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劍鋒攪碎火焰。
兩寸。
意志蕩盡任何多餘的雜質。
一寸。
一寸.
一寸。
當破碎的劍鋒準備突破最後的咫尺時,卻發覺,它已無法再進哪怕一分一毫。
“蕾娜塔·克萊門斯……”
近乎被攪成齏粉的五指,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仍維持住了勉強的輪廓。而在這輪廓的攥緊之中,無物不伐、無象不裁、無相不滅的劍鋒停滯。
似有赤金的火在流淌,宋識的瞳孔於這一瞬,亮得可怖。青年的身體越發活躍,那些不久前琥珀般的凝固感,猶如霜雪在火中迅速褪盡。
宋識的左手緊緊攥住逼至心口的劍鋒。
青年的右手緩緩抬起,撫上對方的額。
無需仰起頭,他便能凝視對方的臉龐與眼眸。
他說:
“——你、又、怎、敢,在我之上?!”
宋識狂笑着,自淒厲的轟鳴聲中,一把捏碎劍鋒,而那按上對方額間的右手張開,五指抓住頭顱,向着後方砸下!
以其爲施力點,帶着青年猛地躍起,雙方的姿勢於一瞬間,驟然轉化!
也就是在同一個瞬間。
在宋識即將轟下對方的剎那,後者整個人轟然破碎,化爲無數光點紛飛,就連原本天災肆虐般的環境,也如幻影般開始模糊,迅速消散。
轉眼間,屬於道途的靜謐空間便重新出現在眼前。
星空仍一如既往瑰麗。
直至有一陣笑聲忽然響起,打破了靜謐。
這笑聲起先音量很小,像是有人在低低地笑,但很快,這笑聲開始大了起來,它越來越大,乃至最終變得毫無顧忌,肆意的大笑聲在空間內迴盪。
“蕾娜塔真是你呀?”
宋識喃喃着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又彷彿在回憶。
而最後,這些都化作了青年臉上,難以抑制的驚喜笑容:“命定之死.這就是‘命定之死’?這就是我的命定之死?”
“而我,似乎確實死在了這上面。”宋識伸出手,注視着上面正漸漸消失的無數細密裂痕:“還真是有夠奇妙的體驗啊。”
——“似乎”。
自己的記憶裏,前世最後一戰,確實是跟蕾娜塔這傢伙對決相殺,雙方戰得驚天徹地,倘若細分每一部分、每一階段,各有勝負,只不過當戰鬥抵達最終時刻,這些都成爲了無意義的雜質,再無任何評判的價值。
同歸於盡,共同入滅,化爲不可逆的劫灰唯有雙方的結局這一點自己可以確定。
可如今,自己卻莫名其妙活了過來,甚至還重生回了二十年前,就連“命定之死”都未曾變化。自己的命呷匀缜笆酪粯樱�
然後,宋識嗤笑了起來。
“.命撸俊彼麚u着頭,瞥視上方的星空:“這種東西,也妄想決定未來嗎?”
“我將親手窺破這些‘我’的真相。”青年抬起手,如若握緊了什麼,宣告道:“我會將所謂的‘命摺紦羲椤!�
“不過.現在的話。”
感受着踏入第三環後,流淌於體內,嶄新陌生而又熟悉的靈能,宋識輕輕笑了起來。
“——該先去打碎那幫新神民的榮光了。”
第251章 向着天穹盡頭
“調職申請又被拒了?”
“嗯。”
“這都是第幾次了?四次?五次?按照條例,你下次申請又得等半年了啊。”
“嗯。”
“要我說,就繼續當王牌探員不爽嗎?權限大,事情少,最關鍵的是,還不會有人敢瞎嗶嗶咱們,幹什麼非要調職去管理層崗位?”
“嗯。”
最開始說話的人停頓了一下,然後勃然大怒。
“嗯嗯嗯嗯嗯,乾脆死了得了,一直嗯你個頭呢?”霍蘭森怒道:“這太陽慶典都看過幾次了,你還隔這硬看,跟我裝啞巴?”
聽見這番話,一旁站在觀景圍欄邊,一直俯瞰下方的男人終於轉過了頭。
位於這座穿梭機的艙外、臨時駁接的觀景站臺模塊,氣流迎面呼嘯,吹得兩人衣角獵獵,連聲音都產生了些許失真。
不過對於兩位安全局的王牌探員,都已抵達第三環的靈能者,這點失真完全不影響交流。
看着自己這位作氣急敗壞狀的搭檔,寧通那張向來一絲不苟的臉,竟生出了些許無奈的神情。
“我不是在看太陽慶典,我是在維護秩序”
“不屬於啓明者的恐怖分子,伱找到了也不用管,伏波能源自己就能解決。”
霍蘭森打斷對方的話:“屬於啓明者的恐怖分子.真這麼簡單讓你找出來了,他們也別琢磨着反公司了,建議找個班上,爭取當個薪水小偷,試試能不能拖垮公司。”
寧通無視了對方的嘲諷,頓了頓,說道:“那你呢?”
