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郑有德摸出火折子,点着,往西耳室门口一扔。
火折子落地。
火苗碰到那股气,颜色一下变了。
幽绿。
绿火在门缝前跳了几下,不大,却看得人头皮发紧。
马二憋不住,漏出半口气,立刻咳得弯下腰。
马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闭嘴。”
郑有德面色铁青,盯着那团绿火。
“丹砂气。”
我第一次听这个词。
郑有德压低声音:“墓里放了大批朱砂防腐,又封得死。下面有水,有烂木,有药石,时间长了,气就变了。吸多了,眼先花,喉咙甜,接着腿软。再往后,人就不是人了。”
马二咳着问:“会死?”
郑有德抬起空荡荡的左袖:“我这只手,当年不是光被炸药炸断的。”
“山西那个汉墓,先开的也是耳室。里面有毒气。有人贪,没等气散就钻。倒了两个。我们为了拉人,慌了,炸药又受潮走偏。我这只手烂得保不住,砍了才捡回命。”
马二脸白了。
他看着西耳室门缝,再也没提一句铜盆值不值钱。
我也没说话。
墓里的毒,很多时候比机关还邪乎。机关你看得见,翻板、暗坑、流沙,多少有迹可循。毒气不一样,你闻着可能香,可能甜,可能像药铺子,等你觉得不对,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老土工讲“臭气吓人,香气死人”,不是顺口溜,是拿命换来的。
我们在前室耗了半个多时辰。
郑有德让我们脱了外衣,绑在木棍上,对着西耳室方向扇。扇一阵,退回来缓气,再扇。
马二一开始腿软,后来也咬牙干。他怕死,但也怕郑有德真把他丢在这里。
绿火慢慢小了。
郑有德又试了两次火折子,火苗终于恢复正常,只是往门里偏。
他这才点头:“靠近。别深吸。”
马大重新上前,把石门一点点别开。
这次没有气喷出来。
门开到能进人时,郑有德先把手电打进去。
手电扫过门后。
我们四个人都定住了。
西耳室不大。
可里面堆满了青铜器。
鼎、壶、盘、匜、钫,还有几件我叫不上名的器形,挤在一起,绿锈斑斑。有的口沿压着口沿,有的倒扣在地上,还有一件三足鼎歪在角落,鼎耳断了一只,却仍压得整间耳室透不过气。
马二嘴唇哆嗦了一下。
“发……发了。”
这次没人骂他,因为我也这么想。
十几件青铜重器,不是小铜镜,不是铜钱,不是铜扣。
是真正的王侯级青铜器。
这东西在古玩黑市里不是按件算,是按命算。碰上一件,都够一伙人翻脸。这里却堆了一屋。
马大看了一眼,低声道:“太乱。”
他这话把我从发财梦里拽了回来。
对。
太乱了。
汉侯墓讲规制,青铜器怎么摆,祭器怎么放,鼎几个,壶几个,盘匜配不配套,都有讲究。哪怕后来塌了,也不该乱成这样。
这些东西不像陪葬品。
更像被人匆忙扔进来,拿来堵门,拿来压东西。
郑有德站在门口,手电扫过那一堆青铜重器,眉头越皱越紧。
马二小声问:“把头,搬不搬?”
郑有德站在门口,把手电压得很低,从左往右,一件一件扫。鼎、壶、盘、匜、钫,样式杂,不成套,摆得也乱。
要是外行进来,多半以为祖坟冒青烟,撞上金山了。可郑有德看了半天,脸上没半点喜色。
“不是陪吃饭的。”他开口说。
马二一愣:“青铜器还能分吃饭不吃饭?”
“废话。”郑有德抬了抬下巴,“你见过谁家吃饭用三足鼎?这都是礼器。礼器不是拿来过日子的,是祭祀、见礼、摆身份的。鼎多,说明地位高。盘匜成对,说明讲规矩。钫这种东西,寻常人家墓里少见。”
古人最爱在“礼”上分人,尤其战汉,礼器不是你有钱就能随便用。有些东西,身份不够,活着不敢摆,死了也不敢埋。
后来很多墓里出青铜器,行里最先看的不是值多少钱,是看它是生活器还是礼器。生活器常见,礼器少,规制越正,墓主越硬。
马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不就是更值钱?”
