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躲在安全屋。”
那張還未來得及洗去油彩妝容的臉上，竟浮現出平靜的神色，男人微微搖頭：“達達索亞，又怎會逃避？倘若逃避，他又怎會成爲‘盜光者’？”
“不過安全屋裏確實還有點人。”頓了頓，男人淡淡道：“不敢拿空降包跳下去，認爲只要躲在安全的地方，瑟瑟發抖，埋頭等到救援就行了。”
“達達索亞？”
宋識重複着這個名字：“——你認爲自己，是‘盜光者’？”
大片大片燃燒的金箔在殘垣斷壁中飛舞，翻滾着撞入崩塌的天花板，貼着牆邊紛飛，在它們的身後，昂貴的實木傢俱，原本掛在牆上、如今東倒西歪的大師油畫，這些信用點的象徵全都在迅速燃燒，淪爲不值一提的灰煙。
在裹挾禍焱降臨的那一剎，大片建築崩塌焚燬，附近的所有監控及電子設備，也全都被融成了鐵漿。這座恢弘壯觀的波爾多內，如今這裏，成爲了真正意義上的“靜默區”。
無人旁觀，無人窺視。
“爲什麼不是？”以書亞忽然笑了起來，可那笑容並非情緒化爲的實體，更像是他覺得，此刻他應該笑起來。
男人說：“爲什麼，不可以是？”
“因爲你是格羅登。”宋識抬起眼眸，低沉的灼息自聲音中流泄：“盜取的太陽伱想說，那份定於下一季度的能源供給優惠條例？”
“能源是城市的心臟，唯有充沛的能源才能喚醒一座城市，令其復甦，而城市.是現在人類唯一的歸宿。”
像是沒有感受到對方聲音下，那隨着禍焱洶洶燃燒，難以抑制的殺意，以書亞平靜地說道：“當能源變得廉價，所有人的生活——那些底層人的生活，將變得更好。”
“這是城市復甦的必然副產物，它不會因人的意志而轉移，哪怕公司也無法阻止。”
以書亞緩緩道：“至少不會再有人，因爲付不起電費而凍死在家中。不會有人因爲貪圖公司提供的充沛暖氣，不惜自願加班也要待在工位，然後在第二天凌晨時，被同事發現因過勞而猝死。爲了給家人賺取足夠的電費，選擇同時兼職複數高危作業，於是在某一天發生意外，那賠償金——不，是他的家人，要因其耽誤了業務進度，向公司賠償相關損失。”
男人的臉上，笑容早已收斂。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可每說出一個例子時，那隨着話語的，是都彷彿全都親眼見證過的陳述。
以書亞·格羅登直視着青年。
“向諸神竊光。”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此乃唯一正道。”
第258章 無有餘地
“唯一正道？”
遠方的炮火轟鳴從未停歇，甚至越發劇烈。
可在這越發緊迫，本該瞬間決斷的時刻，自無窮禍焱的拱衛中，宋識竟沒有直接一擊斬過去，反而停下了腳步，聆聽着男人的話語。
“這就是你的答案？”宋識說。
“如此而已。”
以書亞頷首，環境的溫度越來越高了，那些精心繪製的油彩紋理漸漸融化，沿着臉頰與胸膛，如蠟般滴落流淌，可此刻，這些肆意攪勻的濁色，竟爲男人那雙冰冷的義眼，塗抹上了一層莫名的色澤。
“啓明者一定告訴過你，我的身份，我的目標，我的職責。”男人停頓了一下：“我可以回答，那些沒有任何錯誤。”
“天生貴胄，自出生那天起，我便是新時代的神民——不必說那些沒有意義的斥責，你我都明白，這只是純粹敘述的事實。因爲我是格羅登家族的一員。”
“三十一歲.我成爲了取授的‘全人’，格羅登的驕傲。”
以書亞的語速並不快，他說着這些話，可卻彷彿那一切的對象根本不是自己，語氣帶着一種獨屬於旁觀者的平淡：“那個時候，伱們還未進駐鑄光城，我也仍是政法界最引人注目的新星。”
