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也有人裹緊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厚實大衣，如老僧禪定一般倚靠着牆角坐下——只是他們的頭上，帶着通往網絡空間的沉浸式聯網目鏡或頭盔。
流光溢彩的世界可以讓人忘卻一切煩惱。
這些人沒有選擇租房，除去必要的營養膏費用，他們將賺取的錢全部投入每月的各種網絡服務，體驗各種事物的高擬真度沉浸直播、心儀的虛擬偶像和主播、精心製作，扣人心絃但需要高昂訂閱費的影視作品、大製作的網絡遊戲.
宋識收回瞥視的目光。
他清晰地看見，有些人的袖口空空蕩蕩。
在這個植入義體技術極度發達的時代，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買不起個人客製化製作的高級義體，但一隻普通的廉價機械義肢，在地下醫師的运Y，二手貨只要五百信用點。
直播平臺【瓦爾哈拉】上，一個主播的普通貴賓都要四百信用點呢。
只有一種可能。
這些人主動放棄了植入義肢，他們將一切心神投入網絡，盡情享受着訂閱服務過期前的光怪陸離。
直到有一天，或是身體機能再也無法堅持，或是被路過的車不小心碾過，亦或者其他什麼，他們的生命真正走向終結。
大概他們也不會後悔吧。
“得先找個住的地方。”
對於這些，宋識不置可否，他尊重別人的選擇，只要不擋住他的路。
至於眼下，一晚上先後經歷這麼多事情，饒是宋識現在也覺得有些疲憊，需要找地方休息一下。
羅蒙德福利院肯定是不行的。
宋識剛剛成年之後，也就是兩個月前就搬了出去，自己外面租了一間廉租房，在一家車輛製造廠打黑工，一個月一千五信用點，一天管兩頓飯。
廉租房待會要回去一趟，但待不了太久。
爲了成爲“志願者”，“宋識”將各種個人信息都交給了研究所，對方肯定知道這個住址，自己造成那麼大損失，事情絕不會這麼輕易結束，原本的住處早晚會納入監視範圍，守株待兔。
“先回去一趟，然後在外面找個地方吧。”
宋識很快下定主意。
原身的住處在長豆街，離克林林街不算遠，大概三十分鐘的路程老實說，“原身”這個稱呼是否準確，宋識也不清楚。
不同於【大源】道途的掌控“大源之力”，【共識】道途更擅長深入精神世界，肆意玩弄他人精神，乃至由精神干涉現實。
正因如此，【共識】的第三環靈能者，就可以嘗試“奪舍”他人，雀佔鳩巢。
哪怕會帶來“真靈磨損”和“人格污染”等問題，但毫無疑問，這是幾乎相當於第二條生命的強大技藝。
而第四環的【共識】，則在此基礎上，更加難纏。
宋識前世就殺過一個。
哪怕有另一名四環【共識】幫助“限制奪舍範圍”和“定位對方的奪舍目標”，宋識也花了大半天功夫，一口氣殺了八十七個奪舍對象，才徹底逮住因爲不斷奪舍、真靈磨損殆盡的對方。
可自己走的是【大源】道途。
論及正面戰鬥能力，只有【超越】道途可堪一比，前世第四環巔峯的宋識火力全開下，能以一己之力打穿一個機械化軍團，掌控的靈能火焰鋪天蓋地，就是一座空天母艦他都敢相互對轟一小會不落頹勢——
可他不會“奪舍”。
不僅僅是“奪舍”，什麼“轉生”、“人格覆寫”、“自身狀態存檔更替”等等，宋識可以肯定，自己絕不會任何相關的靈能技藝。
【大源】道途根本就不是用來幹這些的。
但現在自己的情況，比“奪舍”更加弔詭！
現在的“原身”。
名字同樣叫做宋識，就連樣貌都幾乎一樣，除開不同的經歷，他們就像兩個鏡子中的人，這在統計學上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宋識甚至認真考慮過【缸中之腦】的可能——把人的大腦取出來放入培養皿，通過模擬一切感官和認知，打造一個“真實幻境”，這是縱使實驗對象心存懷疑，也難以進行驗證的可怕技術。
畢竟當你的一切感官和認知，都已盡數由他人蹂躪，你又能用什麼來辨認這一切的真假？
不過宋識否定了這個想法。
以第四環靈能者早已踏入超越凡俗的靈魂，想要篡改和模擬認知的難度是呈幾何倍增長。
況且，宋識清晰記得自己的死法，全身焚燒殆盡，絕對沒留半點大腦——
在刺殺選帝者之後，持續七日的逃亡最終幕。
當【凡普斯塔帝國】的圍殺隊伍，封鎖住半徑三十里內的天空與大地，徹底包圍住宋識的那一刻，結果就已經註定。
