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終焉 第746章

江若雪（七）

　　短短几秒的功夫，我的心情反覆變化。

　　收到回覆的喜悅很快就被沖淡，反而剩下一臉的不解。

　　她要教我本事？

　　能夠在學生廁所的角落裏留下紙條，應該不是老師，她和我一樣只是個學生，那又爲什麼要說教我本事？

　　「本事」又是指什麼？

　　是單詞、語法、古詩詞還是數學公式？

　　思索了一會兒，我還是決定拿筆寫下回復——

　　「你要教我什麼本事？」

　　從這一次溝通開始，我和她幾乎同時知道了對方是「在線」的，也能預料到對方很快就能做出回覆。

　　每一次的課間都讓人期待了起來，果然當天下午，我就在紙條上看到了對方的信息。

　　她這一次的回覆依然出乎預料，她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也沒有一次猜中她的想法。

　　「嗨，同學，要面基嗎？」

　　我從未想到自己在這所學校的第一個朋友，會以這種荒唐的方式華麗登場。

　　我也未曾想過她的出現會徹底顛覆我的人生。

　　和林聽雨的第一次見面，約在了氣味刺鼻的、只會容納垃圾的廁所。

　　我們捨棄了中午喫飯的時間，先後來到了匯合地點。

　　在一個科技高速發達的信息時代，我們幾乎是用最原始的書信方法才能換取到這一次短暫的見面。

　　我們處處提防着隨處可見的老師和眼線，如同犯了滔天大罪。

　　“嗨。”

　　這是她跟我說出的第一句話。

　　她比我想象之中更加高挑和好看，她的臉上透露出一股和所有人都不同的笑容，讓我感覺絢爛而自由。

　　她在發光。

　　“你就是我的筆友嗎？”她又問。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隨後點了點頭。

　　“你看起來話很少的樣子，居然也敢跟我見面啊？”她笑着走到我身邊，輕笑着問道，“你不害怕我是老師在釣魚嗎？”

　　“你不也一樣嗎……？”我反問道，“我是老師的話怎麼辦？”

　　“還好你不是。”她向我伸出了手，“我叫林聽雨，你呢？”

　　“江若雪。”

　　“好聽。”林聽雨聽後笑了起來，“我是「雨」，你是「雪」，你知道我們有什麼共同點嗎？”

　　不得不說，林聽雨太耀眼了。

　　我們都一樣渴望在這所學校裏交到朋友，可她付出了實際行動，我卻在迷惘。

　　她可以盡情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可我已經做不到了。

　　“什麼共同點……？”我疑惑道。

　　“我們都應該是自由的。”林聽雨答道，“「雨」和「雪」都是從天上降臨人間的、自由的產物，我們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又會在該離開的時候離開。”

　　從我認識她的那一天開始，她似乎就在談論着自由。

　　可我後悔當時沒有理解她更深層的意思。

　　“聽雨……”我盯着她問道，“你說你要教我本事，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走到一旁，靠着牆壁蹲下來。

　　我一愣：“你也不知道？”

　　“是啊。我只是想個辦法把你騙出來，我想有個好朋友，所以我會用任何理由約你見面，不管是「教你個本事」還是「給你看個好東西」都是一個意思。”

　　聽完這個說法我感覺有點奇怪：“不對……邏輯關係不對，你這個說法好像從一開始就認定了我會是你的好朋友，可你根本不確定看到紙條的人會是誰吧？”

　　自從遇到林聽雨，我似乎就在一直問她問題。

　　無論是「怎麼了」還是「爲什麼」，我都可以得到認真的回答。

　　這種相處方式給了我莫名的安全感。

　　“這還不簡單嗎？若雪，誰能收到我的紙條，誰就是我的好朋友。”林聽雨說道，“在你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你就已經是我的好朋友了，我接下來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爲了和好朋友見面罷了，你或許不懂這種思路……”

　　“我懂。”我打斷她說道，“先確定一個結果，再讓過程變得合理，這樣人生的很多事就省去了「因爲」和「所以」，距離每一個終點都近了很多。”

　　“咦？”她聽完之後略帶詫異地看了看我，“真看不出來……我以爲你只是個普通的傾聽者，沒想到你也這麼透徹嗎？”

