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天南
秦河擠進去一看,差點給飛魚衛翹了大拇指,要不是昨晚看了安巴谷的皮影戲的話。
戲目一演就是全套,有故事有地點有人。
這不,連殺頭的戲份都有。
百姓再一次發揮了愛湊熱鬧的傳統。
西市口,烏央烏央的人將西市口擠的滿滿當當,鐵桶一樣,連秦河都擠不進去,又只能上樹。
七個狄虜細作被捆成了糉子,帶枷跪在斷頭臺上,嘴巴被封的嚴嚴實實,七顆金錢鼠尾頭在陽光下鋥光瓦亮。
大量城衛和廠差維持秩序,將人羣隔開大約四十步的距離。
百姓見到金錢鼠尾,咬牙切齒者校纯蘖魈檎咭嗖环Γ懈卸黠w魚衛報仇雪恨的,有高聲咒罵狄虜不得好死的。
唾沫、石子、爛菜、鞋子、雜麪饅頭漫天砸上斷頭臺,場面在失控的邊緣勉力維持。
仇恨取代了一切。
午時三刻,監斬官宣佈行刑。
“殺!”
“殺!”
“殺!”
百姓揮舞着手掌,齊聲助勢。
每一次手起刀落頭顱滾地,都會引發極大的歡呼。
人羣在這一刻幾乎陷入狂歡,在排解着長久以來積攢的恐懼。
幾乎沒有人去思考,爲什麼這些“狄虜”的頭會這麼亮,就像是集體剛剛刮過頭皮一樣。
秦河自然看的真切,搖搖頭轉身離去。
荒唐嗎?
荒唐!
有用嗎?
很有用。
無論是對朝廷還是對奸佞。
民心士氣從何而來?
滔天權勢從何而來?
就從這裏來。
至於真相,那可能是這個世界最不重要的東西。
百姓們只需要“相信”就夠了。
畢竟魚肚子剖出帛書、石頭人身上刻字、夜裏狐狸這種扯犢子的藉口都能用。
借幾顆項上人頭,那簡直叫常規操作。
秦河突然想起了一句話,也不知道是誰說的。
大意就是別去翻歷史。
要翻的話,整本歷史就三字:人喫人。
……
日頭偏西,秦河回了焚屍所。
逛喫了一天,五臟廟終於得到充分的滿足,秦河美美的眯了一覺。
醒來正準備接屍體呢。
結果屍體還沒來,活人倒是來了三位。
誰?
飛魚衛百戶常溫,帶着兩個手下。
就是中了白箐兒蟬衣術白追了一晚上的那個廠差。
徐長壽也在。
“你叫秦河?”常溫注視着秦河。
“小的是。”秦河點頭。
“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常溫丟下一句話,轉身出去。
徐長壽急忙把秦河拉到裏面,道:“焚屍堂那邊出了事,急缺人手,正在各個焚屍所臨時徵召,咱們焚屍所就屬你能幹些,你跟他們走一趟,短一點一兩天就回,長一點也不會超過五天。”
秦河暗喜。
京城一共有四個焚屍所,兩個焚屍堂。
焚屍所歸屬於五城兵馬司管轄,負責處理普通的變異屍體。
焚屍堂歸屬於飛魚衛,負責處理兇屍和發生靈異事件的詭屍,手段和焚屍水平比焚屍所要高一大截。
雖然部門統屬不一樣,但大黎立朝以來,飛魚衛都是強勢衙門,實際上是可以直接調動焚屍所的,只需要事後向五成兵馬司報備一聲即可。
秦河暗喜的原因就是焚屍堂焚屍最低標準都是兇屍,品質要高很多。
品質高,獎勵就好。
至於焚屍堂出事,徐長壽不說秦河也知道。
什麼事?
