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61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老东西的青,沉在釉里,不抢眼。

  你用手电斜着一照,光不是浮在表面,而是往里压。

  这个说起来玄,其实看多了就懂。

  郑有德把碗翻过来看底足,说:“南宋到元初那一路的东西,民窑,残了,值不了大钱。”

  我点头:“我知道,买来练手。”

  他把碗放在桌上:“卖给我。”

  我愣了一下:“啊?”

  “卖给我。”

  “把头,你要这破碗干啥?”

  “喝茶。”

  我看着那缺口,心说这碗喝茶,嘴唇都能给划开。

  郑有德像知道我在想啥,淡淡说:“回头找人锔一下。”

  那年头老物件讲究“锔瓷”。

  就是碗盘裂了,用金刚钻打小孔,再拿铜锔子扣住。以前穷人家一个碗能用几代,碎了舍不得扔,锔好了继续用。

  后来古玩行里反倒有人专门喜欢锔过的东西,说有烟火气。其实是不是烟火气另说,关键看东西本身够不够老。

  “把头,你出多少?”

  郑有德伸出一只手。

  我心跳了一下:“五千?”

  “五百。”

  屋里安静了。

  胡小河低头,肩膀一抖一抖。

  白露嘴角也动了一下。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把头,我三百收的,跑腿费、眼力钱、昨晚受惊费,总得算吧?”

  “我给你留二百赚头。”

  “二百够干啥?”

  “够你吃很多碗米粉。”

  “……”

  我算明白了,老江湖砍价不看身份。哪怕我是他带出来的,他该刀你的时候,也不手软。

  “八百。”

  “五百。”

  “七百,不能再少了。”

  “五百。”

  “把头,你这不是买卖,这是抢徒弟。”

  郑有德把碗往我这边推:“那你留着。”

  我看着那只碗,心里又开始犯嘀咕。瓷器带着走最麻烦,稍微一磕就碎。我们可能马上要进山,背包里全是绳子、铲子、手电,它跟着我,十有八九活不过今晚。

  最后我咬牙说:“五百就五百。”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五张一百,放桌上。

  我拿钱的时候,感觉自己卖的不是碗,是技术。

  白露低声说:“出息。”

  “你懂啥,这叫资金回笼。”

  张西武忽然说:“赚了。”

  我一愣:“武哥,你也懂瓷器?”

  他说:“三百变五百。”

  我服了。

  不愧是当兵的,看问题就是直接。

  没多久,门外响起马二的声音。

  “开门!二爷把人押来了!”

  张西武先从门缝看了一眼,才开门。

  马二拽着阿普进来。

  阿普脸黑,高颧骨,裤脚全是泥,一进屋就缩着脖子看郑有德。

  “郑老板,我没乱说话,我真没乱说。”

  郑有德指了指凳子:“坐。”

  阿普没敢坐实,只沾了半边屁股。

  马二把水壶往桌上一放:“这老小子躲菜市场卖酸菜那排,见我就想跑。妈的,我又不是阎王。”

  阿普苦着脸:“你们这些外地人,事情大,我怕。我就想安安静静等我的分成!”

  郑有德问:“炭山北边,有没有带水的台地?”

  阿普眼皮跳了一下。

  白露停下笔。

  我也看向他。

  阿普搓了搓手:“有是有,但那地方邪,放羊的都不去。”

  “叫什么?”我问。

  “黑水塘。”

  阿普接着说:“水是黑的,周围不长草。以前有羊掉进去,捞出来毛都发硬。老辈人说,那里是以前的人修的,不是自然长出来的。”

  白露推了推眼镜:“可能是冶铁废水渗出来。铁、锰、硫化物都有可能,水色会发黑,草长不起来也正常。”

  “我听不懂那些。我只知道,那边晚上有怪味,像烂铁锅泡水。”

  我问:“有平台?”

  阿普点头:“水塘上面有个岩台,平的,像人拿凿子修过。以前矿上有人去过,说上面有石槽,后来塌了一截。”

  郑有德把烟按灭。

  “水台,就是那里。”

  这句话一落,我背后就起了一层热。

  木简上写水台,龙小凤说水碾沟,阿普又说黑水塘。三个线头拧到一起,基本跑不掉了。

  郑有德站起来:“收拾,今晚走。”

  马二愣了:“现在?天都快黑了。”

  “夜长梦多。”

  把头这四个字,比啥都管用。

  我们分头准备。

  金饼、唐卡、小铜牌和木匣留在出租屋,用铁皮箱锁好,又用两床破被子压在角落。张西武在门后和窗台各做了小记号,谁动过,一眼能看出来。

  这次带的东西不算少。

  干粮、咸菜、压缩饼干、两顶小帐篷、麻绳、手电、备用电池、短铲、折叠锯、帆布水壶、火柴、白药、纱布,还有一卷塑料布。

  塑料布这东西别小看,下地能包东西,露营能挡雨,死人也能裹。

  道上老土工出门,宁可少带一件衣服,也要带一块塑料布。

  我还去旧书摊买了几本破书,什么《古钱币鉴定入门》《中国陶瓷简史》《青铜器纹饰图录》,纸都发黄了,但胜在便宜。

  胡小河看见我把书塞给他,愣住了。

  “给我的?”

  “路过你家,你就回去。这几本拿着看。看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以后再问我。”

  他抱着书,半天没说话。

  马二在旁边撇嘴:“九峰,你还真收徒啊?先说好,拜师礼不能少,怎么也得一只鸡两瓶酒。”

  胡小河认真点头:“我以后补。”

  马二反倒不会接了,骂了句傻小子……

第41章 黑塘

  晚上七点多,我们从西昌老城区出发。

  本来郑有德想弄辆车,至少能省一段脚力。阿普说不行,北麓那边这两天塌方,车子进不去,走大路反而容易被人盯,只能走山腰小路。

  凉山的夜路不好走。

  尤其西昌往炭山北麓这一带,白天看着山不高,晚上雾一起来,手电打出去全是白的,你以为前面是路,脚一落可能就是沟。

  阿普走最前面,腰上挂着一把柴刀。

  马二背绳子,边走边骂。

  “草的,有路不开车,非要学野猪钻林子。二爷这腿明天要是废了,你们都得给我烧纸。”

  白露走在中间喘得厉害,平时嘴硬,体力是真一般,可真到事上,也从来不拖后腿。

  张西武背着短铲,走几步就停一下,听后面的动静。

  郑有德在最后。

  把头喜欢走最后。

  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最后面能看全队。谁掉了,谁慌了,谁脚步不对,他都知道。

  走了三个多小时,雾淡了一些,空气里开始有股铁锈味。

  不是普通铁锈味。

  那味道发湿,夹着土腥,像老铁锅底下刮下来的黑渣泡在冷水里。

  阿普停住脚。

  “前面就是了。”

  我们关了两支手电,只留一支照路。绕过一道山梁,下面出现一片低洼地。

  月亮很淡,水面泛着暗光。

  黑水塘不大,四周都是乱石和矮灌木,偏偏靠水边那一圈光秃秃的,连草根都少。水面很平,黑得发沉,风吹过去也不起多少纹。

  马二蹲下看了一眼:“这水不能喝吧?”

  “你想试试也行,明天本小姐给你立碑。”

  “滚,你给二爷盼点好。”

  俩人又掐了起来。

  阿普指着水塘上方:“岩台在那边。”

  我们抬头看。

  离水面大概二十米高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平直,不像天然山石。

  手电光扫过去,能看见几道横向阴影,像石槽,也像被水冲出来的沟。

  我没急着上去,先蹲到水塘边。