他盯着霍蘭森:“我確實不擅長偵測這一塊,你在這方面比我強得多。你有看出什麼嗎?”
男人很清楚,自己這位代號“準心”、第三環【超越】的搭檔,爲了輔助超視距狙擊,對方在“偵測”上的造詣有多強。
“沒有,我根本就沒看。”
霍蘭森晃着頭,撥弄着那柄老式左輪,衝着槍口吐了口氣,懶懶散散道:“我工資又不是伏波能源開的,憑什麼給他們當保安?我不要面子啊?”
“況且,當初總局把我們派到這裏來,本就是爲了給商秋打下手,牽制伏波能源。”
此刻,一位站在不遠處的安全局特警,聽着耳邊兩人——尤其是霍蘭森這些不加掩飾的話,感覺整個人都在流汗。要不是這座穿梭機正位於高空,他都想直接跳下去了。
你們是“王牌探員”,又兇又能打無所謂,我就是混口安全局的飯喫,可不想捲入什麼動輒冚家鏟、基因絕種的大謩澃。�
這一瞬,這名特警甚至不禁想起了自己剛入職安全局時的情形——
那是他第一次參與鎮壓賽博精神病的外勤任務,那名賽博精神病是傭兵出身,還小有名氣,一身義體的性能不賴,更都是特化戰鬥的款式。哪怕他們趕到的還算及時,發瘋的對方也快把一條街洗成三級血漿片場景了。
局裏原本都已經劃出了十個傷亡指標,包括帶他的師傅也全陣以待,汗流浹背,同時現場傳授他怎麼儘量減緩處罰力度的逃跑方法。
然後,在他們正準備擺出戰術隊列接戰時,一道身影從天而降,在短短數個呼吸內,鎮壓了那名賽博精神病,乃至在一地的血漿和零件裏,反手拆開了對方四肢,削成了方便拘捕的人棍。
事後他才知道,對方是一名剛剛回來述職,正要開始休長假的“王牌探員”。對方碰巧聽說了這次外勤任務,所以順手過來幫了一下。
“刑偵能力?辦案能力?技術好?黑白兩道有面子,喫得開?”
印象裏,自己的師傅,那位喜歡收小販保護費的中年人,在聽到自己想成爲王牌探員後,搖了搖頭,他狠狠壓了一下香菸:“錯了,這些統統不重要。”
“除了忠罩猓踔痢艺’都可以商量!王牌探員唯一需要的就是力量!就是能打!”
中年人惆悵着,又冷笑着:“在公司的穿梭機闖進案發現場、在接了活的傭兵想要搞事、在不知道從哪飛出的導彈即將砸到腦袋——我們需要的,是在那時候能出手把他們給打下來的人!”
“這就是所謂的王牌探員!你以爲他們是什麼?他們就是披上了一層安全局外殼,稍微光明正大一點的僱傭兵!”
“——不要嚇唬自己的同事。”
寧通微微皺眉,他按在欄杆的右手輕點了一下,彌散在周圍的水汽悄然一攏,形成一片微不可察的朦朧水霧,在包裹住雙方附近的同時,也隔絕了聲音,讓那名特警聽不見談話。
第三環【大源】,一點有關“水”的應用技巧。
做完這些,他又道:“王牌探員.你明白的,這個位置,我做不了什麼事。”
在安全局的諸多職位中,“王牌探員”是帶有一定編外性質、純粹戰鬥職責的序列。
它固然讓擔任者受到的約束少,擁有權限也不低,可以一定程度隨心所欲行事,但也同樣杜絕了“管理層”的可能性——這就是限制。
王牌探員的隨心所欲只針對於“自己”,而安全局的行政、交涉等整體規劃和部署,則必須通過行政序列的管理層來辦。後者屬於不一定不能打,但王牌探員則是隻能打。
寧通重新看向遠方,那座壯觀的天空船隊迎着燦爛日光,緩緩駛過城市,每到一處新的地區域,在紛飛的旗幟中,便有浩大的歡呼聲潮響起。
在伏波能源這麼久的宣傳與福利攻勢下,此刻這些歡呼多少帶着點真心找獾囊馑肌T谧蕴祚吠断拢魈庶S金般的光芒裏,整座城市都陷在了一片喜悅的氛圍裏。
——爲了迎接太陽慶典與大量遊客,那些嚴重影響市容市貌的東西,早在半個月前就被清掃或收攏完畢。
實在難以短時間內搞定的玩意,例如積年堆疊交錯、攀升生長的貧民窟建築羣,鑄光城的電子地圖上已自動屏蔽了這些區域,取消導航,同時以【宏態光能矩陣】搭載的超大型光學成像模塊,爲這些區域臨時覆上了一層嶄新美好的虛幻帷幕。
這樣即便有人打算以高空俯視角拍攝全城風貌,試圖抹黑鑄光城,也絕不會得逞。
一座生意盎然,光明亮堂的鑄光城。
它是由許許多多的人,大家在一起,夜以繼日的奮勤與懷揣的崇高熱愛,共同創造的奇蹟。
“商秋要卸任,競選結束後,執政高層勢必要大換血。”寧通盯着前方:“你清楚現在的風向,新上來的人不會再堅持中立,而是要倒向一方,他們大概率會選伏波能源。”
“這些年我們做的成果,那幫傢伙一夜就能恭恭敬敬地送回去。王牌探員能做的事太少了,所以我必須拿到鑄光城安全局的管理層位置。”
“拿到又如何呢?”
