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36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上头传来何豁嘴的声音:“我断后。你们先滚。”

  他说完,还用镐柄在上头敲了一下,像是在催命。

  郑有德没再劝。

  断后的人,不能话多。

  我弯腰往前钻。

  这排水沟比上头看着还窄。两边青砖湿滑,头顶低得压脖子,走几步就得猫腰。水越来越深,从小腿到膝盖,再到腰。

  黑暗里,手电不能乱开。

  一开,水雾反光,眼睛更花。我们只能隔一段照一下,看砖缝,看水流,看前面有没有塌口。

  走了十来米,水道分了岔。

  左边水流急,贴着腿往里拽。右边水声小,却有一股凉风从砖缝里钻过来。

  我停下,敲左边墙。

  声音闷。

  再敲右边。

  回响远,像绕了一圈才回来。

  “走右边。”

  长脸马上开口:“错。按坡度,左边是主排水。水往低处走,右边是缓槽,可能是积淤死口。”

  我没看他,只又敲了一下右壁。

  回声后头带空。

  “右边通大腔。”

  长脸冷笑:“你靠敲砖判断地形?”

  “你靠铅笔能把水赶走?”

  墩子骂:“小崽子,说话注意点。”

  马二立刻顶回去:“咋,你还想在水里放枪啊?来,给二爷听个响。”

  鲍三爷没理他们,看向郑有德:“你怎么说?”

  郑有德抬手摸了摸砖壁上的泥:“墓里的水道不是自来水管。修墓的会做反坡,防盗,防倒灌,也防外人顺水摸进主室。你要信他,就自己走。”

  这话一出,长脸脸色更难看。

  鲍三爷沉了半口气:“跟陆九峰走。”

  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没觉得得意。

  在这种地方被鲍三记住,不一定是好事。

  我们拐进右边。

  没走几步,水忽然到胸口,脚下砖槽往下一沉。我刚要提醒,前头整段顶砖压下来,只剩一条黑缝,水从缝里往外喷。

  要潜过去。

  我回头说:“前面要憋气。一个跟一个,别扯脚。”

  马二看着那黑缝,喉咙动了一下:“多长?”

  我敲了敲塌砖边。

  “大概两三丈,不算太长。”

  长脸插了一句:“你确定?”

  “不确定。”

  马二差点跳起来:“不确定你说个屁!”

  我看着他:“确定的是留这儿会死。”

  马二闭嘴了。

  鲍三爷第一个钻。

  他把烟盒塞进怀里,深吸一口,身子一矮,整个人没进黑水。

  墩子跟上。

  长脸看了我一眼,也钻了进去。

  郑有德没有急,他抓住我肩膀,低声说:“别猛吸。先吐一点,再吸七分。下水后舌头顶上腭,别张嘴。手摸砖缝走,心里数数,别乱蹬。憋不住时,慢慢吐小泡,能顶一截。”

  我点头。

  这是老跑江湖的人保命法子,不是什么神功,真要在水里死命憋,越憋越慌,肺里那口气反倒耗得快,最要紧是稳,手脚不乱,别让心跳先炸。

  马大拍了拍我后背:“我在后头。”

  我没说谢。

  这时候谢字太轻。

  我吸了七分气,低头钻进水里。

  黑水一下把耳朵堵住。

  什么声音都变了,人的动静像隔着棉被。前面有人踢起的泥糊到脸上,我睁不开眼,只能摸着右边砖缝往前挪。

  水道比我想的还窄。

  肩膀蹭着砖,腰间短撬几次卡住。我用手掰开,继续往前。胸口开始发紧时,前头忽然卡住了。

  长脸停了。

  我差点撞上他脚底。

  他前面应该是墩子。墩子个头大,被塌砖卡了一下,整条水道都堵住。

  后面的马大推了我一把,意思是别停。

  我伸手摸到墩子的裤脚,用短撬柄敲他小腿。

  一下,两下,三下。

  墩子终于动了。

  他硬挤过去,水流猛地一带,我整个人往前滑。右腿旧伤被砖角刮住,抽筋一下顶上来,疼得我差点张嘴。

  完了。

  人在水里腿一抽,跟被绳子拴住一样。

  我咬住牙,手往前扒,身体却动不了,后面马大顶住我的腰,猛地一推。

  我从塌口里窜了出去,脑袋撞上水面。

  “哗!”

  我抬头吸气,吸进去的却是半口水,咳得胸口要裂。

  马大随后出来,一把拽住我衣领:“没事吧?”

  我摇头,连话都说不出。

  马二冒头后第一句就是:“我哥呢?我哥呢?”

  马大就在他旁边:“没瞎就少喊。”

  马二一听人还在,马上又活了:“我刚才摸着个东西,像人胳膊,吓我一跳。结果是根烂木头。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木头扔这儿?”

第37章 法门

  郑有德从水里露头,抹了一把脸:“别停。后面还塌。”

  果然,身后水道里传来闷响。

  泥水涌出来一股,推着我们往前走。

  这条沟更低。

  走不到五米,前头上方又被水封死了。这一次不是塌口,是整段水道都沉在水下,手电照进去,只看见黑洞洞一条缝,不知道多长。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段还有两三丈,这一段连回音都听不出尽头。

  鲍三爷喘了几口气,说:“我先。”

  郑有德看着他:“别耍花。”

  鲍三爷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到这份上,谁先上岸谁有命谈账。我没那么蠢。”

  他说完,带着墩子和长脸下去了。

  长脸临下水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认输,像记账。

  我知道,他今天被我压了一头,心里这口气不会散。

  鲍三他们的水性确实不差。

  几个影子很快消失在黑水里,连水泡都少。江湖人跑山走水,都会点保命东西。不会的,早喂了沟。

  郑有德把我拉到身边。

  “九峰,听我说。长水段别一口气顶死。下去前吐浊气,吸七八分,别吸满。吸满了胸胀,过窄口容易慌。手找顶砖和边缝,身子斜一点,别平着硬挤。憋不住就吐一串小泡,别大口喷。看见有白水花,说明上头可能有气窝,先摸再抬头,别一脑袋撞砖。”

  我听得很清楚。

  这些话,平时他不会一次教这么多,人快死的时候,老江湖也不藏私。

  马二凑过来:“把头,那我呢?”

  郑有德看他:“你少张嘴,就是法门。”

  马二被噎得没声。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回去。

  郑有德看我:“你第二个。我在你后面。”

  “我先探。”

  “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我耳朵在前头有用。”

  郑有德盯了我一息,点头:“去。”

  我吸气,下水。

  黑水压住头顶,前面没有光。

  我一手摸右壁,一手拿木柄往前探。水道里的砖缝有的开了口,指头一划就破。脚下水流比刚才急,说明前方有落差。

  数到三十时,胸口开始发烫。

  数到五十时,脑袋发沉。

  我吐出一小串气泡,继续往前。

  手忽然摸空。

  不是塌洞,是右边开了一个口子。

  我用木柄探进去,前面有空,但水往下拽得厉害。不能进,进去可能是竖井,连人带包往下拖。

  我继续贴左走。

  又过十几下,头顶摸到一块不平的石头。

  我知道快出沟了。

  果然,前方水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