“我作爲律師的履歷完美無缺，我參與的官司屢戰屢勝，所向披靡，無人敢與我正面對壘。至於暗地裏的小動作沒有誰敢觸怒一座巨型企業。”
“然後，我接到了一份新的職責。”
“——去成爲‘叛逆的格羅登’，爲自己積攢一份足夠豐厚的聲望，有朝一日成爲羅卡爾行政區的‘大法官’。”
宋識替對方說了出來。
“是啊.是啊，‘叛逆的格羅登’。”
以書亞抬起了手，有力的五指慢慢掠過頭髮，褐色的髮絲順着指縫流出：“我把格羅登引以爲傲的紅髮染成了褐色，然後朝着伏波能源總部門口的公司標牌開了三槍，把那玩意打得粉碎，在許許多多人的注視下，從此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貧民窟。”
“我做得很成功，畢竟我的能力足夠出校灿谐渥愕臎Q心和效率，比起那些需要排隊不知道多久、水平也層次不齊的免費援助律師，即便沒有伏波能源私底下的偷偷支持，選擇我能帶來的結果也遠遠勝過他們。”
“除開最開始一段時間，遭受的質疑和不信任外，所有人，我是指住在貧民窟的那些傢伙，很快都接納了我，相信我是真心找獾暮萌恕！�
“你能明白嗎？兩個月前，我還坐在天頂中樞的豪華太空旅行艙內，欣賞靜謐太空下泰拉的美麗。兩個月後，我竟會蹲在爛尾樓的天台上，捏着一罐最劣質的廉價啤酒，聽着一個被偷偷換成項目責任人還不自知，差點因此蹲了監獄的蠢材公司人，醉醺醺地，又哭又笑向我表達感謝。”
“感謝你替他脫了罪？”
“以及強行要到了一筆賠償金，讓他趕在最後期限前還上了一堆賬單。”以書亞搖頭。
“然後，你的想法開始轉變？”宋識二指併攏，緩緩撫過重弒刃鋒：“你決定成爲一個真正的反公司人士？”
“不。”可男人再一次搖頭。
“民袩o知而愚昧，只需一點簡單的誘食，兼以昭示的懲戒，就能將其牢牢牽在手中，任憑他者如何駕馭也不會掙脫。他們需要有人來牽着，他們也必須要有人牽着，因爲他們沒有任何尋覓正確的能力，這便是我在格羅登受到的教育對於如何成爲一名統御凡人的‘新神民’的教育。”
“改變？我確實改變了許多想法，但針對這一點。”
“無論是最初在伏波能源的時候，還是那段‘叛逆’的日子，也包括此刻，我都不認爲這是錯的。”以書亞對上青年的視線，沒有半分避讓：“——因爲他們確實就是愚蠢的，盲目的，笨拙的！”
“啓明者，最大的反公司勢力！你們爲了這個目標，這麼多年死了多少人？付出了多少資源？多少人連具屍體都留不下來？”這一瞬，以書亞的聲音驟然拔高，他緊緊盯住青年的漆黑瞳孔，如若咆哮！
“如此龐大的犧牲，哪怕是一座巨型企業，都會心疼髮指！如此巨大的損失，就算這是最高總裁的決策，在第二天，董事會也會把他的腦袋擺上會議桌，選一個新的最高總裁出來！”
“但有多少人會感謝你們？感謝一幫極端反社會反人類極端武裝恐怖分子？”以書亞冷冷道：“公司的輿論控制？確實，可你們難道就沒有地下電臺和私域網站，還有那些到處流傳的宣傳文件整合包麼？可有幸看到這些的人，又有多少選擇了相信你們？”
“不過因爲他們沒有半分辨認真相的能力罷了！他們就是這般愚笨！隨便一點東西，就能讓他們愚弄聽話。！”
以書亞吐出一口氣，神情漸漸變得冷然：“啓明者.你們可以悲壯，可以無懼犧牲，可以偶爾獲勝，但在公司的洪流前，最終一切都不會有意義。”
“你們註定失敗，因爲你們不可能戰勝公司。是的，不錯，你們有查可洛與胥宇都，還有多年折騰下積累的一點家底，純以戰力評估，你們甚至足以比擬一座巨型企業。”
“——可那又如何？”
以書亞伸出食指，指向天頂：“這裏的巨型企業，一共有九座。”
