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老實說,當被擱置在此的時間一點點變長,那些曾以爲永世不息的憤懣、怨恨與熱血,也悄然無聲地凝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湧上心頭的悔意。
要是當時沒頂撞那位研究員,呼籲同僚們不幹了.
自己現在本應該好好洗了澡,躺在牀上,享受着虛擬網絡的美好。可這一切,都被搞砸了,被自己親手搞砸。
“啊,你在緊張。”澹青言說:“其實你可以放鬆些的。”
她揚了揚手,過於白皙的肌膚,甚至能看見青色的纖細血管。
食指在空氣裏輕點了一下。
蒼白的燈光褪去,琥珀色的溫煦光亮,充斥了房間。
“這樣會好受些嗎?”
澹青言那對漂亮的硃紅色眸子,眨了一下,溫聲問:“不喜歡的話,還可以調成栗色、橘黃、栗色之類的。或者你想喫些東西填填肚子?麪食可以嗎?”
“呃,哦嗯.不,不用。”男人回了兩聲,又馬上反應了過來,連忙否認。
“好的。”
澹青言的手平放在桌面:“嗯,接下來開始,我會問你一些問題,請不要說謊,也不要隱瞞,可以嗎?”
涉及到自己身家性命,男人一下子警醒了起來,方纔的那些怔然消失,他乾巴巴道:“我可能有些東西,記得不那麼清楚了。”
“沒關係。”澹青言目不轉睛:“只要你覺得自己不說謊、未隱瞞,就好了。”
“好,好的。”
“最近一年內,你是否接收過境外轉移來的事物。包括信息與實物,現實和網絡。”
“沒有,這個真沒有!”男人眼皮一跳,急了:“我已經說過了!我當時就是上頭衝動了!”
“上頭衝動,嗯。”
澹青言微微頷首:“那麼,是什麼導致了你上頭衝動?你當時將駁接機砸在地上,呼籲其餘人別幹了,給王尋一點顏色瞧瞧。”
“呃就是生氣。”男人道:“那姓王的,呃,王研究員,只知道讓我們加快進度,可幹活的效率擺在那裏!我們怎麼加快?他根本就不管!動不動就辱罵!”
“我實在氣不過!我們憑什麼要被這麼對待?”
“我看過個人檔案,他確實存在一些心理層面的、世俗定義上的缺陷。”澹青言蹙眉:“但我也抽調了施工記錄。”
“工廠管理系統分析演算了你們的工作效率,他提出的進度限時,並沒有超出你們的極限。”
“可我們又不是機器人!”
男人沒忍住,感覺自己腦袋又有點熱了起來:“怎麼可能每天狀態都那麼好?就算真有人天天干活是最高效率,那廠裏也還有其餘幾十號人呢!”
“不對的。”澹青言糾正了他的紕漏:“工廠管理系統的分析演算裏,是考慮了這些因素的,生理的狀態起伏與下滑,它評估給出了冗餘。你們要付出的,只是主觀上的‘積極性’,這就能抵達高效率了。”
“這,不對,但就算是這樣”男人一時啞口,但仍想辯解兩句。
“嗯,我瞭解了,這就是全部的原因嗎?”
澹青言停頓了一下,強調道:“請不要說謊,也不要隱瞞。”
“對”男人愣了一下,用力點頭:“對,就是這些了!”
他嚥了咽口水,聲音弱了幾分:“執行官大人,我知道自己錯了。是了,我願意接受改造教育,求您給個機會!”
“.啊。”
澹青言揉了揉太陽穴,過了許久,當男人剛熱起來的腦子重新冰冷下去時,她慢慢地開口。
“你爲什麼要說謊呢。”她問。
“我真的給過你機會了哪怕你是一位阻撓生產者,異見分子。”
澹青言困惑地看着男人,眉心的蓮印鮮紅欲滴:“你爲什麼還是要隱瞞呢。”
“啊?!”聽到這樣的一句判決,男人只覺瞬間如墜冰窟,遍體生寒:“您搞錯了!我真沒說謊,誤會,這一定是有誤會在!我——”
“這句也是謊言。”
澹青言說。
她點了點心口:“自我成就這顆‘六慾天心’後,就沒有人能騙過我了。”
六慾天心?那是什麼玩意?
男人茫然,又很快意識到什麼,這是靈能技藝?
“你在說謊與隱瞞。你並非只是衝動上頭與爲同伴們打抱不平。”澹青言輕聲道:“更大的原因,是你的私慾。”
“你不滿研究者們充沛的物資配額,高層次的權限你在很久前就這麼覺得了。這一次,只是你按捺不住,難以抑制,爆發了出來。”
“我並非指責這一點,人正是因爲慾望才存在的,沒有強烈的慾望,世界也抵達不到未來。”
“我只是想要你.真找稽c。”澹青言反問道:“可你爲什麼不呢?”
“我、我不是這你讓我怎麼”
“你明白的,異見分子與生產阻擾,都是足夠判以死刑的罪名。”澹青言打斷,困擾地歪着頭:“你對自己的處境早已有所預料了,可就算在這種時刻、在我反覆強調後,你尚在說謊。”
“——那改造教育,對你又有何用呢?”
