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官印活人用,死了要收。尤其汉代,印绶制度严,官印不是随便带进墓里的。私印不一样,是自家的东西。有人死了,会把私印随葬。”
他顿了顿,又说:“官印见得多,私印反而少。因为私印小,很多早年被盗的墓,开棺时散在灰里,没人当回事。”
这话我记得清楚。
2000年左右古玩市场上,很多人认大的,不认小的。大鼎、大罐、大佛头,一摆出来就唬人。小印、小带钩、小剑饰,看着不起眼,可真懂的人会盯这些。尤其带名号的私印,能把墓主人身份钉死。没这东西,你说破天也是故事。但有了它,故事就有了根。
“那这个不得卖大价钱?”马二开始摩拳擦掌。
郑有德把铜印包进软布:“先能活着带出去再说。”
这话一出,马二又老实了。
郑有德没有马上离棺。
他拿刀片,顺着铜印刚才压住的位置刮了几下。
那下面有一层黑色附着物,薄薄贴在胸骨和朽布上。不是泥。泥不会有这种韧劲。刀片一刮,它成片卷起来,像干掉的木耳边。
一股冷苦味冒出来。
我鼻子一酸,立刻往后退半步。
郑有德动作也停了。
他没有闻,只把刀片上的黑片刮进一块油纸里,又包了两层。
马二看着恶心:“把头,这玩意儿也要?你别说它比印还值钱。”
“可能真比印值钱。”
马二嘴张开:“啥?”
郑有德把油纸包单独塞进小铁盒。
“这可能就是翁书林要找的东西。”
“地衣?”
“像。”
“那还留着?”
郑有德看向我:“留着。他能出价。”
马二差点乐出来:“把头英明!让那老毒物花钱买虫子窝。”
郑有德瞥他一眼:“他若真敢买,说明这东西不止能当药。”
我听懂了。
药门要的东西,绝不会只是偏方。
海药门那帮人,祖上不是郎中出身那么简单。道上有说法,他们最早干的是试毒、验毒、解毒。药到他们手里,能救人,也能害人。翁书林若为这层地衣跑到柳沟镇,还盯上守山图和镇碑,那说明这东西牵着一条更深的线。
也许安定侯当年就不是病死的,也许这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埋人。
我刚想到这里,棺里的学舌蛊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喊人名,它发出一阵低低的哭声。
像很多小孩挤在一间屋里哭。
马二汗毛都炸了:“把头,撤吧。钱也捡了,印也拿了,虫子还会开大会,再待下去我怕它认我当爹。”
“清棺,别碰黑团。能拿的小件全装。大件不动。”
有了这句话,大家动作都快了。
马大夹出铜印旁边两枚玉塞,又从头骨旁取出玉蝉。玉蝉薄,背线直,肚下刀口利。那东西讲究“含蝉再生”,汉墓里常见,但真好东西不多。马二负责收几片织金残布,他这次不抱怨了,拿竹片挑得比绣花还小心。
半个时辰后,棺内能带的小件基本清完。
郑有德让马大把棺盖虚合回去,死人规矩要留,我们虽然不是善人,但也不能把事做绝。
马二背起包,嘴里嘀咕:“侯爷,借你点东西周转,等我发达了给你烧台彩电。”
马大看他。
马二赶紧补:“再烧个遥控器。”
我差点没憋住。
那年头彩电确实是硬货,村里谁家有台二十九寸大彩电,逢年过节半条街都去看。马二这人嘴碎,但时代感很足。他给死人许愿,许的都是自己想要的。
郑有德检查了一遍主墓室。
“撤。”
我们刚准备往木门外走,我脚底忽然一麻。
不是踩到东西,是地砖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放下背包,趴到地上。
墓砖冰凉,耳朵贴上去,先是死静。过了几息,下面又传来一阵声音。
哗!
不是风,不是虫,也不是墓墙落灰。
是水。
郑有德蹲下,把独臂按在地砖上。墓室一下安静得只剩呼吸。
过了一会儿,马二小声问:“九峰,什么情况?”
“嘘!”我让他赶忙噤声!