“你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將在‘啓明者’覆滅時，被公司的偉力重新抹去，留不下半點痕跡，不具絲毫意義。”以書亞一字一頓：“然我乃格羅登，我乃‘全人’——唯有公司才能被公司容納。”
“呵，不可戰勝的諸神麼.雖然也不算錯。”
宋識低聲笑了一下，忽然道：“以書亞，問個問題，你見過神嗎？”
“不是那種虛飾的僞物，不是哲學意義上的概念，也不是如你們巨企般，冠以神之名的集合，而是單一的‘個體’。”
“我見過。”宋識說。
以書亞微微皺眉。
可下一瞬，似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中年人的神情第一次，發生了真切的變化。他的義眼猛地收縮，而自那瞳孔最深處，有難以置信，不，那更像是“難以想象”的情緒浮現——
無窮盡的禍焱再無絲毫收斂，漆黑的焰翼驟然拉伸，拖曳出狹長的流痕！靈能肆意沸騰，又於意志的統御下，凝爲盡情咆哮的暴戾焰潮！
“——以書亞·格羅登！”
宋識一寸寸抓緊重弒，禍焱轟然繚繞於刃，自遠方槍火的轟鳴中，他的聲音已然模糊不清。
唯有一點清晰。
那些不久前升起的情緒，所有的情緒，在這個瞬間，自禍焱的焚燒之中，都已盡數燃燒殆盡，化爲了純粹的殺意！
“——我過去悟出的所有東西里！唯有一點！唯有一點可稱真理！”
宋識的雙眸早已被禍焱填滿，但在那深邃的漆黑之後，這一瞬，那一線的赤金卻迸發出無比灼烈的神光！
“這個世界，絕無第二條道路的餘地！”
再無任何遲緩，向着前方，宋識咆哮着，重弒斬出！
而幾乎是同一瞬。
——四聲來自劇烈碰撞的轟鳴，在波爾多的船身不同位置響起！
第259章 神駕墜落
【目標已突破三重防線！正在高速逼近以書亞·格羅登！阻止他！立刻！】
聽着戰術頻道內的急促指令，莉塔來不及在心中辱罵上司，背後機械翼的矢量引擎組猛地咆哮，讓她以一個極其反人類的機動動作避開了擦來的單分子線絞殺。
但無需她反擊，遠處的同事抓住時機，猛地一拳轟出！
強烈的引力擴散場瞬間粉碎一切前方的物質，但即將命中邁倫時，一顆表面繁複紋理、拳頭大小的機械球搶先一步射了過來，以其爲中心，撐起一面力場，偏移了引力擴散場，讓邁倫成功發動靈能爲自身加速，撤到了安全位置。
莉塔轉動了一下主戰武器，那是一柄單刃部就接近四米、與她體型嚴重不匹配的巨型機械斬劍。藍色的熒光沿着劍身的蜿蜒紋路流淌，那是供能充沛的表現，由她置於心口、又以靈能技藝轉化爲超凡器官的【核裂變反應堆】在提供。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局勢確實有點膠着。
邁倫等人都是早有名聲的啓明者絕對精銳骨幹，但憑藉人數上的優勢，她們剛纔已有數次差點擊潰對方的防線，抵達波爾多。
哪怕按照最壞的情況估計，一分半後，已方也能徹底擊穿。
但就在剛纔，有新的傢伙冒了出來——雖然啓明者跟智械攪在一起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一位第二環巔峯的智械——尤其是這個水平的智械，自己資料庫裏怎麼沒有一點記載？
遠方，智械早已完全展開機體，宛若流沙般的結構單元不斷重組，構築出各種功能模塊。而在它的身側，數枚泛着合金光澤的機械球懸空起伏，不斷向指定方位射出和回收。
——這些機械球的本質，是移動式的力場發生器。
而在那名智械的手中，這些機械球則化爲了它釋放靈能的節點，來自靈能的加持下，後者所展開力場的靈活性和強度大幅度提升。
對方憑藉堪稱精妙的靈能掌控和一身高規格的嶄新機體，以一顆顆機械球分割控制戰場，強行撐住了邁倫等人原本岌岌可危的處境！
嘖.
