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一路走來,陰雨倒是還有,只是酸度明顯超標,淅淅瀝瀝地飄過告示牌與檐角,咬下鏽蝕的鐵塵,匯爲一縷縷橫流街道的渾濁污水,打着旋,流進同樣鏽跡斑斑的排水網蓋。
“這環境不是還行嘛。”
撐起的黑傘稍稍抬起,伸出了一隻手,摸了摸飄散的雨線。
感受着掌心的輕微灼燒感,宋識滿意地點點頭:“放在企業聯盟,那邊工業區的酸雨能直接把人蝕成骨頭,方泉這裏說是酸雨肆虐,但實際還是強出不少嘛.”
此刻,這裏已是方泉郡的境內。
有青金石提供技術支持,這一路駛來,可以稱得上暢通無阻。
而因爲植入義體需要許可指標、過去傳統習慣等原因,至少在東陸共和國的地盤上,仍保留了不低的實體貨幣流通,沒有像企業聯盟一樣幾乎全是線上信用點結算。
有會長洗好的銀劵在,常規消費完全不成問題。
“我想想先喫飯休整一下好了。”
宋識收起長柄黑傘,抖去雨水,在邁進店面時,順手插進門口的紅色塑料桶。
“老闆,來碗餛飩,四兩,帶紅湯,蔥花香菜都要。”
宋識看着貼在牆壁上、塑封外殼的大菜單,把三張銀劵壓在桌上:“嗯,各種都來點,混着裝吧,除了白蛆餡的。”
“好勒您坐,馬上就好——”
宋識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靜靜凝視着檐角流下的雨水。
第三環的靈能技藝空位,一共有七道。
截至目前,自己有了【禍焱】與【遂石】,還可以再銘刻五道靈能技藝。
不過考慮到【沖霄】和【踐鑄之心】,自己勢在必得,那麼剩餘三道——
神瞳,法體,一錘定音的極招。
正思索時,一道雜音突然響起打斷。
“.近日。”
宋識轉過頭,發現是店員見自己一直望着門外,以爲無聊,於是把大堂的電視打開了。
“.近日,上個月飽受關注的‘9·7醉駕碰撞事故’終於落下帷幕。”
顯示屏上,一身正裝的主持人神情平和,語調不緊不慢,播報着內容。
“嫌疑人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在過量飲酒後,仍駕駛貨車上路,導致當夜八點,與道路的三位行人發生碰撞,導致三人當場死亡。據事後身份確認,這三人爲一家三口,其父母當日爲慶祝女兒七歲生日,一同出門遊玩,卻在歸來途中發生瞭如此慘劇。”
顯示屏切換了一下畫面,彈出了一張帶着手銬、壓在椅子上的男性面孔,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滿頭是血,卻沒露出幾分畏懼之色。旁邊提供身份信息的彈窗上,顯示其爲“八等人”——剛纔的一家三口,也是“八等”。
“事故發生的一個半小時內,在監察網絡的輔助下,公衙警力出動,成功在一處農家別院逮住了畏罪潛逃的嫌疑人。依照最新修訂的法規,嫌疑人被正式判處死刑,秋後問斬”
“誒您的餛飩好了!慢用!慢用!”
一大碗餛飩放在了桌子上,氤氳白氣蒸騰,個個掛滿紅油,幾點青綠點綴,香氣撲鼻。
然而此刻,宋識竟沒第一時間開動。
他仍在盯着節目,食指輕輕敲打着桌面,幾秒後,宋識忽然叫住準備離開的店員。
“我好些天沒關注新聞了,這又是?”
店員被喊住,愣了一下,聞言才恍然大悟,嘖嘖兩聲:“你看嘛,就是上個月咱們這有人被撞死了,一家三口全沒了,聽說就留了個兒子,慘喏——慘哦——”
顯示屏的右上角,是這個節目的名字,“三丘辦案”。
眼下位於方泉的三丘市,這應該就是本地性質的法制節目。
“原來是這樣麼。”
宋識頷首,沒再說什麼,拿起筷子,埋頭喫了起來。
十分鐘後,餛飩喫完,青年走出門,重新撐起傘,消失在了街角。
啪嗒——
萬千雨線掠過大地。
一位中年男人站在窗前,看着前院地面濺起一圈圈的漣漪。
“結案了麼.”
