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杀虫队队员
馮老師的想法似乎給我打開了另一個思路。
這一個月來林聽雨一直都在自殺，甚至沒有回過家。
她的父母也只是帶她去醫院搶救或者聆聽老師的批評。
理論上每一個有自殺意圖的學生都應該暫時休學回家調理，可林聽雨的父母以工作太忙爲由，依然讓她待在學校之中。
說不定是學校的生活讓她太過壓抑了，或許我應該帶她暫時逃離這種環境？
我知道她現在一定是痛苦的。
她只是想找一個無人的角落靜靜結束自己的生命。可實際呈現的效果和她所期待的完全相反，她不僅驚動了學校、老師和家長，甚至還一直在被通報批評。
現在全校都知道有個叫林聽雨的學生屢次自殺，並且她不知悔改，始終都在給別人添着麻煩。
此時除了我，還有能夠幫助她的人嗎？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週六，熄燈前的幾分鐘，我衝到林聽雨的寢室，避開攝像頭，冒着卸噙`規的風險將她拉了出來，帶她走入了我提前觀察好的一條小路，這裏直通學校的角落。
那裏荒草叢生，有幾塊躺在地面上的巨石，如果有人幫助，可以腳踏巨石翻越學校的圍牆。
“若雪……你做什麼？”林聽雨問道，“被老師看到你會倒黴的。”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將手伸進褲子口袋，摸了半天抓住一把零錢，“這是我父母給我的，學校裏沒地方用……都給你。”
“什麼？”她看着手中的零錢表情充滿不解，“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麼？你給我錢幹什麼？”
“我們出去玩！”我指着高牆說道，“聽雨，我們翹課吧！我託你上去，你再拉我上去。我們想去哪裏玩就去哪裏玩，去做會讓你開心的事！就算被抓回來，那我們至少也開心過了！”
江若雪（十一）
這是那一年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如果一個地方充滿了束縛，那我們就想辦法離開這裏。
林聽雨的面色由於長時間的自殺而蒼白無比，但她依然掛着笑容。
她看了看圍牆之外，隨後又看了看我，沉默半天，輕聲說道：“這圍牆很高。”
“沒關係，你踩着我肩膀就可以夠到最上面！”我抬頭看了看高度，“你站在上面拉我，我們一起出去瘋玩！”
林聽雨又抬頭看了一會兒圍牆，開口道：“好，若雪，你託我上去吧。”
那一夜，我用雙肩擔起了林聽雨的雙腳，讓她邁向了我所認爲的自由。
看到她在高牆上站穩，我趕忙走上巨石，伸手說道：“快！拉我！”
林聽雨站在高牆之上，只是靜靜地低着頭看向我，她面無表情，並沒有伸手的意思。
“聽雨……你怎麼了？快拉我上去啊！”我有些着急地翹着腳。
“若雪，你回去吧。”林聽雨語氣平淡地說，“你回去好好學習，安心從這裏畢業，我自己去玩就可以了。”
“啊……？”我表情一頓，一時之間愣在原地。
“若雪……我不想再來上學了。”林聽雨說，“所以你不用跟我一起，你有你的事情要做。”
當時的我沒有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但我本來就想讓聽雨出去放鬆，她能換個環境自然是好事。
“那……那也行！”我高興地回道，“聽雨！你去打遊戲，去抓娃娃，或者去喫點好喫的，回家睡軟軟的牀，記得和父母說清楚，選自己喜歡的專業，去自己喜歡的城市！直到你覺得開心了爲止！”
“我會開心的。”林聽雨低頭看向我，“若雪，謝謝你，再重逢時不知是哪一年，但那時我肯定自由了。”
雖然我不懂林聽雨在說什麼，可是從她身上瀰漫而出的悲傷氣氛卻深深徽至宋摇�
“你一定會的……”我抬着頭，哽咽着說道，“聽雨，哪怕你不來上學了，我也會在人羣當中一眼認出你的……我們永遠是好朋……”
“認不出我也沒關係。說不定到時候我會穿上好看的裙子，反覆出現在你身邊，就等你這個好朋友認出我呢。”
我哭着點頭，但我不知自己在哭什麼。
我得到了什麼嗎？還是失去了什麼？
林聽雨在高牆上衝我最後一次微笑揮手，隨後擦了擦眼淚，翻牆消失在了靜謐的夜色之中。
那一夜很冷，樹上的葉子都黃了，風吹過只有「嘩啦啦」的脆響。
那一夜很靜，我聽到有貓頭鷹，它們躲在樹枝上，輕聲叫着「自由了」， 「自由了」。
那一夜很長，我在期待着林聽雨自由的時間裏，揹負了此生最痛的因果。
她的屍體是在橋下發現的。
被發現時，聽說她面容安詳，沒有留下遺書，她穿着校服，身上只帶了一些零錢。
她告別世界的儀式一切從了簡。
第二天主任走到我們教室，和黃老師低聲說出這個消息時，全班同學都默默低頭看書，只有我緩緩抬起了頭。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但視線裏的黃老師和馬主任很快模糊了起來。
我聽到他們說話了，他們說那個孩子「終於」死了。
她「終於」死了。
看到我抬起頭，馬主任望向我，皺着眉頭問道：“又是你，江若雪，你多久沒扣分了？爲什麼又抬頭？”
爲什麼抬頭？
“因爲她死了……”我脫口而出。
馬主任聽後轉過身，向着我的位置一步一步走來，隨後問道：“我記得上次扣分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就算外面死人了都跟你無關」，你聽不懂嗎？”
我聽得懂，但我一直以爲這是一句誇張或者比喻。
我從未想過外面會真的死人。
也從未想過死掉的這個人是林聽雨。
“我懂……”我咬着牙說道，“我懂……”
“你懂個屁，把「死了人都跟我無關」說一百遍。”馬主任說道，“同桌幫忙計數，說不完不準坐下。”
