿起一杯冰水往對方臉上潑:“要麼就趕緊把解酒酶開起來。”
潑完冰水,他朝宋識露出了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霍戈脾氣就這樣,但人不壞,只是最新這邊經濟不好,他剛沒了工作,諒解一下。”
“你模樣跟這格格不入,確實一打眼就是外地來的。你對歷史感興趣的話,可以到市中心博物館瞧瞧,那裏面陳設還算充分,要是隻單純想玩一玩的話,自然選紅樂大道.”
旁邊壯漢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兩句,頭一栽,就這麼磕着吧檯睡了下來。
於是宋識轉過頭,酒杯向調酒師稍稍揚起。
“環境已經這麼差了嗎?”
“就這樣咯。”調酒師攤開手:“盤巖以前夠頂,全靠打仗,現在仗打完了,這邊要環境沒環境,要資源沒資源,那些工廠遷的遷、散的散,誰還樂意留這。”
“前些年還能靠那點採礦硬撐.但現在礦也要開完了。”調酒師似乎想起了什麼,被氣笑了:“就這麼點礦場,還全給那兩幫人給佔了。”
“兩幫人?”
“你剛不都聽到了麼?洛拉蒂和莫爾,咱們最愛盤巖市的好夥伴。”調酒師慢慢旋轉着調酒棒:“來一點開發委任、加一勺私域競標、倒一些政府貸款.以上全是我酒後胡說八道,請別在意。”
他終於調好這杯酒,衝熱氣翻騰的大堂舉起,抬高聲音:“磐巖榮光——”
其餘人頓時舉起酒杯,泡沫灑溢中,咬牙切齒地笑道:“去他媽的磐巖榮光!”
“我知道了。”
宋識站起身,放下信用卡,這倒是讓調酒師稍稍驚訝了一下,他在櫃子裏翻了一會,才摸出一臺老式POS機,拿卡結了賬。
出了門外,青金石由手環變回機體狀態,跟在宋識一旁。
隨身無人機不算稀奇,除開有工作需求的博主外,一些熱衷於拍個人vlog的人大多都會買上一臺。
倘若是企業聯盟那邊,那麼如何分辨路上隨處可見的隨身無人機帶沒帶武器模塊,也是一門街頭生存學問。
“嗯”
宋識踩過水泥路,還好,那些綻裂的蜿蜒縫隙都不算大,對步行體驗的影響遠不如視覺影響。
沿街的店鋪大多關閉或直接拆成了廢墟,坍塌的鋼筋磚石就這麼堆在原地,每連隔數家才能看見一間營業狀態的店面,老闆躲在臺子後的躺椅上,挺着肚子,頭戴虛擬現實設備,對外界熟視無睹。
只剩下一旁的全息彈窗上,標着猩紅色的偷盜槍斃圖案。
塑料袋,揉成團的黏糊紙巾和傳單時不時就會飛起,在天上晃盪半晌後,然後飄進街邊的某處角落,或者掛在哪一戶的陽臺上。
那些樓宇間聲嘶力竭的霓虹投影,非但無法掩蓋這些破敗,反而襯得其更顯荒涼。
在企業聯盟隨處可見的穿梭機空軌,作爲一省之首府的磐巖市竟連“擁擠”都夠不上,天上空蕩蕩的這個時代,“空蕩蕩”可不是形容天空的褒義詞。
目之所及最多的,還是堆滿折扣雜物的、修修補補的二手車。
一席黑色大衣的宋識穿梭其中,確實如調酒師所說,顯得頗爲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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