男人心道。
他這麼想着,重新坐回了屋內,能看見,沙發上隨意斜歪着一臺潛入式頭盔。
以他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和資源,雖然談不上多麼大富大貴,但也絕不至於像大多數人一樣,得去擠太虛館的潛入式設備,按時計費,才能一覽虛擬網絡的美妙。
不過美妙歸美妙,他倒也不算沉迷,屋外陰雨綿綿,他一時沒什麼心情再上網。
“要不索性溗粫昧�.”
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客廳的門。
男人愣了一瞬,下一剎,他一邊猛地拔槍,一邊朝臥室撤退——
碦嚓。
宋識走進客廳,順手關上門。
在同一時間,纖細的火流自空中顯露,撞上了槍口,融爲鐵漿,乃至攀繞而上,把男人持槍的整條手臂——準確地說是義肢,燒成了灰燼。
可這劇痛之下,男人忍住了!
他勉強維持住身形不變,就要翻滾進臥室,然而下一瞬,一隻手扼住了他的喉嚨,終止了一切。
“聊聊。”宋識俯瞰着他,淡淡道:“哪一家僱的你?”
“咳咳咳我——”
呼吸被鉗制下,男人的面色迅速漲紅了起來。
然而是“碦嚓”一聲。
剛剛被合上的房門,又被打開了!
這是這一次,動作明顯粗暴了許多,門簡直算得上是被撞開!一道身影怒喝一聲,卻見到屋內一幕,不由怔了一下,但已來不及多想,他握緊短匕,仍是暴起突刺!
宋識看也不看,一記鞭腿掃過去,前者立刻以更勝突刺的速度倒飛出去,噼裏啪啦拖拽弄倒了一堆傢俱陳設。
“還沒輪到你……先待着。”
宋識隨口說了一句,掐住男人喉嚨的五指鬆了鬆,又道:“最後一次機會,哪一家僱的你?”
第297章 趣味遊戲
“——誰僱的你,把那一家人撞死了。”
“哈哈!”男人先是貪婪地用力吸一口氣,緊接着急聲道:“什麼東西?!起碼先告訴我你是在說什——”
“還要跟我玩弄這種話術嗎?”
宋識道:“那你現在就去死吧。”
感受着如鋼鑄般的五指再度發力,男人毫不懷疑,對方能輕易捏碎自己的喉嚨。
“等等!”男人臉色大變,瞬間改口:“對沒錯是我!就是我僱的那人!”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聽見這番話的一瞬間,撞翻傢俱、倒在地上的那年輕人目眥欲裂,大吼着再度猛撲了上來:“你——!”
宋識掃了後者一眼,瞬間,強烈的重力場壓了下來,將剛剛起身的對方,重新壓在了地上。
接着,一座聲音靜默場隨之開啓,屏蔽了對方的咆哮。
“我都到這裏來了,你認爲我還不知道兇手是你僱傭的嗎?”宋識的視線重新投向男人,一字一頓道:“——我說的是,誰僱的伱?”
男人神情瘋狂變換,他突然跪倒在地,討饒道:“我不能說!我真的不能說!我要是說了,我之後同樣是個死!”
深邃的漆黑火焰驀然綻放,將男人吞噬。
又於下個瞬間,這些“禍焱”消失殆盡,彷彿剛纔的只是錯覺。
然而,就這麼一瞬,男人渾身汗如雨下,神情恍惚,瞳孔深處出現了明顯的驚恐。
剛纔那一剎,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像是要被撕裂不,應該說是“碾碎”了開來!那是比起肉體上的疼痛,更爲酷烈的折磨!
“說了後是個死?”
