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63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之前我还专门问过他一回,我说你这么皮,就不怕把头收拾你?他听完只是嘿嘿一笑,半句辩解都没说……

  这时,张西武忽然低声说:“下面有人动。”

  我们全停住。

  我关掉手电,趴到岩台边往下看。

  黑水塘边上,阿普站在一块石头后面,正往林子方向看。

  他没跑,但身子明显绷着。

  远处有一点光闪了一下。

  不是星星。

  像手电被衣服挡住,又露出来一下。

  马二压着嗓子骂:“老朱那帮狗东西追来了?”

  郑有德说:“不一定。先别乱。”

  张西武把军刺从腰后抽出来,整个人往岩台阴影里退了半步。

  他一进入这种状态,就跟平时不一样,话更少,眼神不落在人身上,而是落在路口、石头、树影这些能藏人的地方。

  白露把手电关了,蹲着没动。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下面水塘边有很轻的碎石声。

  过了十几秒,阿普在下面小声喊:“郑老板!好像有羊!不是人!”

  马二松了口气:“你大爷的,羊你也怕?”

  “黑水塘边上的羊能是好羊吗?”

  这话听得我差点笑出来。

  郑有德却没笑,赶忙说道:“快点看,不能久留。”

  白露重新打开手电,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岩台中央。

  叩,叩。

  声音很闷,她又敲旁边。

  叩。

  这次声音更实。

  “让我来。”

  我把耳朵贴近岩面,右手两根手指弯起来,在不同位置轻轻叩。

  我之前说过,听雷不一定非要拿锤子敲墙,真正练久了手指、铜钱、短木棍都能用。

  声音进到石头里,实心和空心不一样,裂缝和夹层也不一样。

  这玩意儿说玄也玄,说简单也简单,就像卖西瓜的人拍瓜,熟不熟,他一听就知道。只不过我们听的是土和石头。

  我沿着方形边缘敲了一圈。

  越敲,心越沉。

  岩台中央下面,不是整块山石。

  它有回音。

  马二蹲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咋样?你倒是说啊。”

  我没马上说,又换了个位置敲。

  这一次,声音从石头下面反了一下,像底下藏着一个小腔。

  我抬头看郑有德。

  郑有德也看着我。

  我压低声音说道:“把头,底下应该是空的。”

第43章 卧牛

  我说底下是空的以后,岩台上没人马上动。

  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急。

  很多人觉得下地找东西,听见空响就撬,撬开就拿,拿了就跑。

  真不是那么回事。

  石头下面要是暗格还好,要是下面早被水掏空了,你一铲子下去,人和石板一起掉,连喊都喊不全。

  郑有德蹲在旁边,在那块方形石面边上摸了摸。

  “边在这儿。”

  “好嘞!”

  马二把手电递给我,自己从包里抽出一把扁口小撬棍。那东西不是普通撬棍,前头磨得薄,像一把没开刃的短刀。

  老土工都爱自己改工具,买来的东西用着不顺手,下几次地就知道哪儿该磨、哪儿该缠布、哪儿该留力。

  “我来,把头您就瞧好吧!”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轻点。”

  “把头放心,二爷这手,绣花都行。”

  “你绣出来的花,狗看了都得绕路。”

  马二刚想回嘴,郑有德瞪了一眼:“闭嘴!”

  山里一下安静下来。

  下面黑水塘没动静,阿普缩在石头后头,时不时往林子那边看。

  远处那点光已经没了,但越没光,越让人心里没底。

  马二先把撬棍插进石缝里。

  石缝很窄,几乎看不出是缝,他没有硬撬,而是用手掌压住撬棍尾端,一点一点往里送。张西武在旁边用短铲抵着另一角,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还行。

  我拿着手电照,光不能太亮,太亮容易招人,只能用衣袖挡一半。

  白露蹲在我旁边,小声说:“这封石不是原台子。”

  “怎么看?”我问。

  “石质不一样。颜色接近,但颗粒细。应该是后来补的。”

  我伸手摸了摸。

  还真是。

  老东西最怕细看,一块石头放在山里几百上千年,风吹雨淋,皮壳会有变化。

  后补的再怎么做旧,和原石也有差别。

  古玩里也一样,修补过的瓷器,远看完整,近看釉光就不对。

  真行家不怕你东西破,就怕你装完整,破有破的价,装完整就是骗人。

  干盗墓的也有这条规矩。

  下到墓里,原封原样最值钱,后人动过手,哪怕动得很小,行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毛病,因为死人不会撒谎,活人才会。

  “动了。”马二忽然说。

  石板发出一声响。

  我赶忙耳朵偏了偏,听下面。

  没有塌声。

  我示意马二继续,他又往里压了半寸。

  马二咬着牙,小声骂:“这孙子封得还挺死。”

  “别用蛮劲。顺缝走。”郑有德指挥道。

  马二立刻改了力道。

  别看他平时嘴碎,真干活的时候,手上是有准头的,这小子从小跟马大在土里刨饭吃,什么土松、什么土硬、什么地方能下铲,心里有谱。

  马大没了以后,他这点本事反而更稳了。有些人是被事压垮,有些人是被事压实。

  马二属于后者,就是嘴还没压住。

  又过了两三分钟,石板一角翘了起来。

  一股冷气从缝里冒出来。

  我闻到一股潮味,还有一点铜锈味。

  不是墓里的尸臭,也不是烂木头味。

  我心里先松半口气。

  白露把帆布包打开,取出一块旧毛巾铺在旁边。她这个习惯一直没改,见着可能有字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拿,是垫。

  马二瞥了一眼:“大小姐,讲究啊。”

  “闭嘴。你手上全是泥。”

  “二爷这叫劳动人民的颜色。”

  “那你离文物远点。”

  石板终于被撬开一条能伸手的缝。

  郑有德没有让马二伸手,他先用撬棍探了探里面,又用短铲柄敲了一下暗格四壁。

  咚,咚。

  很浅。

  “一尺见方。”

  我把手电光压低往里照。

  暗格不大,四壁是石头,中间垫着一层黑灰,黑灰上有一团东西。那东西被烂布包着,布已经糟了,边缘一碰就掉渣。

  “把头!还真有货。”

  郑有德没拦他,只说:“别捏布,托底。”

  马二这次没贫,把袖口往手上一缠,慢慢伸进暗格,用两根手指抄住底下那层灰,把东西托了出来。

  东西一离开暗格,我就看清了。

  是个印。

  不大,差不多半个拳头高,通体暗绿,边角有土沁。上头的印钮不是常见的龟,也不是蛇虎,而是一只卧着的牛。

  牛头低着,背线很圆,四条腿收在身下。

  马二咧嘴:“还真有印。”

  那一瞬间,我后背发麻。

  不是害怕。

  是前面所有线索,忽然合到了一起。

  卧牛石,水脉,水台,杜氏炉户,入南铜印。

  原来那个“卧牛”,不只是山下那块石头。它还是印钮。

  白露伸手:“给我。”

  马二刚想逗她,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把铜印放到毛巾上:“给给给,本小姐您掌眼。”

  白露没骂他。

  用毛巾垫着铜印,先看钮再看印身,最后把印面翻过来。印面被泥塞住了,看不清字。她从包里取出一根竹签,轻轻挑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