　　“透徹……？”我頓了頓，“我透徹？”

　　這可真是太離奇了。

　　透徹的人有可能迷惘嗎？

　　“怎麼不算透徹呢？”她回道，“我們每個人活着都是爲了階段性的到達某個終點，而你和我的思路，能夠讓我們直接從終點出發。”

　　或許林聽雨是從終點出發，可我覺得我不是，我提前站在終點，只是爲了逃避痛苦的過程。

　　就像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從這裏畢業，然後進入到相對自由的環境，這是我的階段性終點。

　　爲了這個目標，我必須要告訴自己所有的校規都是合理的，否則我會舉步維艱。

　　“今天時間差不多了。”林聽雨對我說道，“現在去食堂還能喫到一點豆乾，再晚了真要餓肚子了。”

　　“豆乾……？”我還沒反應過來，林聽雨就已經走到了廁所門口。

　　“若雪，我真的有很多話想說，但現在不行了。”她笑着對我說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明天可以繼續在這裏見面。”

　　是的，我願意，我也有很多話想說。

　　我有很多「爲什麼」和「怎麼了」等待解答。

　　我也對自己的人生有着極大的迷惘。

　　我羨慕林聽雨可以活得如此灑脫，可我卻被許多東西束縛住了。

　　從那往後，每天中午和林聽雨相聚的這十五分鐘，成了我在學校裏最期待的活動。

　　我可以和她在這難聞的自由之地暢聊所有的事情，她告訴我自己喜歡的明星、喜歡去的地方、喜歡的男生以及喜歡的老師，我也可以放心大膽地思考，問出每一個我想問的「爲什麼」和「怎麼了」。

　　雖然我們的每一次見面都是用午飯時間換來的，導致我中午只能喫點豆乾，可我不覺得損失了什麼。

　　她把我從麻木的深淵當中拉了回來。

　　可我總是隱隱覺得林聽雨的狀態越來越差。

　　學校的高壓生活和家長們的期望結合在一起，異變成了最壓抑的怪獸，除了呼吸之外，我沒有任何可以自己決定的事。

　　一個月後的一天，我來到廁所，林聽雨沉默良久，開口問道：“若雪……認識這麼久了，你還記得我們探討過的第一個問題嗎？”

　　“第一個問題？”

　　我思索了半天，不知是她說的是「教我本事」還是「因果倒置」，畢竟我們聊過的事情太多了。

　　“你覺得……什麼是自由？”她問。

江若雪（八）

　　或許我們已經很多次暢談過「自由」引申出的問題，可這是我們第一次把「自由」兩個字端上臺面。

　　什麼是自由？

　　在這被無限束縛的人生路上，如果有人問我「什麼是自由」，那我也只有一個答案——

　　“我覺得自由就是沒有束縛。”我開口說道，“人活在世上會被很多東西牽絆，那就是我們不自由的象徵。”

　　“可這個答案，是現實世界當中根本就不會存在的答案。”林聽雨回道，“若雪，只要我們還是「人」，那就一定身懷束縛，無論是來自家庭、社會還是道德。”

　　我聽後略微沉默，思索起了林聽雨的說法。

　　“若雪，若是所有人都沒有任何束縛，得到了你所謂的「自由」，那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她又說道，“想做的事情可以隨意做，想拿走的東西可以隨意拿，想殺的人就可以隨意殺，你確定這是「自由」的最終形態嗎？”

　　林聽雨的說法讓我接連語塞。

　　雖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自由」的最終形態，但我認爲提起「自由」應該是一件開心的事，而不是這麼讓人絕望的未來。

　　是的，我似乎此時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問題。

　　就算我離開了這所學校，就算我離開了父母的掌控，那也有道德、社會、觀念等各種東西束縛着我。

　　所以一直以來我追求的「自由」是錯的？

　　還是說這世上根本不會有人「自由」？

　　想到這裏，我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悲哀。

　　“聽雨，那你覺得「自由」是什麼？”

　　我沒有答案，只能試圖反問她，如果不能有人幫我解開這個思路，我所堅持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林聽雨踱了兩步，剛要開口說話，門口走進了一個上廁所的同學，我們不約而同的裝作不認識，將嘴巴閉上，走進了隔間。

