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終焉 第711章

　　所以，只靠等，能夠等來我躺在手術檯上的那一天嗎？

　　在逐漸瞭解性別認知障礙之後，我加入了一些論壇和交流羣，排除了大量污言穢語、烏煙瘴氣、充斥着非法交易的團體之後，終於找到了少量的同類人。

　　他們也同樣遇到了和我類似的情況，要麼始終都沒錢，要麼有錢之後預約等待。

　　其中最久的朋友已經等待了六年。

　　人的一生……有幾個六年？

　　一個希望……可以支撐幾個六年？

　　當然，其中也不乏激進者。

　　有的人冒險找到黑醫，雖然手術手法粗糙，留下不少痛楚和後遺症，但勉強算是達成了心願。這也可能是他們此生唯一一次能夠達成心願的機會。

　　有的人靠藥物強行扭轉自身激素，更有人自己割傷下體之後逼迫醫院馬上進行手術。

　　我們無一例外被家人視作怪胎、病患，可我們的選擇在哪裏？

　　我沒有他們這般作爲先驅者的勇氣，畢竟我的一生都在搖擺。

　　所以我只能懦弱地等，等一個奇蹟，等一個希望。

　　有人告訴我或許出國做手術也是一個選擇，可到時候面臨的問題也不會比現在少。

　　比如更加高昂的手術費，比如完全不同的語言，比如需要時間靜養，還要考慮在國外長期居住。

　　那我到底需要多少錢才能夠重構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說……從一開始這條路就給我設置好了層層難關，彷彿並不希望我到達終點。

　　我在大學裏每天做着一成不變的輔導員工作，望着那不知道何時才能達到的目標。

　　有時我經常會恍惚，若我在四五十歲的時候克服了重重障礙，花掉所有的積蓄把自己變成女性，一切就真的會變好了嗎？

　　會有更加美好的人生在等着我嗎？

　　那時候的我，失去了青春、活力、夢想、勇氣，只剩下一副被世俗壓垮的皮囊……我應該如何重新開始？

　　所以我可能真的錯了。

　　我應該聽父母的話，從很小的時候就用各種方法進行治療，畢竟這確實是一種病。

　　這世上所有的病都是這樣。

　　若是不能在早期發現、治療，那病情就會不斷加重，它會影響一個人的身體、思想，然後再吞併所有希望、時間、財產。

　　患者的餘生都會被它折磨糾纏，直到患者的身體和精神也被完全掏空，直到患者變成行屍走肉，直到患者失去所有的希望並且主動選擇放棄。

　　隨後患者會在苦笑和釋然之中——結束自己悲慘而荒誕的人生。

柳宗耀（三）

　　“啊……！”

　　我帶着尖叫從睡夢之中驚醒，蜷縮在牀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怎麼了……？”他還沒有睡，只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見到我驚醒，他趕忙坐到我身邊，扶住我的肩膀：“你還好嗎？”

　　“我……”我嚥了下口水，“好像不太好……做了很可怕的夢……”

　　“做噩夢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額頭，“什麼夢？”

　　“我夢到了我死在了手術檯上……”我嚥了下口水，渾身顫抖着說道，“我還夢到我手術成功了，但是大家依然在用看怪物的目光看着我，最後我自殺了……好像不管做不做手術……我都會死……我……”

　　“不會的……宗耀……”他嘆了口氣，輕聲對我說道，“這種事不會發生的。”

　　“你不懂……”我抿了抿嘴，“塔下的白蛇……人們只能接受她作爲正常人的樣子，不能接受她作爲怪物的樣子……怪物是不可以接近人類的。”

　　“你不是怪物。或許用不了多久，再也不會有人用看怪物的眼光看你了。”

　　“什麼……？”我抬頭看向他，感覺他似乎話裏有話。

　　“告訴你個好消息，等着！”他起身走到沙發旁邊，伸手拿起了手機，又坐回到我身邊。

　　翻弄了一會兒，他找到了一個短視頻遞給我。

　　“看！”他一邊播放短視頻一邊說道，“現在有個國家開始全面推廣性別開放政策，並且鼓勵未成年人自由選擇自己的性別，老師也會進行這方面的引導，以後的跨性別者會越來越多，或許用不了多久，你就和所有人一樣都是正常人了！”

　　“什麼……？”

　　我聽完之後整個人的頭腦有些發懵，拿過他的手機仔細地觀看着那個短視頻。

　　這……好像算是個……好消息？

　　以後我們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在陽光下，衝破那座高塔？

　　但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是覺得「天底下不會有這種好事」嗎？

　　還是我潛意識覺得哪裏出現了錯誤……？

　　不對……讓我想一想……這件事是哪裏不對？

　　“宗耀……你怎麼了？”他看着我的表情不解地問道，“這不是件好事嗎？”

　　好事……？

　　連他也覺得這是件好事……？

　　所以其實是我多慮了？

　　不，他和我不同。

　　無論是從行爲和外表來看，他都是「正常人」，他唯一的污點就是和我在一起了。

　　所以不正常的一直都是我，他沒有辦法理解我的感受。

　　“我……我說不好……”我嚥了一下口水，“雖然我很想高興，但內心裏總有一股隱隱地不安感……”