宋識一定會死在那一天。
只不過隨後而來的，並非原本想象中的圍攻。
騎士團的上位騎士和審判庭的審判官們，無聲保持封鎖，只有一人獨自出戰——
同樣的第四環靈能者，同樣的天賦異稟，那是連過去宋識都有所耳聞，儼然凡普斯塔帝國下一代領軍人物模樣的天才，新晉大審判官，蕾娜塔·克萊門斯。
對方赫然是想以宋識爲踏腳石，以一場生死血鬥來窺視第五環靈能的境界！
不過不出意外的話，對方應該也得死，自己的最後一擊登峯造極，沒道理殺不了她，想拿自己當墊腳石那就一塊死唄.
“同位體？”
宋識的心中又升起這個念頭，不過很快，他就壓下這些思索。
長豆街的家到了。
第13章 網域
這是深苔區最常見的廉租房，通過一種聚乙烯塑合板組裝而成，宋識住在第三層。
穿過一條狹窄蜿蜒的小巷，宋識快步上樓，渾濁悶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每一層的樓道上都窩着一些人，昏黃燈光透過氤氳的吞吐煙霧，映出一張張漠然的臉龐。
廉租房的溫度自適應性並不強，但終究比戶外暖和得多，每到夜晚，這些人就會冒出來，在樓道里過夜。
聽見動靜，有人微微抬起頭，瞥視一眼正在穿過樓道的青年，但大多數人只是埋頭於裹身的棉被，對一切漠不關心。
這些人都很守規矩。
雖然每天早上起來，樓道上都會多出零零碎碎的針頭、菸頭、各種可疑漬痕的垃圾，但他們不會騷擾這裏的住戶，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待上一晚——不守規矩的傢伙，會被其他過夜的人集體丟出去。
宋識穿過擁擠的樓道，停在一扇門前。
在試到第五次指紋時，這扇不知道經歷過幾任主人的老式智控門終於嘎吱一聲，慢慢打開。
不過馬上又卡在了三分之一的滑軌處。
宋識神情不變，但心中有些無語。
他用力掰開，擠了進去，再“嘎”一聲用力合上門。
“呼——”
踏入其中，宋識吐出一口濁氣。
這間廉租房的空間相當小，大概八九平方米的樣子，進入的一瞬間，逼仄的空間就朝人擠壓而來，帶來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嗯。”
雖然有着相關的記憶，不過當宋識踏入房間，親眼環視着周圍佈置的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一種微妙的實感。
明顯有酸雨腐蝕痕跡的金屬百葉窗緊閉，窗邊是一張木質紋理的書桌。
這張書桌算是難得的好東西，前身在一個垃圾處理場花一百五十信用點拾的，正兒八經的木頭材質，黑胡桃木含量高達13%，一手售價起碼六七百信用點。
大概是因爲兩個桌角磕了，還有塊桌面掉色嚴重，所以原主人不要了，讓宋識撿了個漏。
這張木桌用裁刀一分爲二，一半宋識留着自己用，另一半在對面房間。
對面住戶是個剛畢業入職的公司人，還在試用期，每天排的任務多到爆炸，所以當初見到宋識拾回木桌，花一百買了一半，用來每晚居家自願辦公。
桌上放着一些雜物，幾張磁卡、口香糖、打火機之類的，宋識略過這些，在衛生間迅速沖洗了一下，換了身乾淨衣服，從牀底翻出一個盒子，取出其中的東西放到桌上。
這是一個外形如同頭戴式眼鏡的設備，充滿科技感的質感，某種高精度的晶體磨鏡，還有用於神經接駁的複數觸端。
宋識成年時，羅蒙德福利院的大夥湊錢送的生日禮物。
“傑克之種”便攜式網域深潛設備。
來自巨企【零度網絡】的上一代產品，主打中低端的民用市場。
對於沒有關於網域深潛等植入義體的人，只有通過這種外擴式設備才能更進一步深入網絡。
比如說，“網域深潛設備”最常見的用途之一，就是虛擬現實服務。
通過接駁於神經迴路的觸端、仿真伺服、認知模擬等技術，模擬五感，讓人身臨其境，難以分辨現實和網絡的區別，這就是“虛擬現實”。
【缸中之腦】就算是“虛擬現實”技術的最頂點。
目前最流行的直播平臺之一【瓦爾哈拉】，提供的高級服務“英靈禮讚”，當用戶的直播間消費到達一定數額時，就可以邀請主播進入一個線上私密房間——雙方通過上傳的數據生成“替身人偶”，做一些嘎啦嘎啦摩多摩多的事情。
虛擬世界能做的事情，可比現實花樣多得多。
包括但不限於調節個人敏感度倍數、場景置換、各種特殊道具.