男人想說些什麼,可不經意地低頭,忽然怔住了。
本該毫無外物的審訊室內,不知何時化爲了紫紅色的海洋,火焰自他的腳下,悄然攀升了起來。
男人大驚,下意識想跳起來,可下一瞬,他驚恐地發現,黏稠的流體自臉龐滴落,自己如同一截融化的蠟燭,在難以言喻的苦痛中,消融殆盡。
澹青言低下頭,十指交叉,臉上只剩下了純粹的悲憫。
“在業火的焚燒中,贖還罪孽吧。”
低低的悲嘆中,澹青言站了起來,走向審訊室外。
在她的身後,審訊臺前,男人似乎毫無變化,沒有絲毫外傷,只是垂下了頭,眼底再無任何神采。
第378章 “紅蓮”與“神智塔”
當澹青言走出審訊室時,這處拘留所的人員,早已等候在外。
見到對方出來,他們連忙迎了上去。
以不到而立之年,就晉升第三環的【共識】,當上了【秩序維持機構】的一級執行官。
澹青言的大名他們早就如雷貫耳,前途不可限量。
據說九院之一的靈能院,已經將其列爲候補,不日就能升上去,成爲這學識理事會最高執政機構的一員。
望着對方,有人在心底想到,自己竟能親眼見這位“紅蓮”一面.
“無需這般。”
澹青言露出柔和的笑容:“我只是湊巧經過這裏,冒然打擾的是我,請各位不要拘謹。”
其餘人聞言,心中仍有遲疑,但打量了幾秒,發現對方好像真的不在意這些,紛紛鬆緩了不少。
學識理事會有着一套嚴格、合理、成熟的法律制度,但對於那些高淨值人才來說,這些法律的效力理所當然要打上折扣。
在足以推動世界邁向未來的學識前,一點點私人的怪癖與缺陷,太過微不足道。
幸好看樣子,這位澹青言執行官,明顯屬於通情達理,好打交道的那一類。
“抱歉,我突然插手了你們的審訊工作。”澹青言偏過頭,望向拘留所的所長,歉聲道:“我已經擬好了彙報,你們提交上去就行了,不會有爲難的。”
“明白。”所長連連點頭。
拘留所自然也是算在【秩序維持機構】的麾下,只不過跟負責外勤任務的執行官不分屬同一套體系,但以澹青言的身份,對方跨部門插手一下,絕不會有人指責。
就算不考慮這些,單純的職位等級,對方也比自己高了一大截。
要知道,在一級執行官的身份外。
——對方更是位信息技術領域的特級研究員,抵達了深度4的靈能黑客!
處理完這段插曲,澹青言來到室外,塗着維序機構標誌的穿梭機早已停留,隨着她一步步登上,迅速飛了起來,消失在了天際。
“.天石機械廠襲擊。”
穿梭機的艙門呈半開啓狀態,澹青言喜歡聽風流過耳畔的聲音。
她挽了挽飄動的紅色髮絲,開始習慣性瀏覽着內部新聞,直到看了最新的幾行標題。
“三平郡心智精神研究所慘案、羅門市‘第一血籙’課題組集體遇害”
澹青言漸漸睜大了眼睛,這些天她一直在執行一項祕密任務,沒能攝入實時資訊。
“何等的罪孽。”她咬住嘴脣,泌出顆顆血珠也全然無覺。
那對硃紅色的眸子,此刻漸漸被一層更深沉的深紅浸染,澹青言低聲喃喃:“你們怎能做出這等惡行。”
她撥動了一道通訊。
“不行。”
像是猜到了她想說什麼,通訊另一端傳來斬釘截鐵的聲音。
“你在深度4已積累許久了,要突破到深度5,成就【深淵領主】,除了技術與靈能的精進,你現在還需要讓自己的見識,變得更廣袤。”
“請下達命令。”澹青言說:“我願親往緝兇。”
“你才執行完一項祕密任務,不可太急切,接下來需要沉澱。”
“我給你的下一個任務,是去太平郡的‘神智塔’。那裏收押着一批智械,你可以在那裏深入研究【智械】這一物種,感受嶄新的視角。”
“請下達命令。”澹青言抬起頭,彷彿跨域了空間的桎梏,與對方對視。
“.半個月。”
空氣安靜了好半晌,而後,通訊另一端的語氣明顯鬆動了。
“你先前往‘神智塔’,如果半個月內,兇手還未被緝拿,你就可以出動。”
“五天。”
“.好,那就五天。”
通訊掛斷了。
澹青言出神地望着艙外的天空,許久後,她慢慢閉上了眼睛,雙手在胸前合十。
那是悼念。
學識理事會並不提倡對死亡的追憶,沉溺於過去,是一種極不理性的行徑。
所以。
這是屬於澹青言的怪癖。
······
學識理事會,【南山郡】。
“空窗期結束了。”
艾閭說。
“我知道。”
這間集住樓的房間內,宋識正翻轉着一縷焰流,自赤金火焰的輪廓中,卻又隱約顯露出金鐵的色澤。
——重弒。
以地火天災重鑄後的“重弒”,殺力攀升,但爲了推遲身份的暴露,宋識一直沒有使用。
伴隨這相隔許久的喚出,重弒發出了輕微的顫鳴,仿若不滿一般。
宋識按住焰流,收束爲極纖細的一線。
這個瞬間,艾閭的瞳孔內,驀然被赤金充斥!
凝爲一線的赤金鋒芒,在房間內瘋狂折射,快到難以想象的斬擊速度與灼烈焰光,在視網膜上留下了久久不散的殘像留影,整個房間像是被無數道金線同時分割。
每當赤金鋒芒將要觸及牆壁、桌面、牀鋪時,其又會驀然轉向,週而復始。
“好漂亮的軌跡.”艾閭一下子不說話了,緊盯焰流。
青金石嫺熟地接過話頭:“空窗期已過,再動手的風險將指數級上升,我建議接下來轉入隱藏階段。”
倘若說天石機械廠,許和遇害還屬於地區性質的突發案件,重視,但還不夠重視。
趁着維序機構的這份不足夠重視,造成的短暫空窗期,自己一行超速作案,殺穿了一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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