自然是安巴谷這牲口了,昨晚衝進詔獄見人就殺,三個值守的飛魚衛千戶聯手也只能自保,而飛魚衛的焚屍堂正好就在詔獄。
幾乎是被砍瓜切菜般一波帶走。
“這次機遇十分難得,若是能平安趟過去,飛魚衛會獎勵你一樣鎮屍用的東西,可以反覆用,以後你在焚屍所可就穩當多了,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調到焚屍堂當差去了,你願不願去?”徐長壽認真道。
秦河自然願意了,白送的機會不要白不要。
“其實你不去也不行,飛魚衛徵召可不跟你商量。”
徐長壽向秦河交了底,臉色嚴肅起來,叮囑道:“你記住了,在焚屍堂可千萬別犯渾,那裏可不比咱們焚屍所,低頭做事少說話,別亂瞄別亂問,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咬咬牙把這兩三天熬過去,說不得就改命了。”
“我明白,謝徐大哥替我爭取機會。”秦河由衷道。
焚屍堂的焚屍匠和焚屍所的焚屍官,乾的是一樣的活兒,可地位卻是雲泥之別。
焚屍官可是正兒八經的廠差,喫的可是皇糧,地位比徐長壽這種喫官糧的還要高一級,穿的那一身可是飛魚服。
完全是一個天一個地。
而且焚屍堂闊多了,鎮屍手段也更多,相對的,焚屍堂死亡率也要低很多。
不像焚屍所,淨是些流民炮灰,最大的作用就是用命去鑑別哪些是變屍,哪些是兇屍,從而降低焚屍堂的工作量,也降低處理屍體的成本。
這種機會對焚屍匠來說已是難得,更難得的是焚屍堂出了大缺,表現好的話,說不定搖身一變,真就從焚屍匠升級成焚屍官了。
因爲焚屍官和焚屍匠一樣,都喫命格和八字,是唯一沒辦法世襲罔替的“鐵飯碗”。
雖然秦河不在乎官差的身份,但徐長壽可是大大的一番好心。
“好好做,少說話,回來請你喝慶功酒。”徐長壽在秦河胸口捶了一拳,之後又叮囑秦河幾句,便讓秦河收拾東西。
秦河拿了一身換洗的衣服,又藏了一些鎮屍釘在身,便跟着常百戶去了焚屍堂。
第35章 焚屍堂
剛剛出城才一個多時辰,秦河又回到了城內。
雖然在皮影戲中見過詔獄,但卻不如親身感受來的真實。
大黎立朝數百年,這裏不知吞噬了多少人命。
貪官污吏有,忠臣能將有,升斗小民亦有,至於哪一類人多,誰也說不清。
所謂詔獄,就是皇帝下詔直接逮捕緝拿的監獄,繞開了三法司,可以直接提審有嫌疑的人。
最初之時,他只是皇帝爲了提高司法效率,私設的一個問詢室。
有詔提審,無詔閒置。
但隨着時間發展,詔獄逐步變成了一個常設機構,無需皇帝下詔,飛魚衛可隨意捏造證據逮捕大臣百姓,入獄之後屈打成招,弄成“鐵證”,結果無非兩條路。不肯“招供”的折磨致死,肯“招供”的刑場處決。
越到後來,詔獄越脫離皇帝成爲權閹實行恐怖震懾的工具。
秦河是被蒙着面進去的,左拐右拐足足走了一刻鐘,然後明顯往地下走,又走了許久。
等蒙面布揭開,焚屍堂便已經到了。
橫在秦河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門。
旁邊還有五個身穿秦河一樣的粗布麻衣的焚屍匠,都是被徵召來的。
“轟隆隆……”
石門緩緩打開,裏面是一條幽深的走廊,形同墓道。
“進去吧,裏面會有人給你們分配活幹,要想活着出去,手腳要勤快,耳朵要聾,眼睛要亮,嘴巴要緊。”常溫說了一句,轉身便走了,看那背影,似乎有些急匆匆的。
幾個焚屍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看向走廊深處,牆壁上掛着幽暗的火盞,盡頭有火光在閃爍。
畏畏縮縮的往裏面走,有些害怕,也有些好奇。
和他們的忐忑不同,秦河則淡定許多。
因爲安巴谷來過這裏,牆角幾處斑駁雖然經過清洗,但依然有難以完全掩蓋的黑漬,那是乾涸的血跡。
抬頭往上,走廊頂部黑漆漆的。
但秦河知道,那並不是頂,而是一塊巨石的底。
一旦發生危急情況,這塊巨石就會轟然落下,成爲一道無比厚重的石閘,隔絕焚屍堂內外。
安巴谷險些就被困在裏面,要不是他速度了得的話。
走廊盡頭越來越近,火光越來越亮,拐過角,一條火焰河流不知從何而來,從一間間焚屍房下方穿過。
和外面的焚屍房不同,這裏的焚屍房並不關門落鎖,嚴格來說,是根本就沒門。
所有的焚屍房都貼着鎮屍符,二十幾名焚屍官正在忙碌,淨屍、縫屍、抬屍上爐、清理爐膛、鏟骨灰,所做的事基本和焚屍匠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不需要鼓風,只需要打開焚屍爐下面的爐蓋,便有火從下面冒出。
秦河認得,那是地火。
來自地下龍脈的烈火,至陽至剛,是焚化兇屍非常理想的火源。
焚屍堂正當中,還有一盞七柱宮燈正幽幽的發出瑩白色的光,緩緩旋轉着。
這讓秦河眼睛微微一亮。
鎮屍九器排行第七的攝魄燈。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主精神,七魄主肉體。
人死後,魂飛魄散,魂去往地府,魄消散於世間。
若是靈魂逗留,那便是靈異事件,若是魄未消散,那便是屍變。
攝魄燈,能攝走屍身內的殘魄,從而達到鎮屍之效。
在鎮屍這一堪稱神器。
別看它只排在第七,事實上它是鎮屍這一行所能製作的最高級別的物件,因爲第八的鎮屍丹和第九的往生印只存於傳說之中。
就連秦河鎮屍九器的技能也未記錄它們詳細的製作方法。
秦河眸子幽光一閃。
望氣術。
剎那間,無數殘魄縈繞在攝魄燈周邊,就像撲火的飛蛾,而這燈的燃料,正是殘魄。
有攝魄燈在,一般的兇屍根本沒有起屍的可能。
就算是起了屍,也會被攝魄燈壓制而變得行動遲緩。
再看這焚屍房,死氣和晦氣縈繞,對比城東焚屍所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有張貼了鎮屍符和攝魄燈附近才比較清明。
除此之外,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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