這就是宋識要回來一趟的原因。
當然。
肯定不是爲了上直播間打賞，或者打什麼虛擬遊戲，他是要通過網域深潛設備的另一個主要功能“深潛”，待會潛入【網域防火牆】之外的下層網域，前往一個地方。
原來的宋識只是一個福利院出身的安置孤兒，很多東西根本接觸不到，手頭上的人脈資源更是幾乎沒有。
眼下，只有那個地方可以應急。
——更換裝備，購買情報，搞清楚帕洛瑟的局勢。
即便自己有未來二十餘年的記憶，知曉一些未來的大事件，可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儘快恢復力量，以及搞定絕不會善罷干休的“帕洛瑟心智精神學第三研究所”。
至於再之後.
上一次，自己止步於第四環靈能·【昇華】。
而這一次，第五環靈能·【真靈】的風景，自己一定要親眼看上一看！
宋識收拾好設備，再度環視一圈周圍，想了想，還是沒有再拿其他東西。
總有再回來的一天。
不是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的回來。
“您好，目的地已到達，本次服務450信用點，不支持分期支付，請您在五分鐘內完成支付，否則我將”
車載智能平靜溫和的聲音忽然一變，興高采烈道：
“確認支付成功！感謝您的惠顧！本次服務由“康文斯出行”提供！歡迎下次蒞臨！”
巨企【時序通行】的智控和載具技術聞名於世，“康文斯出行”是前者的下屬子品牌，主攻低端無人車出行服務市場。
除開本身的出行服務外，“康文斯出行”還提供增值服務·匿名出行，包括但不限於清除出行記錄，遮掩用戶信息——至少市安全局是沒資格找前者討要相關數據。
這也是宋識這次車費高達450信用點的原因。
宋識攏住大衣，走入一家旅店。
歪歪扭扭的褪色招牌，昏沉閃爍的燈光，令人煩悶的渾濁空氣，揮之不去的劣質酒精味道，藏在陰暗角落裏的可疑針管和尼古丁霧化濾頭。
這就是深苔區最常見的旅店，廉價，老舊，充滿腐敗的生機。
但在攝像頭大量損壞、人員流動密集、魚龍混雜的深苔區，這種地方也意味着相對安全。
“訂一個房間，包夜。”
沒有回應。
櫃檯後的靠椅上躺着一箇中年人，戴着的頭盔明顯也是一種網域深潛設備，大概是正在看什麼刺激性的節目，男人的呼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促起來。
即將到達頂峯時，一記巨大的聲音突兀響起，強行打斷男人——他的頭盔不是什麼高端貨，沉浸度不高，而且抗環境干擾能力很弱，非常容易被外力打斷，導致退出虛擬現實。
“艹！”
男人哀嚎一聲，一把扯下頭盔，發現有人正站在櫃檯前。
“老闆，訂一個包夜房間。”
宋識慢慢收回敲櫃檯的手，笑眯眯道。
“就不能再等一會嗎”
男人有氣無力嘆了口氣，不情願地起身，擺弄了一下面前的平板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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