　　舉報別人違規可以得到一次公開表揚，而很多人爲了這次表揚的機會，會選擇送葬同樣在飽受束縛的同學。

　　我和林聽雨在這草木皆兵的地帶暢談着自由，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等到那位同學離開，我緩緩走出隔間，可我沒見到林聽雨。

　　她似乎還把自己關在那惡臭的角落。

　　“聽雨，怎麼了？”我看向廁所隔間的小門。

　　“若雪……”她的聲音隔着門板緩緩傳出，“我有了關於「自由」的答案。”

　　“是什麼……？”我在門外問。

　　“是掌握對自己的支配權。”

　　她的聲音依然和我隔着一塊門板，我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只是感覺這句話沒什麼特別之處。

　　“掌握對自己的……支配權？”我頓了頓，“那和我的意思不是差不多嗎？一旦沒有了束縛，我們就可以完全支配自己了。”

　　“不一樣。”林聽雨回答道，“「支配權」並不是簡單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能夠支配自己的一切，包括支配自己的精神、肉體、過去和未來。”

　　我雖然已經和林聽雨認識了很久，但說實話我不夠了解她。

　　我不知道一個學生爲什麼會說出這種深奧的話來，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到了哪一層。

　　“若雪，我們永遠都不可能沒有束縛，但我們有辦法支配自己。”她又說道，“只有支配自己纔算作真正的自由，是沒有任何人可以凌駕在你支配權之上的自由。”

　　我好像還不是很懂：“聽雨……你說的「支配自己」是什麼？”

　　我們隔着門板長達十秒之後，林聽雨輕聲說道——

　　“是終止自己的生命進程。”

　　“終……”我眼睛瞬間瞪大，明白了她的意思，只能語無倫次地說道，“等等……聽雨……你這個想法不對吧……你一旦終止了自己的生命，哪還有什麼「精神」和「肉體」，哪還有「過去」和「未來」？！它們都不在了啊！”

　　林聽雨沒有回答，只是反問道：“所以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什麼？”

　　“它們不在了，因爲是我讓它們消散的。”雖然隔着門板，但我感覺她笑了，“我們出生沒得選、父母沒得選、家境沒得選，肉體、精神、過去、未來統統都沒得選，但我能以自己的意志讓它們終止，在這一層面上，沒有人可以凌駕於我。”

　　不得不承認，我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我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來反駁林聽雨。

　　“若雪，你跟我不一樣，你能夠在這裏忍受下去，是因爲你期待更好的未來，現在的「束縛」對你來說是暫時的。”林聽雨的聲音位置逐漸放低，她似乎蹲了下來，“可我不一樣，我沒有可期的未來，也沒有一個我認爲「自由」的活法，想要通往「自由」，這或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什麼……什麼破理由……”我的聲音開始逐漸顫抖，“聽雨，無論怎麼說，你至少應該愛自己啊，你怎麼能因爲各種外力就放棄自己的生命？”

　　“錯了，若雪，我放棄生命不是不愛自己，而是太愛自己了。”林聽雨說道，“我恥於變成碌碌無爲的普通人，我接受不了終將平凡的自己，我也拒絕毫無自由的人生。”

　　“怎、怎、怎麼會註定平凡呢……？”我緊張到結結巴巴，大腦也逐漸空白，“未來的每一天都在變化，你永遠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啊……聽雨你……”

　　“我家境很好。”她輕聲說道，“我的父母也極有主見，我迄今爲止所有的路都是按照他們的想法在走，我大學的學校和專業他們定好了，我將來要做的工作他們定好了，甚至我將來要嫁的人和要住的房子也已經被選好了，可笑到連我要生幾個孩子、男孩女孩他們都會用各種科技手段做出干預。或許我可以離開父母一分錢都不要，從零開始，但我不是個優秀的人，很快又會陷入道德和社會的束縛裏，終究泯然腥恕Ｄ阌X得這樣的一輩子，我的「自由」在哪？”

　　我的大腦在此時飛速旋轉，我不斷回想着自己看過的各種劇集。

　　那些劇情裏，所有自殺的人全都是因爲一時想不開而做出衝動的行爲，只要勸說得當就能救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