　　“什麼……？”他微微皺起了眉頭，“忽然之間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就是因爲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說……”我抬頭望向他，“我以爲我聽到這個消息會高興的，但不知道爲何心裏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阻攔我的情緒……我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激動。”

　　“你是不是有點太過激了？”他略帶不悅地說道，“我最近一直都在查相關的消息，本以爲你會開心的，現在怎麼忽然發脾氣了？”

　　“我不是發脾氣……我只是覺得……我……”

　　我不知道該如何說出現在的情況，因爲全世界從古至今都沒有過這樣的例子。

　　憋了好久，我只能開口說道：“能不能讓我自己待一會？”

　　“有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和你一起分擔。”他又說道，“但現在你確定因爲這則新聞要把我趕走嗎？”

　　我埋着頭，說不出一句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是希望自己待一會。

　　我腦子很亂。

　　似乎在這一刻，我不能把他當成和我一樣的人。

　　“好，我知道了，你自己冷靜一下吧……後天我給你打電話。”他站起身，從沙發上拿起外套，隨後一言不發地出了門。

　　我在漆黑的房間之中埋着頭，平穩着呼吸。

　　不知道爲什麼，一看到那則新聞，我心中就燃起了巨大的不安感。

　　這種不安感強過我之前生活過的每一天。

　　這怎麼會是好事呢？

　　我不知道和我相同的人看到這條法令之後會怎麼怎麼想……但我感覺很危險。

　　我好像再一次被推向了火坑。

　　正如我所說，我不是什麼勇敢的先驅者，也不是什麼無畏的反抗者。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人生過好。

　　過了很久，我才逐漸終於思考明白這件條法律哪裏讓我覺得不適。

　　它的初衷似乎和我的想法相違背了。

　　我要的東西很簡單——

　　我要的只是大家「認同」我，而從來不是要大家「變成」我。

　　一旦將我拉到所有人的對立面，不管這條法令能夠施行多久，最後都會讓我的處境更加艱難。

　　那些目光都會聚集在我身上，讓什麼都沒有做過的我再一次飽受非議。

　　醫院更加不會考慮我的手術預約，家人朋友也只會繼續將這件事當個笑談，我還會等到他們「認同」我的那一天嗎？

　　我想痛罵這件事的荒謬，可仔細想想或許有許多先驅者和反抗者努力了數年才換來了這種結果……我又會覺得茫然。

　　那我又應該站在哪一邊？

　　我彷彿回到了自己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小時候，我的面前是藍色和粉色的廁所。

　　而我站在中間，左右張望。

　　我只是想上廁所。

　　當他們因爲我進錯廁所而把我抓到眼前批評一番的時候，卻從來不曾想起我有他們沒有的困擾。

　　那時候的我會爲了趕緊去上廁所而順着他們的意思做，可現在呢……？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也不知道自己該走向左邊還是右邊。

　　我能夠做出當下的決定就已經付出了巨大的勇氣。

　　現在我只希望不需要有任何人來打擾我，讓我靜靜地待着。

　　所以兩天後他給我打的電話，也被我親手掛掉了，可我真的從未想到……

　　這將會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跟他講話的機會。

　　這世上有人願意放下偏見去愛一個怪物，是一件多麼不易的事情？

　　可我卻沒有好好珍惜。

　　就算那以後我無數次崩潰、後悔、歇斯底里之後大喊大叫，我也知道我的人生沒有第二次再來的機會了。

柳宗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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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到底在這個叫做「桃源」的地方待了多少年……？

　　三年兩年，五年八年……？

　　我曾做過最壞的打算，或許我已經超過十年都沒有出去過了。

　　可齊夏告訴我，我們已經在這裏待了六十多年了。

　　六十多年……多麼可怕的時間長度？

　　我在現實世界中都沒有存活這麼久。

　　我或許又不小心觸碰了自己，只感覺悲傷到難以言表。

　　就算我沒有來到這裏……而是在現實之中生活了六十年，我甚至不敢想象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時候的我改變了嗎？

　　我成爲自己想要成爲的人了嗎？

　　“我操……小柳你在上什麼神？”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嚇了我一跳。

　　我回過頭去，是馬哥。

　　他正搬着一箱啤酒，迎着夕陽走了過來。

　　馬哥叫馬溫，名字取得溫，人卻暴躁得很，幾乎結合了大部分中年男人的缺點於一身。

　　愛說髒話、隨地吐痰、不修邊幅、嗜煙好賭。

　　在現實生活中我可能不會和他這樣的人有接觸，可這幾十年來我們早已如同密不可分的家人了。

　　“哎……馬哥！”我走上前去，從他手中接過那箱啤酒，“你太有本事了，真的找來了酒？”

　　“花了老子好多「道」呢。”馬哥往地上吐了口痰，“十個！整整十個啊！那波人也太黑了，最好不要讓我發現這些東西是「迴響」變的。”

　　“哈哈哈哈！”我被他逗笑，剛纔的失落感也一掃而光，“馬哥……我從沒見你出手這麼大方過，十個「道」換一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