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他看见我们,又看见对岸晃动的手电,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下,忽然爬起来。
马二吓得往后退:“哎!别诈尸啊!咱俩没仇!”
鲍三爷没看他。
他盯着石台右侧一片黑暗,嘴里含糊喊了一句:“门……门开了……”
说完,他撒腿就跑。
那不是正常跑。
他脚下发飘,撞到石俑,膝盖磕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冲。眨眼就钻进石台后面一条窄缝里,手电光追过去,已经没影了。
马大要追。
郑有德抬手拦住:“别追。”
“他知道路。”马大道。
“疯人知道的路,未必给活人走。”
这话一出,马大停了。
我心里却压不住。
鲍三爷从左边死路进去,长脸死在鬼脸菇那里,墩子死在水下,按理说他也该没了。可他偏偏活着,还从黑水里冒出来。
这地方,比我们看到的要大。
而且大得不讲理。
对岸这时传来木板划水声。
侯支锅的人动了。
他们没再抢我们的筏子,自己弄了个简易筏子。
说是筏子,其实就是几块宽木板绑在一起,下面垫了两个鼓囊囊的皮包。
南派人走水洞子,身上常带这种皮囊,有牛皮的,也有橡胶内胎改的。九十年代末,货运站、修车铺里这种旧内胎多,几块钱能收一条。
筏子过来得不快。
前头蹲着一个瘦高男人,颧骨高,眼睛不大,手电压得很低。
后面有个壮汉,肩宽得像矿上扛石头的,手里拎着一把短柄锤。再后头是个年轻人,头发染过一点黄,嘴角总往上撇,看着就欠收拾。
最后一个中年人坐在边上,没说话。
手电扫到他脸时,我愣了一下。
铁生。
两年前,我跟南派支锅胡那伙人跑水洞子时,结识过他。
就是他告诉我,别信嘴上喊兄弟的人,多留一个心眼。
铁生也看见了我。
他眼神顿了一下,没打招呼。
这种地方,认熟人不是好事。
筏子靠岸。
壮汉先跳下来,脚一落地,石台都闷了一下。
年轻人跟着上来,刚看见马二,眼睛就瞪圆了。
“马老二?”
马二也一愣,随即乐了:“李小亮?你还活着呢?”
李小亮脸色一黑:“你他妈才死了。”
马二立刻看向郑有德:“把头,就是这小子欠我一只筏子。”
李小亮骂道:“那筏子不是给你了?”
“你输给我的那只是破的,我补了三层才敢用。你这人赌品不如墓气,墓气还知道往上冒。”
这俩人一张嘴,我就知道有旧账。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折叠橡皮筏,就是李小亮在赌桌上抵账输给马二的。李小亮当年混后勤,嘴比铲子硬,天天吹自己有关系,结果一晚上输得差点脱裤子。
马二没要他裤子,要了筏子。谁能想到,那玩意儿今天救了我们一命。
侯支锅没理他们。
他走到郑有德面前,手电照着郑有德的脸,笑了一下。
“郑把头,久仰。断龙岭这口锅不小,你一个人吃得下?”
郑有德没躲,硬刚道:“锅是我先揭的。”
侯支锅慢悠悠道:“锅是山神的,谁揭到算谁的。但规矩是规矩,见者有份。你拿大头,我拿小头,不过分。”
马大握紧了短撬。
侯支锅身边的壮汉往前迈了一步。
这人叫赵虎,他一动,那气势就不一样。他不像普通土工,更像矿场里打出来的人。肩膀沉,腰稳,眼睛却一直避开黑处。
我注意到他腰上挂着三支手电。
这种人我见过,力气大,能干重活,但怕黑。
越怕黑的人,越不该下墓。
可越缺钱的人,越不会挑路。
郑有德沉默了几息。
“上面的东西我已经拿了。刚才鲍三爷从水里出来,又往暗处跑了。这地方还有别的门,好东西也许还在下面。”
侯支锅眼睛眯了一下。
“东西,你拿出来的,我也看见了。我不要多,三成。”
马二小声骂:“嘴一张就是三成,你咋不去抢银行?”
李小亮冷笑:“抢银行犯法。”
“你现在干的事,评先进?”
李小亮被噎住。
郑有德说道:“两成。”
侯支锅看着他:“郑把头,这不是柳沟镇喝羊肉汤,两成少了。”
“你可以不过河。”
一句话,石台静了。
这就是郑有德。
他从不把狠话挂嘴边,但真说出口,对面就得掂量。
侯支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两成就两成。但我要先挑。”
郑有德摇头:“不行。我的人先清出来的东西,我留。新发现的东西,你先挑。”
第109章 翻身
侯支锅没立刻答应。
李小亮先急了:“支锅,凭什么?他们北边人拿了多少咱们都不知道!”
铁生这时开口:“闭嘴。”
李小亮脸一僵。
侯支锅看了铁生一眼,又看郑有德。
“新发现,我先挑?”
“先挑一件。”
“重器怎么算?”
“谁拿得走算谁的,拿不走别赖山。”
侯支锅点头:“成。”
这场谈判就这么定了。
听着简单,其实每个字都带刀。
郑有德后来跟我说,江湖谈账,靠的不是嘴,是底气。你越怕谈崩,对方越敢加价。你真能掀桌,他反而坐得稳。侯支锅要是有把握吃掉我们,就不会谈两成。他开口三成,是试郑有德手里有没有牌。郑有德压到两成,是告诉他:我不怕你翻脸。
马二还想嘀咕。
马大看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侯支锅转身看向鲍三爷消失的方向。
“他刚才说什么?”
我说:“水府,门开了。”
侯支锅眼神变了一下。
郑有德看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补了一句:“石棺底下,也有水府两个字。”
李小亮立刻嚷:“石棺?你们开到哪儿了?”
马二笑道:“想知道?叫二爷。”
李小亮想冲上来,被赵虎一把按住肩。
赵虎开口,声音很闷:“别吵,水里有东西。”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黑水。
河面平了。
可平得太快。
刚才鲍三爷被拖上岸,水里至少该有一阵乱纹。现在那片黑水像盖了一层油,连筏子碰出的圈都散得慢。
侯支锅压低声音:“这河不能久待。”
郑有德点头:“走鲍三爷那条缝。”
“不等分账?”李小亮问。
铁生冷冷道:“你要是想在这儿分,我给你烧纸。”
李小亮不说话了。
两拨人临时合到一处,顺序重新排。
赵虎打头,马大跟着。侯支锅第三,郑有德第四。我夹在中间,马二和李小亮互相看不顺眼,却被安排在一起。铁生断后。
马二不乐意:“把头,我跟他一块儿,容易发生人命。”
李小亮冷笑:“谁弄死谁还不一定。”
铁生在后面说:“你们两个要动手,我不拦。但谁惊了水里的东西,我先敲谁膝盖。”
两人一起闭嘴。
鲍三爷钻进去的那条缝,比想象中窄。
石台后面有一排天然石牙,平时手电一扫很容易忽略。中间有一道斜缝,边缘有新蹭痕,还有一点血。
赵虎蹲下看了看,用手指抹了一下。
“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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