不一会儿,水声从地砖深处传来,一阵一阵,像有东西在下面推着整座墓走。
郑有德站起来,“汉代大墓有时会建在暗河上方,借地下水防盗。水能断盗洞,也能藏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藏什么?”
郑有德看向墓室中间那口棺,又看向我背包里的铜匣和私印。
“如果这墓底下真有暗河,那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第102章 神道
墓砖下面有水声,这不是小事。
墓里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火,二是水。火来得快,水来得阴。你看它不动,等它真动了,整条盗洞能被冲成一根肠子,人进去就没影。
马二贴着墙站着,眼珠子转来转去。
“把头,下面还有东西,咱是不是……再看看?”
他嘴上问得虚,眼里却亮。
这人就这样,怕归怕,财迷归财迷。要是地府门口摆个金元宝,他多半会先问一句能不能打包。
郑有德没理他,拿手电照后墙。
主墓室后墙靠右,有一片白灰起鼓。刚才那道烂木门就在旁边,大家注意力全在内棺上,没人细看。
马大走过去,用钢钎点了点。
咚。
他换个位置再点。
空。
我耳朵一动,说:“后头有道。”
郑有德看我一眼:“多宽?”
我把耳朵贴到墙上,让马大轻敲三下。
第一下,回声散。
第二下,尾音往下沉。
第三下,有水气从灰缝里钻出来,贴着脸有一丝凉意。
“堵住了大半,往下斜。不像正墓道,像后来封的。”
郑有德点头:“开。”
马二一听要干活,脸顿时苦了。
“刚开棺,又开墙,侯爷这是买一送一啊。”
马大把短铲递给他:“少废话。”
我们轮流清。
那堵墙不是整石,是碎石加灰泥塞起来的。外头抹了一层白灰,里面全是拳头大的石块。灰泥里有糯米浆,年头久了发硬,铲子刮上去直冒白粉。
像这种老墓里的封堵不能上来就砸。很多新手以为堵墙就是墙,抡锤干就完了。真这么干,十个有八个要吃亏。因为封堵后面可能有空腔,也可能顶着流沙、水道、毒气。老土工开封墙,一般先听,再剔边,再取中间,像拆一锅熟透的烂肉,不能急。
马大负责剔边,马二负责往外扒石头。
我们四个换着轮流干!
两个时辰后,墙终于通了。
洞口只有半人高,里面黑,风从里头往外吹,带着湿味。
马二把脸凑过去闻了一下,立刻退回来。
“这味儿像老井底。”
“有水。”
“有水是好是坏?”
“看你会不会游。”
“那坏了,我会狗刨,不会侯爷刨。”
马大一脚踢他小腿:“进去。”
“斯……哥,你这人没亲情。”
通道往下斜。
我们弯着腰进去,先是马大,后是郑有德,我第三,马二断后。他断后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他不想走前面。
通道两边石壁潮得厉害,手一摸,全是水珠。走了十几步,墙上出现一点蓝绿色的光。
马二立刻停住。
“把头,这啥?鬼火?”
我用手电照过去。
那东西贴在石缝里,不是一团一团的蘑菇,而是一层细细的苔。手电光扫过去,它自己不亮,但会反出蓝绿光,像破玻璃渣。
郑有德说:“夜光藓。”
马二半信半疑:“藓还会发光?”
“不是发光,是反光。阴湿石缝里常见,没毒。”
马二松了口气。
郑有德又补一句:“别吃。”
马二脸黑了:“把头,你把我当啥了?我又不是羊。”
马大在前头说:“你赌急了,鞋垫都能押,吃藓不稀奇。”
我笑了笑。
夜光藓这东西,南方水洞子里见得多,北方旱墓少些。以前有人把它当灵芝往外卖,说是墓里长生药,能治百病。
九十年代古玩市场旁边常有这种偏门摊子,卖石胆、龙骨、太岁,吹得一个比一个玄。真懂的人不会轻易碰。
墓里长出来的东西,能不入口就别入口,死人旁边长的玩意儿,再补也补不到活人身上。
通道越来越低,脚下也越来越滑。
走到后半段,水声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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