霍蘭森聳了聳肩,他背靠在欄杆上,也偏過頭,瞥向遠方的船隊:“我說實話,就憑一個‘寧通’,又能有啥用?我說的再難聽點,你比得過咱們局長一根手指頭不?”
他口中的局長,自然不是鑄光城安全局,這種地方分局的局長,而是整個企業聯盟的政府安全局總局長,那位抵達第五環的【共識】,“心象更生”,帕迪·莫爾斯。
可就連自己這位總局長,在九座神祇般的巨型企業前,同樣束手束腳,做不了太多事情。
對方能維持住安全局——嚴格來說是總局和部分地方分局的自主性,沒有像政府其他部門被滲透成篩子,成爲公司牽着的一條狗,就已經相當廢力了。
這種情況下,縱使把你直接提成鑄光城的安全局局長,你又能做什麼呢?
更何況,一些人正是知曉寧通的打算,所以後者的調職申請才屢屢被否決。夾在啓明者和巨企間擔驚受怕的日子,他們已經受不了了,好不容易等到堅持中立自主的商秋下臺,怎麼可能又放上來個寧通。
寧通默然片刻,緩緩道:“總得試試。”
“那你還不如直接投向啓明者。”霍蘭森評價道:“至少他們真敢把伏波能源的高層腦袋擰下來。”
“事情還沒到這種地步。”聞言,寧通卻搖頭:“伏波能源對鑄光城的把控太深了,只要他們願意,可以停掉整座城市的供能網絡,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隨你便。”霍蘭森的語氣滿不在乎:“事先說好,我絕不會插手這些事,我只當王牌探員。”
他頓了頓:“撐死.將來你被革職清算的時候,我試試能不能拉你一手。別想太多,也只是試試。”
寧通點點頭,正要再說些什麼時,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並非誇張化的虛指。
——這一瞬,目之所及的天空,彷彿有人潑灑濃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暗了下來!
那是天穹沉淪,雲層退避,太陽熄滅,連一粒星光都見不到,徹徹底底的“永夜永暗”!
街道短暫的混亂了一下,但提前搭載着夜視模塊,早有準備的警戒無人機和安全局職員迅速出面,以極爲罕見的高效率控制住了局勢,連帶着當場逮捕或處理了幾個想渾水摸魚的犯罪分子。
而很快,下方的街道重新流淌起了光,在一面面全息廣告牌和各色霓虹燈管的照耀下,雖然遠不如不久前太陽照耀時的亮堂,但也足夠讓人大致看清楚周圍環境了。
畢竟,這個時代,大部分人的眼睛早就更換成了義眼。
在一部分遊客仍處困惑和惶恐的時候,早已準備好的、標註着伏波能源認證的短訊適時遞送至個人郵箱,提醒腥爽F在是太陽慶典的正常環節,無需擔憂。
忽然,天空重新亮了起來。
那並非太陽的光輝,而是一方莊嚴而奢靡的盛宴。
酒與蜜的溪泉在雲端的宴廳中流淌,蒙着輕薄紗巾、姿態卓絕的少女與少年侍從們,笑容滿足,腳步輕盈,託舉着盛滿美食與瓜果的巨大金盤,一遍又一遍獻給盤踞宴席的諸神。
諸神們放肆笑着,時而爲宴席中央,決鬥士們廝殺的勇武而放下美食,鼓掌讚歎,時而又爲舞姬們的窈窕舞姿而喜悅,擲出大片珠寶金飾,任其滿地散落。
縱使已知曉這些都並非真實,只是三維全息投影化爲的劇幕布景。
可在接到【伏波能源】的商業委託後,由【塵契世代】抽調數個知名製作組合力創作,富含極高美學設計與頂級全息技術的加持下,此刻這徽痔祚贰⒁煌灰姳M頭的超大型全息劇幕布景,仍舊帶給人身臨其境的感受。
甚至,人們能嗅到真切不虛,屬於宴會的奢靡氣息,甘甜濃厚的美酒、炙烤恰到火候的烤肉、少女身上奶乳的體香——那是散出來的微型無人機羣正在悄然投放化學制劑,人爲模擬出符合戲劇環境的複合氣味。
這正是每一屆太陽慶典的固定保留節目。
——源自羅卡爾神話的“神話劇幕”!
那支跟隨主艦“波爾多”的龐大穿梭機羣內,既有負責安保的武裝型號,也有眼下專注於“造景”和“舞臺搭建”的演出型穿梭機。
而很快,下方人羣的聲勢漸漸小了下去。
因爲神話劇幕已正式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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