滿臉汗津津中,男人下意識抬起頭,看見眼前的青年平淡開口。
“我乃‘共識’一道的靈能者,你明白這代表着什麼。”
對方俯瞰着自己,周身漆黑焰流繚繞,若隱若現:“此乃‘紅蓮業火’,以罪孽爲薪,相信我,當你體會到永墮無間的折磨後,你會比過去任何一刻都想死掉。”
他一字一頓:“——我保證。”
也許是一瞬,也許過了很久。
當男人終於意識到,到了現在都還沒人過來救自己命,恐怕“監察網絡”也被對方用某種方式,暫時屏蔽後。
他咬着牙,擠出了幾個字:“.何家。”
“夕園何氏。”
宋識點點頭,表情沒有變化:“嗯,跟我想得差不多。行,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男人渾身一震,聲音猛地拔高:“等等!我們可以合作!裏應外合!你一個人絕不可能——”
“聽上去挺好,可惜我不需要。”
宋識搖搖頭:“一路走好。”
“砰嚓”一聲,火焰再度漲起,把男人完全吞噬,連同義體一同焚燒,轉瞬間化爲了地板上的湝餘燼。
然後,宋識轉身,看向還壓在地上的年輕人。
後者看上去二十歲出頭,寬鬆外套下,是兩條仿生外形、與自然人無異的義肢,露出的部分則帶了手套,而那雙也已更換成義眼的黑色瞳孔,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想要動起來。
宋識嘆了口氣,讓青金石解除了重力場。
“別亂動,也別大喊大叫,不然再給你壓上。”宋識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剛纔的話,你都聽見了。”
也許是一連串事情發生得過於迅速,帶來的衝擊過於強烈,年輕人喉結鼓動,手套包裹住的機械五指喀嚓作響,但他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平緩了幾分情緒,沒有做出什麼大動作。
“你是誰。”
啞聲開口的同時,對方的視線不住往那攤灰燼上看。
“我知道你是誰就行了,陸雲。”宋識道:“你看見了,就是這位僱的人,趁夜醉駕開車撞死了你全家。”
年輕人,不,“陸雲”的神情瞬間變得扭曲起來。
他咬着牙,碦嚓作響,渾身顫抖。
他強行壓抑着,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清晰:“他剛纔說.何氏”
“嗯,就是你想得那個何氏,四等世家,夕園何氏,你是本地人,對這名字應該比我熟悉的多。”
東陸共和國下轄十九郡,方泉爲其中之一,而夕園則是方泉郡內的一塊地區。
而作爲方泉人,陸雲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何氏雖然比不上現任方泉郡守出身的,三等世家“方泉趙氏”,可也就僅次而已,放在方泉郡內,依舊是普通公民——自己這種“八等人”連望都望不見的“天上人”!
可正因如此,不要說什麼冒犯得罪了,自己就根本沒接觸過任何跟“夕園何氏”有關的人!爲什麼.
“因爲有趣味性啊。”
宋識看着對方,平和道:“女人玩膩了,喫喝到了閾值,虛擬網絡的風景再怎麼光怪陸離,可畢竟是虛假的,不夠踏踏實實,更高端的玩法,自己的層次又接觸不到,那玩樂的對象就只有人了。”
“我姑且問一句吧,你能在全家沒了後,‘偶然’知道其實是有人僱兇殺人,又硬生生在一個月內,接觸黑市,攢出了這一身違規義體,從大學生搖身一變成了搏殺高手,還沒被逮住你覺得這可能嗎?”
陸雲愣了一下。
這些天,一連串的誤打誤撞下,他其實夜裏偶爾也想過這些,然而大仇未報,這種東西
“算了你還是別想了,再想我怕你頭爆掉。”
宋識從項鍊裏、準確地說是青金石的儲備倉裏,拿出了一支試劑和真空注射泵,拋了過去:“短時間內給自己塞這麼多義體,賽博精神病起碼到中期了,你沒發現自己最近腦子比較漿糊嗎?或者煩躁易怒?”
“總之先給自己來一針,翡翠製藥的暢銷品,抑制效果不錯的。”
茫然麻木間,陸雲下意識接過,給自己打了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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