我的腦海當中有什麼東西在此時碎掉了。
“死了人……都跟我……”
我說不完，我想吐。
她不是陌生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說啊！”馬主任吼道，“話都不會說了？”
“跟我無……無……”
我一時之間痛哭流涕，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站穩。
我想吐，我想逃，我想忘掉。
“對不起……主任……”我咬着牙說道，“我說不出來，死的是我好朋友……我不能……”
“你是學生，學生最重要的是什麼？”馬主任皺着眉頭問道，“是交朋友？”
“我……”
“來。”他伸手敲了敲我的桌子，“現在不用說跟你無關了，你給我大聲地說出林聽雨的三個缺點，讓全班都一起聽聽，我看看你倆到底是不是朋友。”
“什麼……”我瞪大眼睛看向他。
“就是！”黃老師也在講臺上說道，“讓他們都聽一聽這種劣質學生都是什麼品行，大家引以爲戒吧。”
劣質學生……引以爲戒？
“說啊！”馬主任一腳踢在了我的小腿上，讓我徹底站不穩了，“你不是把她當朋友？三個缺點都說不出來？”
林聽雨太耀眼了，她在我眼中沒有缺點。
如果她沒有經歷這樣的人生，本應是個絢爛無比的人。
馬主任說完之後看向我身旁的同桌，說道：“來，你站起來，說出三個江若雪的缺點。”
同桌聽後放下手中的書，站起來大聲說道：“學習不認真！上廁所時間長！不聽老師的話！”
她的聲音巨大嘹亮，眼神堅定無比。
“好，坐下。”馬主任說完之後看向了我，“有樣學樣，該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勇氣繼續反抗下去。
這所學校裏我唯一的光已經消散了。
“說吧。”馬主任盯着我又勸說道，“我這也是爲你好。三個缺點說出來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你們根本不是朋友，你也沒有什麼值得難過的，以後你就能好好學習了。”
“是啊。”黃老師也在講臺上不痛不癢地說道，“你要是不說，我就讓全班每個同學都站起來說出你的三個缺點，直到你學會怎麼說。”
文字無法表達那一天的我有多麼痛苦。
我腦海當中沒有了任何想法，只想中斷我的痛苦。
我想吐，我想逃，我想認輸。
是，我徹底認輸了。
我眼含淚花，當写蠛白帕致犛甑娜秉c，我說她心思不放在學習上，我說她寫小紙條，我說她跨班交朋友，我說她蠱惑同學，我說她辜負父母的期望，我說她跟學校和老師都添了很多很多麻煩，我說她是全校最惡劣的學生，多次通報批評了之後依然選擇自殺，我說她活該去死，我說她理應被碎屍萬段，我說她枉生爲人……馬主任和黃老師一直攔我，可我只是沙啞地大喊着。
那一天我的腦海當中有很多東西都碎了。
無數美好的東西以碎片的形式紮在我的回憶深處，只是輕輕一碰雙手就會流血。
這本就是我應該承擔的因果。
如果我沒有出現，如果我沒有回覆那張紙條，如果我沒有跟她交朋友，如果我不跟她探討自由，如果我不帶她翻出校園。
無論哪一個「如果」發生了，都沒有現在的「所以」。
江若雪（終）
記不清是多少次，我又在深夜驚醒。
我明明睡在酒店寬敞又幹淨的大牀上，可我也會立刻站起身去尋找自己的校服。
在確定自己沒有被束縛住之後，又去確認窗外是否有鐵欄困住了我。
我喜歡我自己現在的生活嗎？
是的，我必須喜歡。
因爲我想要現在的生活，所以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爲了達成這個目標，如果我不喜歡，那我的努力也成了笑談。
我不記得我是如何從那裏畢業的，或許每一天都像是同一天，於是那段日子在我的記憶裏變得非常短暫。
我記得我非常聽話的選擇了父母讓我考取的中文系，四年來好好學習，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
我競選班長，參加學生會，我團結同學，討好老師，放假打工，做盡每一個好孩子應該做的事。
可在大學畢業的那一秒，我切斷跟所有人的聯繫，徹底失控，活成了現在的模樣。
他們讀書是爲了什麼？賺錢？找到好工作？孝敬父母嗎？
我不是，我是爲了自由。
我只要自由。
我要報復性的自由。
我想愛很多人，我想被很多人愛。
我想和男生談戀愛，和女生談戀愛，和天上飄過的熱氣球談戀愛。
我去過了無數地方，看過了無數風景。
存款若是見底了，我便找個工作混日子。
深夜若是驚醒了，我便望着窗外等天明。
天氣若是降溫了，我便去天台吹冷風。
江上若是落雪了，我就去林間聽雨聲。
一切似乎都如我所想——如我們所想。
我最終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周遊全國的最後一站，我決定回到那所學校看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內心在渴望着什麼，或許是想要給自己的青春一個交代，或許是想驅散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也或許只是想看看那裏的學生是否依然眼神堅定。
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那裏還是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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