莉塔一邊讓周身的浮游炮羣噴吐光矛，一邊心中大爲不爽。
同爲【南域重工】的特級機師，第三環【超越】。
她真正擅長的方向是超視距打擊和高速機動。
壓制敵對空中火力，搶奪制空權，以及定點打擊高價值建築，這纔是她應該做的事。
——這種視距內的正面碰撞作戰，是屬於佐道足徹的職責！結果眼下後者正好不在場！
自己放在此刻的戰場，根本就是束手束腳，難以發揮全力！偏偏邁倫等人也清楚自己的能力，所有人裏就只咬住自己不放，根本找不到機會脫身，換個方向高空突入波爾多。
不過，是不是該說這也算一種幸吣�
莉塔不動聲色地瞥視一眼遠方不斷冒出黑煙的波爾多。
一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內，吳池竟然被正面給宰了，就是邁倫等人沒咬住自己，她也不想突入波爾多，去單獨面對那個“宋識”。現在這樣，某稱意義上，其實更合她意。
但下一瞬，金髮少女那張姣好青春的臉，青筋微跳，流露出了狂躁的神色。
——真是吵鬧得離譜。
耳機內，那幫腦殘上司還在一個勁嗶嗶賴賴！而現實內，地下人羣的驚恐尖叫就沒停過！連她待在空中都聽得一清二楚！實在吵死個人啦！
然後，又有同事出手了！
自靈能的統御中，半徑百米內的大氣於一瞬間抽乾，在無聲的呼嘯奔流中，盡數被靈能者的五指攥入掌心！
然後，這位抵達第三環的【大源】，向着前方轟拳！
就像肆虐的風暴被人壓縮爲一點，又於下一個瞬間，猛地解開束縛。
伴隨這一擊轟出，有狂暴的颶風驟然迸發，每一縷氣流都足以攪碎金鐵，而此刻，它們化爲風暴盡情向前咆哮。
邁倫眸光一凝，就要再將自身速度攀升至七倍馬赫，強行抽身撤出風暴的徽止爣？蛇@一次，靈能沒有了往日的隨心所欲，反而出現了明顯的晦澀。
開戰至今，一直瘋狂壓榨自身的後果，已然顯現。
這份晦澀的結果，便是他未能完全避開風暴。
哪怕青金石適時投射來了一顆機械球爲男人撐起力場，但在一位第三環【大源】全力一擊前，這層力場只阻擋了微不可察的一隙，便被風暴強行撕碎。
一擊之下。
邁倫小半邊身體的衣物化爲了極細粉塵，而裸露出的身體上，難以計數的細密裂痕交錯縱橫。倘若不是他早就受過一系列的強化改造手術和義體植入，恐怕現在就不只是“裂痕”了。
同一時間，屬於啓明者的戰術頻道內。
“邁倫！儘快！實在拖不住了！對方正在重新接管附近的網域控制權！”
職責是“網絡支援”的後方啓明者成員語速飛快而焦急，在邁倫等人發起突襲的時候，他們也與【零度網絡】的惡魔們在虛擬的戰場展開了交鋒。
獵殺無人機蜂羣纔剛剛升起，就渾身電弧閃動，砰然一聲炸開。
一座全副武裝的重型穿梭機，電磁炮的磁軌迸發靛藍色的幽光，即將發射預熱完成時，機身突然猛地顫抖了起來。
彷彿有兩雙無形的手分別抓住了穿梭機一端，彼此角力，在越發劇烈的顫抖中，這座重型穿梭機的內部突然爆炸，然後就是一連串的連鎖殉爆，穿梭機乾淨利落地四分五裂，緩緩下墜。
但這樣的一幕，如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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