“值钱,和能不能活着带出去,是两回事。”郑有德说。
马大已经侧身进去了,没乱碰,先看脚下。西耳室地方不大,被这一堆铜器塞得满满当当,走路都得找缝。地砖有些发潮,鞋底一压,带起一点黑泥。那股冷甜味还在,只是散开了,没刚才那么冲。
郑有德用脚尖碰了碰离门最近的一只盘:“九峰,过来,看锈。”
我蹲下去。
盘沿绿得发闷,腹下却有几道发黑的硬皮,像干了很久的痂。底部还有一点灰白,灯一斜,隐约泛亮。
“青铜看啥?”郑有德问。
“先看皮壳,再看锈层,再看土沁和坑口。”
“接着说。”
我指着那盘子:“这层黑的发干,不浮,像老水坑里闷出来的。灰白这一点,不像碱霜,倒像见气后返的。要是有反铅锈,值会更高。”
第94章 重器
郑有德嗯了一声,算我没白跟他跑。
他拿起一件小匜,放在灯下,给我看腹下的锈色:“记住。黑干锈,多见水坑,东西长年泡着,锈死,发闷。水银锈,常是干坑老货,表面亮,带一点银灰光。最招人眼的是红蓝反铅锈,那玩意不是谁都能有,铜料里铅锡配得特殊,埋的土还得对,少见。真出那种,贩子眼都红。”
道上有个毛病,喜欢把锈说得玄,什么“七彩宝气”“天成仙皮”,听着像算命。
其实行里真看货,没那么花。
我们是先看坑口,再看锈,再看铸工。锈好看是加分,锈不对就是催命符。尤其九十年代末那几年,市场上仿青铜多,酸咬、做旧、埋土、烤皮,什么招都有。真下过墓的人,先闻味,再摸皮,最后才看花纹。
马二蹲在一旁听,听得抓耳挠腮:“把头,那这个算啥锈?值不值?”
“值。但不是全值。”
他又照向角落里一只鼎。鼎不算大,两耳一立一残,腹部有一道斜裂。郑有德拿刀尖轻轻剔掉一块浮土,露出一排字。
“灯拿稳。”
马二赶紧把手电抬高。
那十来个字不大,刻得也浅,嵌在锈里,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郑有德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更沉了。
“咋了?”我问。
“这字不是铸的,是后刻的。”
马二没明白:“后刻还不好?多点字,多点来路。”
郑有德扭头看他:“你懂个屁。青铜器上的铭,多半是铸时带上去的,范里有什么,出来就是什么。后刻字,少。要么是后来补记,要么是改作别用。最怕的,是原主不对。”
他用刀背轻轻敲了敲鼎腹,声音发闷。
“这屋东西,不像正正经经陪葬进来的。像是从别处挪来的。”郑有德说。
“拿来压门?”我有点好奇问道。
“八成。”
马二脸一下垮了:“不是吧?这么多大货,合着是砖头?”
“你家拿青铜鼎当砖头,也不怕祖宗夜里来抽你。”我没忍住回了他一句。
马大嘴角动了下,算是笑了。
郑有德开始点货。
他不贪大,专挑小件、完整、好带、不显眼的。两只匜,一件小壶,一只无耳盘,还有一件巴掌长的铜勺样怪器,我认不全。
至于那几件大鼎、大钫,他看都多看,最后一句话:“留着。”
“把头,这么大的东西,随便弄一件出去都够吃几年。”
“你背得动?”
“我……”
“你背上去,辽墓那十三米洞谁给你托?上头券顶谁给你顶?路上碰见人,往哪藏?青铜重器不是瓷碗,包块布就能揣怀里。”郑有德看着他,“干这行,第一条不是见啥拿啥,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我听得进去。
有些人以为盗墓就是下去一扫,满袋子装。其实真不是。越值钱的东西,越难拿。青铜器重,见气后还容易起变化,磕一下就伤。尤其我们现在走的是水路、洞路、回头路,命都悬着。拿大件,等于背块棺材盖在身上跑。
马二嘟囔:“那不是白看。”
“白看也比白死强。”马大说。
郑有德让我们把能拿的小件先往门口归拢,拿布包一层,再用草绳扎。不能让铜器互相磕。马大手稳,干这个也细。马二虽然心疼得直抽嘴角,到底没敢再犯浑。
我蹲在墙边清点,顺手把地上碎灰扒开一点,怕底下藏翻板。西耳室墙角潮气比别处重,砖缝里有黑泥。手电照过去,墙根有一道锈水拖出来的印子,细细长长,像以前有东西常年贴着墙摆,后来被挪开了。
“把头。”我叫了一声。
郑有德正在看那件小壶,没抬头:“说。”
“这墙不对。”
他这才过来。
我用伞兵刀刀尖,沿着墙角慢慢刮。外层是灰,里面是黑泥,再往里,碰到一条直线。线很直,不像砖缝自然错开的样子。往上刮,也是直的。往旁边刮半尺,又断了。
“退开点,灯给我。”我说。
马二把灯递过来,还不忘问:“又听出啥了?”
“没听。看出来的。”
我拿刀柄,在那面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前两下是实声。
第三下,空。
很轻的一点空,不仔细分,真听不出来。可我耳朵就吃这口饭。那种声音不是地砖底下的小空腔,是后面隔了一层板,或者薄墙,里面还有地方。
郑有德接过刀,自己敲了两下,脸色慢慢变了。
“门。”他说。
马二先是一喜,接着又缩了下脖子:“不会又是一道喷绿气的吧?”
“这回学乖了?”我说。
“我又不傻。”马二嘴硬,手却已经捂住了鼻子。
郑有德没急着开,他把灯往下压,顺着那条直缝一点点照。缝很细,边上还有铜锈和泥痕,正好被那堆青铜器挡住。难怪进门第一眼谁都没看见。
“不是原门。”郑有德低声说,“像后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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